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決於目前


  第183章 一決於目前

  本章節來源於S𝖙o5️⃣ 5️⃣.𝕮𝖔𝖒

  八月初五,射聲校尉部準備發軍餉。

  之前就做了通知,這次要出外勤,所以要發足三個月的軍餉錢糧,都帶大口袋來。

  士卒們自然不敢怠慢。

  然而來到校場,卻先不開庫房,甚至先不讓入校場,只能在邊上等著,然後眼睜睜看著一群自琅琊過來的郡吏領著人在校場上拿石灰劃線,或者說畫格子。

  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不過,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安之態,因為所有人,包括其他四部的人全都注意到了校場內部另一頭的奇景一好幾十口大釜被架起來,旁邊堆滿了用繩子繫著的不知道多少只呱呱叫的鴨子,釜中水已經開始在煮,而鴨子也開始陸續被割喉放血拔毛。

  更有人眼尖,認出其中一些正在釜旁忙碌的人來,根本就是石頭城下擅長做荷葉包鴨的人,他們各自帶著妻兒幫工過來,甚至有些大鐵釜,都是那些人平素煮鴨子的傢伙什,估計臨時搬運過來借用的。

  沒錯,劉乘之前專門讓人自京口一帶收了足足六百隻鴨子,全都送來了。

  而鴨子既然入了建康,哪還有幸理?別看數量多,你對於專業做鴨子的而言也就是一大釜兩大釜的事情!何況這裡有幾十個大鐵釜?

  等到第一輪鴨子燉的差不多了,香氣鋪滿整個校場了,他們那位才上任沒幾天的新上司,侯、員外散騎常侍、琅琊內史、射聲校尉劉乘便也到了,左邊是王臨之、范寧、謝玄、張重那套琅琊班底,右邊是鄭勝之、魚韶那套射聲校尉部屬吏,一併而來。

  來到之後,便下令打開庫房,分發軍餉。

  他本人卻因為怕累沒學什麼後世高端的手段,並未親自去發放軍餉物資到人手裡,反而先到煮鴨子的地方,讓人給他半隻鴨子,要刀功好,從頭到屁股剁的均勻那種,然後再將後面煮好的大米飯裝滿一碗,卻連著鴨子一起,倒在一張沖洗過的大荷葉上。

  隨即,其人捧著這玩意,來到那些石灰格子的正前方,直接盤腿坐在地上,先撕擄下那個鴨腿,咬下一口,便抓著米飯慢慢來吃。

  王臨之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們來之前還一直在說尚書台里流出來的那個《長干行》呢,說是會稽王專門在這篇一百三十字的詩文下批示了一個「善」字,著人掛在長干里,讓長干里的那些逃兵放下心之餘引得無數名士乘車去看,本地那些成家的逃兵都只能聽人解釋才放下心來,根本擠不進去的。

  當然,那個掛出去《長干行》也是王坦之親自謄抄的,這就沒必要為外人道了。

  而現在這位被人感慨自有一番風流的人物,竟然坐在地上用手抓鴨子吃,不免————讓人驚愕習慣了。

  不過也就是如此了,有了他做打樣,後面的事情完全順理成章,那些最基層的軍士,按照所屬曲排隊,領了三月軍餉的錢糧後卻不讓走,而是果然被指向煮鴨子的地方,當場取了一份荷葉包鴨過來,然後按照引導,就坐在那些畫好的格子裡與劉乘面對面來吃。

  待到基層軍士的軍餉發完,那些隊將一層的軍官也開始來領,卻在取了半隻荷葉包鴨後被琅琊郡吏引到劉乘側後,盤腿而坐。

  須臾,便是負責發放錢糧的禁軍內軍吏員和鄭勝之、魚韶以及四位曲軍侯也都紛紛入坐。

  到最後,隨著明顯興奮的謝玄也去要鴨子,自家定位很清晰的,就是要做門下勁卒的張重不敢怠慢,也趕緊跟去,只跟謝玄平分了一隻鴨子。

  到了最後,只有王臨之和范寧兩人立在那裡,卻被劉乘招手過去。

  領完荷葉包鴨之後,兩人尷尬坐下,正不知如何下手,前面滿嘴滿手油的劉乘回頭,倒是安慰了一句:「吃不下就不吃,坐著就行,待會等軍士們回家了,將這些送給那些炊事,吃剩的他們也不嫌棄,還要謝謝你————但鴨腿確實可以薅下來吃一吃。」

