第177章 吹夢到西洲(下)


  第177章 吹夢到西洲(下)

  接下來,雙方開始聊一些軍國大事。

  沒有什麼具體的人事調整,只是泛泛而談,甚至有推諉責任的嫌疑。桓溫似乎也沒了之前的那種熱情和主動,倒是司馬昱明顯多了些話。

  只不過,按照司馬昱的性格,這已經是他足夠主動的表現了,真讓他學對方那種來了勁絮絮叨叨不停地毛病,他也學不來。

  另一邊,劉乘束手而立,望著這一幕,心裡卻起了一點奇怪的意思。

  不是說喊高衡過來,一人一刀,看看天下能發生什麼變化?這種想法估計這江心洲里幾個人,包括桓溫、司馬昱都忍不住想過的,屬於人的本能。

  讓劉阿乘真正產生一種微妙感覺得,是對政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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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是什麼?

  作為一個穿越者,一個遭受過信息轟炸的人,他能脫口說出那些耳熟能詳的話來:戰爭是最後的政治手段;人事即政治: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政治就是爾虞我詐;政治就是人心————

  但今天,桓溫和司馬昱聯手給他上了一課。

  這個課程不是桓溫和司馬昱本人如何先爛熟於心,再不自覺的表達出來,而是說,兩個人這麼坐在江心無名洲的蓆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從家長里短說到鮮卑入侵的時候,一個關於政治的典型樣本就出現了。

  桓溫為什麼要見司馬昱?司馬昱為什麼要見桓溫?這場會面有什麼意義?

  細細追究起來,好像什麼意義都沒有,倆人本來就是至交和親家,想表達親近有的是法子。

  而且,真正來談的話題里,鮮卑入侵是什麼新鮮話題嗎?你們倆能搞出什麼有效的法子嗎?憑空變出糧食給關中,還是司馬昱見了桓溫後就打了雞血,親自去壽春?司馬昱真的可以只是一次會面就完全扭轉立場跟著桓溫一起把江左冠族全都沉入長江里嗎?又或者桓溫直接支持他篡位?

  就眼下的局勢,兩人聯手一起吃掉謝氏都不敢的!

  至於武陵王的事情到底算個什麼破爛事?包括他老婆孩子還有太原王氏的關係,看起來很重要,後果也最嚴重,但就算是這次回去有了勇氣做處理,可也不過是從這裡借了幾分勇氣,矛盾什麼的本質上還是他們自家釀成的。

  甚至劉乘懷疑,司馬昱很可能之前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而按照江左政治風氣,這件事最後一定會處理得含污納垢一團糟。

  這次會面對這件於司馬昱而言算是心頭病的大事本質上沒有任何有效影響。

  然而,所有人,無論是迫切需要外力援助的司馬昱還是處於侵略態勢上的桓溫,又或者是劉乘這個中間人,乃至於今天立在這裡的郗超、高崧,甚至是伏滔,都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場會面是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

  那麼回到眼下,劉乘已經意識到那種微妙的感覺是什麼了一哪怕是今天兩人見面釣了一天的魚,罵了一天的劉惔、謝尚,這場會面的意義依然足以被記錄於史冊。

  上游和下游的首腦,拋開一切政治阻力,達成面對面的會面本身,就具有重大意義。

  拋開那些陰私政治不談,僅僅是兩人在這裡重複一遍針對鮮卑入侵的無可奈何,就足以對前線將士釋放出一個巨大的信號,你們可以暫時摒棄兩家之爭端,用心向北,不用什麼哥哥在北豫州,弟弟在淮南之類的,北面的事情,只要你們做的好,無論是上游下游都會認。

  這個意義還不夠重大嗎?

  而且這還只是會面本身,如果處理好的話,還可以更好。

  醒悟到什麼的劉乘決定主動起來,乃是忽然轉過身去,就往自己之前住的帳篷里尋了一份紙筆,然後就地在帳篷里簡單寫了一點什麼,再拿出來,遞給郗超,郗超掃了一眼,微微蹙眉,明顯若有所思,卻又注意到明顯緊張的高崧,然後趕緊遞了過去。

  高崧看完,也本能皺眉,卻居然沒有直接反駁什麼。

  桓溫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事情,還在說關中的慘樣,司馬昱心細,第一時間察覺到眼角餘光下的動靜,卻在高崧拿到那張紙後強行忍住,只繼續與身側之人抗辯,講述江左的財政的艱難,說自己不是不願意給北豫州提供軍械糧草,而是確實困難。

