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躁動
第178章 躁動
秋收之後,天氣燥熱不減。
上午時分,武陵王司馬晞接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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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內史劉乘著自己的門下督謝阿遏送來了一封又臭又長又難看的帖子,講什麼最近聽說武陵王殿下準備打野豬,正好花山東麓那裡有老百姓在收割莊稼時見到了一隻大野豬帶著一窩小野豬,便想請殿下父子前往同獵。
「這劉御龍是什麼意思?」司馬晞只覺得荒唐,稍微接待了一下像模像樣的謝玄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找誰商量,便只能回到後院找自己唯一成年的兒子司馬綜來做計較。「稀里糊塗如何找我們父子打野豬?」
「會不會是之前整飭軍械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藉此警告我們?」司馬綜本能之下倒是得出一個差不離的結論。「畢竟咱們當時招攬了一些逃兵,後來又因為人多解散了一些,那些人都是淮上北楚,所以讓他知曉了。」
「王謝來警告我倒也罷了,他一個北楚憑什麼警告我?他直接去找道萬進讒言就是。」司馬晞還是覺得荒唐。
「那就是看到局勢動搖,想投靠阿爺。」司馬綜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更符合邏輯的推導。「正好野外打獵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是這樣嗎?」司馬晞稍微精神一振。「他雖是個北楚,但到底有些才幹,頗受桓元子的看重,而且知兵————不對,他自是桓元子的人,如何會投靠我?何況道萬也沒虧待他,一個北楚,便是立下殊勛,如何輕易給了員外散騎常侍?這事現在還被人笑話呢!」
「可不是嘛。」司馬綜點頭認可,然後忽然來笑。「會不會就是單純做交遊,聽說阿爺善武事,之前又影影綽綽知道了父親在整備軍械什麼的,放在其他高門那裡自然會覺得有些詫異,放到他一個北楚身上,只覺得就是要打獵?」
「應該就是這個了。」司馬晞只站在這裡,不耽誤他猛地一拍大腿。「咱們父子在這裡疑什麼神鬼呢?分明就是真打獵。」
「那我們去不去?」司馬綜趕緊來問。「正好可以試試拉攏他,也是稍微讓有心之人安心的意思?」
「不去。」武陵王言辭乾脆。「他到底是個北楚,若是與他走的近起來,平素咱們聚攏的那些交遊人物怕是要反過來瞧不起咱們父子了,得不償失。」
「那阿爺不必過去了,我去前面替阿爺與謝阿遏做回絕。」司馬綜接口道,卻又忍不住多問。「所以,謝仁祖真因為什麼匯演上的賭約把他十二三歲的侄子賣出去給人當門下督了?」
「什麼匯演?」司馬晞倒是門清,此時忍不住捻須。「他們確實有賭約,卻是當年劉御龍與謝萬石在道萬門內打賭,賭謝仁祖必然兵敗,結果非但兵敗,還是靠著劉御龍反撲回去,自此劉御龍捏了個謝氏的把柄,做了琅琊內史後好多人親眼看見他挑著桶上烏衣巷說是要去挑糞————謝家不給他個對等的賭注,往哪裡說都說不過去!這才將十二三歲的孩子送出去,免得丟臉。」
「原來如此。」司馬綜嘆氣。「謝阿遏也是,雖說謝家也是後進門第,可門下督也太折辱他了————怎麼就遇到了這種叔父?」
大約感慨完了,便也拱手行禮,去前面打發謝阿遏了。
敦料,謝玄拱手告辭後,不過到了傍晚,又有一個人上門,還是來遞劉御龍的打獵帖子,而這次送的人則是琅琊郡中功曹王臨之。
來人是正經琅琊王,且是王白虎的兒子,武陵王父子哪裡會怠慢,便趕緊正經招待了王臨之。
王臨之卻只推脫,他就是明後日休沐,準備回家休息,結果正好遇到謝玄回復,所以劉琅琊就臨時寫了個新帖子,讓他順路捎過來,然後催促兩人趕緊看了給他回復,他本人都不準備再出城的。
於是乎,司馬晞父子趕緊當場拆了看,還是又臭又長又難看,而且語氣也沖了不少,那意思很明白,不要共獵了,聽說「武陵王父子極善武事,家中又有好兵器弓弩」,他不服氣,所以明日「比獵」,他一定親手獵到那隻大豬,然後當著大家的面捆起來送人!