  王臨之最是聽話,便薅了鴨腿來啃,確實挺有滋味,一時間竟覺得比金齏玉膾好吃幾分。

  當然,這主要是他來這裡站了一上午一中午的也累了,哪裡能抵擋油脂和蛋白質的香味。

  王臨之都動手了,范寧也只好了個鴨腿,好湊了個全員大饗!

  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劉乘不可能跟當年剛剛流離到京口時那般,不要說葷腥了,甚至鹽菜豆子粥都要把碗舔乾淨,現在的他確實吃不下半隻鴨子,所以就是拿著做樣子,半天都在啃那個鴨腿,然後眼瞅著陸續有人吃完————是真的吃完,吃干抹淨還要嚼骨頭的那般吃完————其人便也努嘴示意。

  沒有自己大聲喊,而是讓十幾個郡吏繞著校場喊:「劉侯問大家是否吃完,吃完了就扔下荷葉回家,與家人做交待,大後日初八再來集會出兵!不許帶走荷葉!」

  到最後,嚷嚷成一團,讓一些想帶著這東西回家的軍士頗為失望,卻也只好放開大吃,吃完走人。

  待到下午時分,軍士們吃的乾淨,只在地上扔下千把張荷葉,劉乘果然只吃了一個鴨腿,將剩下的交給那些來做鴨子的專業人士,並讓那些辛苦了半日的琅琊郡吏們也都入席,分吃剩下的鴨子,而且允許用筷子。

  當然,最後免不了用手拿著啃。

  只劉乘需要提前回去陪老婆,就不再奉陪了,但也免不了提醒一下這些如今非常有主動性的琅琊郡吏,有心思推薦子侄親眷來自己門下做門下督的,或者補入射聲校尉部的,都去尋張重來做匯報,初八一起動身。

  轉眼來到初八日,建康城內依然在抄錄劉乘「抄錄」的《長干行》,但這不耽誤他帶領本部四個曲加半幢高氏淮上子弟兵千把人徑直出發,再算是他已經膨脹到三十騎的門下督騎,三十騎私人的淮上隨行騎士,甚至還有臨時抽調的大約三分之一的琅琊郡吏,王臨之、范寧、謝玄也各自帶著的是數十人的家族騎奴護衛,八百帶著後勤補給車隊的軍奴,端是浩浩蕩蕩,頗有一支兵馬的樣子了。

  出城抓逃兵嘛,就在丹陽周邊打轉,三個月軍餉發足,鴨子也吃了,士氣也很高昂。

  第一站是句容,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茅山就在句容南部,這是丹陽境內最大的山,肯定藏了不少逃兵。

  劉阿乘秉承著兵貴神速的理念,部隊剛一抵達,便將句容縣城霸占為己有,建立後勤大本營,然後將部隊按照曲來分出,在本地官吏的帶領下直撲茅山下幾處疑似盜匪窩點。

  同時分工下去,讓王臨之負責與本縣官吏做交涉;讓范寧負責接收和檢驗俘虜;讓謝玄和張重依舊負責軍法巡視和軍紀糾葛;然後鄭勝之和魚韶依舊負責本職工作,也就是軍功點驗、匯報與後勤軍需發放。

  那你劉阿乘呢?你不是主將嗎?

  主將當然要去幹這次出來的最核心工作,也就是找人家敲竹槓了!

  第一站選在句容可不是這個那個的,而是句容有一家半死不活,但在江左天師道內部位格還算可以的天師道本土士族,最適合開刀。

  是的,此地正是許長史家!