  「要是這般說,我怎麼可能明年一定能把姚襄打下來?」桓溫無語至極,明顯帶氣了。「我又不是神仙,沒有軍械糧草,偏偏姚襄那廝幾十個兄弟,近百個親眷,直接能把控到百人隊的樣子,洛陽的地形也好,到底怎麼打嗎?強行出兵,連我也敗了,南方的人心誰來收拾?!中原也要拱手相送!」

  「可要是晚一年,且不說萬一段龕不堪一擊,局勢大壞,就連姚襄也站穩腳跟,又如何呢?」司馬昱也只能攤手。「元子,朝廷這裡確實只能指望你。」

  很顯然,關於這些軍國大事的討論陷入到了那個死循環。

  確實沒有辦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即便如此,還是應該做個樣子,最起碼做出盡力而為的姿態才可以。

  已經有了覺悟的劉乘此時忽然從側面走過來,認真拱手:「征西、相王,其實按照屬下這些年往天下各處的觀察,江左的人口、經濟是冠絕天下的,只有河北,也就是太行之側的膏腴之地可以比擬————如果真要說搜尋一些物資,努努力還是有法子的。」

  「你若有法子,為何之前不與我說?」司馬昱微笑反問。

  「你能有什麼法子?」桓溫也笑。「土斷是正途,可如今江左情勢也不好,一旦強行土斷,怕是要出大亂子的,總不能是要清算王敦之亂,把琅琊王氏的家抄了吧?真要是那樣,江左內里先要自崩。」

  兩人都笑,都在質疑,但兩人內里都覺得劉乘應該是真有法子的,只不過桓溫在擔憂劉乘的法子有風險,而司馬昱在質疑對方為何之前在建康不跟自己說。

  「回稟征西、相王,之前不敢說是因為屬下想的比較大,再加上江左風氣使然,萬一鬧出什麼亂子,是要算在屬下頭上的,而如今兩位並列於江心洲上,便是後來有什麼亂子,那也是兩位的責任,我只是個進言的。」劉乘自然也要笑對。

  「我就知道————」桓溫似笑非笑。「你現在出來做官,曉得自己當家的難處了吧?」

  劉乘沒有理會太多,而是自顧自說了下去:「我的主意確實是抄家,但如何能抄琅琊王的家?便是太原王氏的家也抄不得。我是想說抄天師道的家。」

  洲上幾人一起愣住。

  桓溫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但司馬昱已經嚴肅起來:「御龍,平白無故,如何要抄人家道人的家?」

  「殿下,江左沒有什麼道人。」劉乘倒是難得引用了一番後世的高端知識。「只有高門甲第壟斷官職後,被迫打著道門幌子去做聚斂的次等士族!具體來說,這些道人又分兩種,一種是吳地土族,另一種是跟我一樣的北流次族。」

  這個說法眾人倒是耳目一新。

  且你還別說,越想越對頭。

  「而道門這裡,最大的麻煩有兩處,恰都是比較著尋常吳地土族和我們這種北流次族來的。」劉乘繼續分析。「吳地土族是黃籍納稅的,我們北流次族且不說土斷之事,便是白籍也多有流民帥任用於軍中的,換言之,我們是拿命來繳稅的————可是道門明明兼具二者之實,卻既不納稅,也不用出兵送命。」

  「不錯,不錯!」桓溫已經恍然,甚至大驚失色。「便是十歲孩童也曉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荊州的絳蠻我也要他們出兵的!天底下哪有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裡享樂的道理?天師道是大禍患!」

  可不是嘛,所以二品甲門也是天大的禍患,甚至是更大的禍患。

  劉乘心中無語,卻只是點頭。

  「確實,這天師道若不處置,遲早要出大禍。」郗超也忍不住插嘴。「尤其是那些實際上形同流民帥的北流天師道————天天說須防備蘇峻之亂,卻竟然因為一個道門的名義,視而不見在,這是哪裡的道理?」

  最後一句,赫然已經在與捏著那張紙的高崧做抱怨。

  高崧便要駁斥。

  「便是現在,也不好處理。」劉乘趕緊打斷這些統治階級們的自我覺悟發散時刻。「我之前怕惹亂子,所以才不敢說的,今日便是得了兩位並在身前,也只是建議先處置如杜明師那種聚斂了大量財貨的本土天師道土族,而不是要碰那些直接掌管莊園的北流————因為一旦處置不好,真會有蘇峻之亂。」

  「誠然如此。」高崧點了下頭,既是贊同劉乘這話,也是在反駁郗超。「這幾年長干里的逃兵越來越多,武陵王的異動怕也跟民間氣氛有關,還有最近三江五湖中的盜匪,我都聽說了幾個奇怪名號,如果真要是動那些實際上算是流民帥的天師道,只怕要天翻地覆。」

  「可杜明師就能動嗎?」司馬昱忍不住插嘴。「那可是真神仙,能召鬼兵的。」

  包括高崧和伏滔在內,洲心蓆子旁的其餘五個人全都忍不住多看了這位會稽王一眼————這世界觀不同,你說咋辦?