即便是王臨之在場,司馬晞當場也都來氣,但還是壓住性子,與兒子退到後院稍作商議。
「阿爺意欲如何?」甫一到後院,司馬綜便趕緊來問。
「這北流破爛太無禮了!」司馬晞手都在抖。「他是什麼身份,竟然敢與我比獵?」
「那我們不去了?」司馬綜略顯遲疑。
「要去!」武陵王暴脾氣上來。「正要他見識一下,皇家也有英雄!」
「我也覺得該去了,先是謝阿遏,再是王仲產,他們明日又都休沐,這事肯定要被傳開的,而如果明日不去,今日事就要被他刻意編造,說我們父子畏懼了他。」司馬綜也贊同去。
「他敢?!」
「他讓王謝兩個門下過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司馬綜苦笑道。
「這種人也能有王謝做門下?」司馬晞愈發憤憤不平。「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勝過他!記得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讓那個北流破爛見識一下我們父子的勇武!也讓王謝兩家瞅一瞅誰是真英雄!」
「哎。」司馬綜愈發肯定對方讓王臨之來送這個帖子本身就是一種挑釁了。
轉到前面去,這父子二人倒是頗顯涵養,乃是笑眯眯的允諾,明日與劉琅琊共獵,而且他們自己遣人去南園告知,只讓王臨之早些去歇息。
不過王臨之堅持要讓自己的隨從回去匯報,說什麼要是亂換人的話到時候不好交接,表格上的簽名自己不敢認之類的胡話。
這種小事無所謂了,事情就此定下。
翌日,武陵王司馬晞並世子司馬綜一早起來,用飽了飯菜,並著人將燒開的水放涼,然後親自往庫房中取了強弓勁弩,長矛橫刀,再披上皮裲襠,戴上武士冠,束了袖口,綁了褲腿,勒上腰帶,披上據說跟桓溫同款的錦緞披風。此時早有點好的四五十個招攬來的勇壯騎奴,都挑了好馬,便一起用水囊裝上水,拴在馬上,一併出門來。
也不學什麼士人坐什麼車子,只在門前翻身上馬,父子二人二騎當先,其餘四五十人也都上馬,後面跟著百十個尋常刀斧奴,護著七八個車子,裝了些帷幕、點心、棋盤、書籍、釜罐、碗筷之類的外出必用物品。
然後一發向北,先赳赳出了北籬門,便上京口大道。
走不過三四里,先迎上四五騎跟自家騎奴類似口音的淮上騎士,翻身於道旁行禮,自稱是江乘守將高堅部屬,說是今日早間琅琊郡中便有通知,曉得武陵王殿下要來出獵,所以早早相迎,以作嚮導。
武陵王父子連劉御龍都看不上,何況是區區高堅?何況高堅都沒有親自出來,連示好都算不上?
便只努嘴示意帶路。
又走了十幾里,來到花山前句容大道那個路口,此地早已經因為拓展的廣場和每月五日、廿五日的大小匯演而形成了一個固定的集市。
這個時候,武陵王自家便有些炎熱起來,再加上曉得後續路程還有二十里,估計正午才能到,便託辭去集市中購買一些時鮮水果蔬菜,然後便趁機讓人撐走了樹蔭下攤販,趁機歇一歇。
休息妥當了,再度上路,終於跟著嚮導轉過去上了句容大道。
再走了三五里,忽然想起什麼,武陵王忽然駐馬,當場在馬上大笑起來。
世子司馬綜不解其意:「阿爺有甚好笑?」
「我笑那劉御龍,號稱江乘大治,其實名不副實。」司馬晞捻須得意以對。「你想想,剛剛那個集市,原本是野集,現在他仗著樂部是他妻家的緣故,每逢五做一次匯演,已經是個頗有規模的集市了,可他一面專門平整野地,弄了個那麼大廣場讓人去看匯演;
另一面卻居然不曉得設立柵欄,做個官市收稅,豈不可笑?」
司馬綜點點頭:「確實,他寧可給自己鄉里做土斷轉黃籍,也不設這個官市,明顯是欠考慮了。不然呢,總不能是擔心設了柵欄收錢,那些字都不識的流民沒法去看他的《青梅煮酒論英雄》吧?」
「《青梅煮酒論英雄》,卻不曉得這天下誰是真英雄?」司馬晞聞言非但沒笑,反而因為自己看過的那段春秋演繹而莫名感慨了一番,然後便催動胯下高頭大馬繼續南行。
復走了七八里,遠遠看到一個頗為規整的門樓,仿佛軍營一般,門樓前的路邊還有個木牌,上面寫著「北營鄉西大路里」七字。父子二人曉得,這應該就是土斷後新設的四鄉之一,劉御龍本人所出的那個北流營地了。也算是他作為宗主、流民帥實際控制的所在了,而且裡面已經出了一個橫野將軍劉建。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司馬綜看到父親再度駐馬,不由笑道。「昔日北流之營,也不做遮掩的。」
「倒也頗為規整。」不知道想到什麼的司馬晞倒是態度稍微有了些改變。「一個北流窮小子,據說六七年前剛到這裡的時候,褲子都沒有,如今呢?這種人雖然粗鄙無禮,急功近利,但如果能忠心朝廷,用心皇室,總還是能做到郗鑒的。」
「反之就是蘇峻。」司馬綜再度提醒。
武陵王點點頭,不再計較,而是繼續往前走,此時他又有點熱了,好在路過北營那個門樓前時,又出來四五個騎士,遠遠便下馬,恭恭敬敬告知,他們劉琅琊曉得武陵王赴約,已經自南園出來五里向北迎接,就在前面兩三里的地方。
而且北營、南園之間的大道也已經肅清,省的有人衝撞王駕。
武陵王這才稍微滿意,便微微提速向前。
復又行了兩里,果然見到前面一彪人也是披甲配弓的立在道中等候,反而放緩速度,以求儀態齊整。
不過,就在距離對方五六十步的時候,忽然間,不知何處鼓聲、鑼聲、喊聲大作!