  半晌,還是郗超壓不住脾氣:「殿下,若是真神仙,哪裡會坐視國家抵禦鮮卑都左支右絀?他倒是派鬼兵替我們援助段龕,驅逐一下姚襄啊!」

  司馬昱一時語塞,也曉得自己的世界觀大概是是少數派,但還是衝擊性極大。

  「殿下、征西。」劉乘低頭道。「如果兩位允許,我跟杜明師也有交情,我願意來做此事,先禮後兵。」

  沒錯,這就是劉乘之前壞念頭的所在了。

  連年北伐,朝廷積蓄耗盡,而二品甲門們是一點享受都不願意少,自然只能往下發力,於是底層百姓,無論黃白籍貫都承受了巨大壓力,社會是明顯動盪的,經濟民生是明顯凋敝的。

  他當時就想,只要抓住天師道的引子,弄出來一場大的,一則可以取杜明師這種墮落的江左土族之財富;二則可以驅虎吞狼,狠狠咬那些二品甲門一口;三則,趁機建功立業,北伐哪有平定內亂升官快?

  只不過,最後時刻,他還是被自己的良心給壓住了,因為天師道裡面的底層百姓太多了,一旦天師道這個怪物被激活,整個三吳腹地也要遭受兵禍,他未必有那個能力控制局面。

  到時候戶山血海全是他的責任。

  所以還是決定忍耐,最起碼先去北伐證明了自己,再來考量此事。

  但現在不同了,不是又有我們桓公了嗎?而且還多了一個相王。

  只要是今天通過的事情,天塌下來,長江倒流,那也是這兩人的責任,誰非要推給他這個進言的,史書都會為他辯解。

  何況,他已經很精確的對這個項目做出了妥協和改進,不搞大的,只搞杜明師那種完全墮落的南方本土天師道高層。

  這個項目,你們給不給做?

  「如果能取一些資材用度,哪怕是今年用不上,明年後年的大戰也能用得上。」桓溫乾脆表明了態度。「不過御龍,你有確切的法子嗎?怎先禮後兵我懂,可真要是到了兵那一步,又怎麼確保只取天師道上層土族,不驚擾那些掌握流民的下層北流呢?」

  「很簡單,讓那些北流道人來做兵。」劉乘面色不改心不跳。「替我攻伐那些土族道人————人家天師道內亂,得勝的北流道人願意為國家考慮,樂意將交錢供應軍需,又如何?而若真有神仙鬼兵,就讓神仙打神仙,鬼兵打鬼兵!」

  桓溫聽到第一句話就忍不住笑,忍到最後終於大笑,然後以手來指說話這人:「道萬,看到沒有,這是我生平所握過的最利之刃,好在一心一意想北伐!你信不信,江左那些神仙,都擋不住這把刀!」

  司馬昱默不作聲,儼然還有些遲疑。

  他早年到底是頗信這個的。

  劉乘曉得時候到了,抬手向高崧示意:「高長史,你讓征西與相王看一看那個我們一起擬的東西。」

  司馬昱詫異回頭,他還以為剛剛高崧接到的紙張說的就是此事,卻不料還有他文。

  然而,從高崧手裡接過來以後,司馬昱卻又覺得兼有糊塗和震驚。

  紙上字跡無疑是劉乘那出了名的潦草之態,但還是能看清楚字眼的,最左面一豎行赫然寫著:關於西洲之會的聯合聲明。

  隨即又是一段話:逢鮮卑入侵,自當地無分南北,皆有守土之職責;軍無分東西,皆有犧牲之決心————

  這種話,司馬昱看得多了,只覺得內容空泛,如何要鄭重其事?而且既是密會,如何要出這種什麼煌煌大言?而且跟他們剛剛所說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便將這張紙遞給桓溫。

  桓溫看了一眼,先做銳評:「字更差了。」

  「那是因為沒有桌案,只能就著石頭寫。」劉乘稍作辯解,趕緊肅然,就在江心洲上朝著兩人正式行禮,然後言辭懇切。「征西、相王,今日西洲相會,本屬偶然,我這個居中者沒有意識到此事的重要,提前做好準備,全是我劉乘的過錯,但剛剛我親眼見兩位討論國家大事,卻是有了醒悟,亡羊補牢,猶然未晚。」