司馬晞父子慌亂失措,身後騎奴、刀斧奴也都驚惶四竄。
但還沒完,隨著這一遭動靜,兩面樹後溝內也湧出人來,或舉旗持矛,或彎弓上弩,後方不知何時,也有一隊人來,搶奪了那些刀斧奴原本控制的牛車、馬車,轉過來橫在路間。
不過,無人真正動手。
司馬晞打馬轉了一圈,狼狽不堪,然後見到這個樣子,勃然大怒,立即馳馬回來,到了道路南側,然後放聲大罵:「劉乘呢?!那個北楚呢?!誰給他的膽子,學桓溫戲弄人?便是桓溫也不敢這般戲弄我!」
這倒是合乎情理的猜測,桓溫就喜歡幹這種事情,尤其是他伐蜀之後,特別喜歡居高臨下戲弄那些名士、權貴之類的,而最常見的手段就是在見面時躲起來,忽然搞金鼓齊鳴。
然而劉乘不在這裡。
豎起來的幢主旗「高」字下面,高衡茫然了片刻,到底反應過來,趕緊執行命令:「奉命,武陵王意圖不軌,拿下!只擒武陵王父子,余者抱頭蹲地待赦!務必不要傷及這父子性命!」
語氣很平穩,音量也不是很大,以至於武陵王本人一時間都沒有聽清楚,更不要說反應了。
但不要緊,從關中撤回來的這幢兵聞得言語,搖動幢旗旁邊的紅旗後,便轟然向前,將武陵王和剛剛才重新上馬的武陵王世子給拖拽下來,當場捆縛妥當,如捆一大一小兩隻野豬一般,尤其是武陵王,還用披風仔細裹了起來————沒錯,可不敢真傷性命,就桓溫和司馬昱在西洲那話,放在北方,你要是不殺乾淨,那是你不夠專業,可這裡是江左,便是迫不得已,真殺了司馬昱親哥,真就是天大的麻煩。
其餘那些騎奴,都是西府逃兵居多,一眼曉得厲害,早就老老實實抱頭蹲地,反倒是那些後面跟著的刀斧奴,明顯失措,到處亂竄下被當場戳死、射死了七八個。甚至傷了的,也都習慣性戳死,可利索了。
這還不算,高衡既然見到事情妥當,喊人過來辨認清楚,確定是武陵王和他唯一成年的世子之後,立即發令,讓人用車載著被捆縛起來的二人,乃是要直接押送到江乘,然後再親自押送二人坐船西進,去拜會桓征西了————那些出行用的東西也帶上,正好省事了。
當然,這個時候已經不喊誰意圖不軌了。
而大約走到那個市集的時候,司馬晞終於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漸漸不再恐懼,不由在車上大哭:「便是要捉我,道萬不親自來也罷了,為何劉御龍都不來?只讓高堅過來?!」
高衡無奈,稍微在車子旁邊解釋:「殿下,高將軍是我阿叔,他在屯點裡駐紮著沒動」」
。
司馬晞再三來看身前之人,確實年輕的不像話,復又嚎陶不斷:「竟連高堅都不來嗎?!」
倒是旁邊司馬綜反應的慢,此時曉得不必死了,一時欲言又止,卻只能在車上挪了下身子,努力讓自己身體舒坦一點。
下午時分,之前坐在集市內,目送著司馬晞父子南下後便轉入建康城的劉乘收到「大豬小豬落玉盤」這個預定帖子,然後徑直去見了高崧,告知情況之後,提醒對方趕緊補手續。
昨日晚上才到家,上午才洗了澡,甚至都還沒開始恢復工作的高崧對著那個奇怪的帖子目瞪口呆,半日方才開口:「你今日就把人送過去了?」
「獵豬而已,難道還要三五日不成?」劉乘倒是依舊一副專業人士的模樣。原來,今日赫然是七月十八,距離西洲之會不過兩日,他七月十六當夜與高衡先順流回到江乘,昨日發帖布置,今日成擒,倒是一如既往的北流速度。
此時,這建康城內,連王謝那種家族怕是還不知道西洲之會是啥,建康都還沒大震呢,也難怪人家武陵王父子以為是真打獵。
我是北流速度的分割線昔玄因賭約,入琅琊之幕;友以白羊,定淮北之策。
一《與沈將軍書》齊.范嘩PS:抱歉,這點不寫完很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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