  說著,便乾脆直接將自己之前看二人議論鮮卑時產生的感悟詳細說了一遍。

  隨即再做定論:「諸位,今日之會,雖然倉促和簡單,卻是實打實的傾天下泰半合於此洲,只是相會本身,便足以影響天下大局。」

  「所以,我以為,相會之前,大家為了防止江左阻攔,秘而不宣是對的;但相會之後,反而應該大張旗鼓,讓天下人,包括鮮卑人都曉得這件事情,因為於天下、國家、上下游,以及兩位而言,此會都有大利所在。」

  「好一個傾天下泰半!」聽完之後,桓溫率先反應過來。「今日之會,確實應該宣之於眾!」

  卻又來看司馬昱。

  如果你們那邊都大張旗鼓宣揚出去了,我難道還能繼續保密嗎?司馬昱心中無語,卻只是面色不變,也不應充什麼。

  「此外,我以為今日之會,當分三層而定。」劉乘沒有理會兩人反應,也沒有去看認真來聽的兩人心腹,只繼續緩緩來言。「於公開層面,便是剛剛所言,大張旗鼓,宣告上下游團結一致,以安北面將士之心,以震懾胡虜!而且最好落於紙端,宣告天下!於底層而言,諸如什麼武陵王之事,什麼取用天師道財貨資助軍需之事,包括一開始的婚姻之事,這算是瑣事,兩位只點過頭,出去後不記得也無妨,讓高長史、郗東曹去大開方便之門,我和玄度先生(伏滔)一起做便是。」

  桓溫連連頷首:「正合我意。」

  倒是司馬昱心細,主動來問:「不是三層嗎?還有一層是什麼?」

  「還有一層,乃是說,只要上下兩層一起做了,就會自然而然的東西。」劉乘忽然笑了起來。「譬如說,從此之後,大家都知道,這天下事只要兩位見了面一起點了頭,就一定能定下來;再譬如說,從此之後,江左便該曉得,桓公只認一位攝政,只與殿下做商量————」

  即便司馬昱喜怒不形於色是劉乘所見之最極端的一個的,但此時也不禁微微張開口,欲言而不能言。

  昨晚上跟劉乘說到半夜的桓溫此時聞言,只摸著腳丫子再三大笑,然後當場來呵斥站著說話的年輕人:「御龍,你這說的什麼糊塗話?江左的事情,國家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我若不認道萬,不與道萬商議,還能與誰商議?」

  說著,桓溫轉過身去,拿那個捏了半天腳丫子的手捏住了司馬昱的手,言辭懇切,甚至音量都主動抬高了一些,也不知道怕誰聽不見:「道萬,你此生若不負我,我也絕不會負你!只要咱們兄弟同心同德,萬事商量著來,便是局勢天翻地覆,江左的事情,我都會倚仗你為先的!

  「皇家那裡,我只聽你一人!誰要是越過你來想再制我,我一定當面把文書撕掉,然後送到你手裡去!」

  聞得此言,司馬昱也好,高崧也好,只覺得血湧上去,復又落下,一時心潮澎湃,再難自已。

  還是那句話,他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本質上不就是發覺,隨著皇帝年長,北伐失敗,民間凋敝,那些冠族漸漸對他不滿,不敢說要背叛背離之類的,但最起碼有了想抽身看笑話的意思嗎?

  不就是擔心這個攝政做不下去嗎?

  現在好了,桓溫就這麼輕鬆直接的承諾了————就這麼簡單?!

  那還說什麼呢?

  眼見著自家主公還是那個端著的樣子,高崧先一聲咳嗽————什麼天師道,什麼武陵王,先接住人家桓公的手啊!

  果然,司馬昱終於也收斂心神,轉身握住了對方的手:「得兄長一言,我又能說什麼呢?今日的事情我沒有什麼不允的,將來時日長久,我也絕不會負兄長的。

  誰說你們沒有西洲結義?趕緊指長江為誓啊!

  劉乘心裡忍不住吐槽,卻只是和其他人一樣微笑起來,好像看到自己追的cp終於走到一起了一般不管如何,你倆在一起了,我終於可以搞二期項目了不是?

  我是終於走到一起的分割線太祖既促桓公、會稽王會於西洲,天下大振。

  一《舊齊書》.列傳卷四太祖既促桓公、會稽王會於西洲,天下大震。

  《新齊書》.列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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