  這家人乃是江左本土天師道內部鬥爭的典型失敗者。

  先是家中頂樑柱,也就是王羲之的那個至交好友,年輕時一起找洞天福地的,結果這一找許多年,這位神仙直接消失不見了,也不知道是真成神仙還是被老虎吃了,反正不見了。而一起旅行的王羲之呢,用王彪之王白虎那個恨恨的語氣來說,也是找洞天福地把人給找廢了。

  當然,王彪之那是從政治實用角度來說。你讓劉乘講,那肯定覺得那段時間對提升王羲之的書法藝術品味具有不可磨滅的成長貢獻。

  還是說許家,沒了頂樑柱,根本沒法跟當時正崛起的杜明師對抗,實在是沒辦法,只能讓許長史回來繼承家業順便換賽道轉型靈媒。

  平心而論,這已經很拉胯了,相當於投降了。結果又因為新當家的,也就是我們的許長史找到郗家和王家騙錢,被劉乘當做尋杜明師立威的踏腳石,現在人還在關中呢,也不知道是在運糧還是在記帳。

  兩次家中頂樑柱莫名其妙的崩塌,直接導致他們家只能縮在區區一個句容縣內,政治、文化、宗教影響力降到最低。

  劉乘也沒什麼可說的,自我介紹一下,認認真真跟他們講了自己的成長故事,講述了自己跟江左天師道、跟許長史之間的深厚淵源,最後明說自己要仿效祖逖收集物資錢帛北伐,咱們都是這種淵源了,你家能不能贊助一點?

  也算是給在關中的許長史做福報?

  什麼福報?

  是這樣的,我知道你家現在句容還有兩處大莊園,現在立即打開莊園庫房,讓我檢查,牛羊牲畜不動,家具不動,只動錢帛浮財,卻只搬走六成。

  不多不少,就要六成,比那些人搬朝堂倉儲還體面。

  然后庄園黃籍化透明化,以後正常納稅就行。

  這樣的話,只要許長史還活著,我立即當場寫信給郗嘉賓,把人給你們要回來。

  非只如此,許長史回來了,還能在朝堂和我指導下參與新型天師道改革,以後就不做靈媒了————這不是福報是什麼?

  但如果你們不想要福報的話那也簡單,我覺得你們家肯定藏逃兵了,裡面肯定也有流出的軍械做證據,我現在先把你們拿下來男丁斬首示眾,然後將帶來的兩千人集中起來,就去攻打這兩個莊園,打不下來我從京口和建康喊援軍,一天就能到。

  其實,這罪過還真不是陷害,它就是這樣的————不要說天師道的莊園了,宗主都護制下,只要還有個莊園的,怎麼可能沒有逃兵?哪個逃兵不攜帶一些軍械過來?尤其是天師道,那個軍械就是天然的五斗米。

  不然劉乘第一次摸到的那個軍弩怎麼來的?

  反正我兩千人拉到句容跟前了,那你說你家要不要造反開打吧?

  那能怎麼樣呢?

  真在句容這地方扯旗造反,讓吳地土人和天師道正統再度偉大啊?許家也沒資格這麼喊啊!

  許家幾個老的老、小的小的面面相覷,當場願意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第一站小試牛刀,輕易成功。

  那還說什麼呢?搬東西吧!

  於是乎,劉乘大開眼界,新米五百石,新粟六百石,陳米陳粟三千石,絲絹兩百匹,苧麻布、葛布累計約一千八百匹,錢八百萬,金銀數十斤。此外,還有各類毛皮四十餘張,軍弩長槍五六十把,甚至還有漆二十餘桶,鹽七八石。

  看起來不多,跟武陵王的倉儲真沒法比,武陵王那裡光府邸里的金銀就能壓得過這些所有,賞賜下來的那種用來交稅的苧麻布也是數千匹。但莫忘了,這只是一個縣級別的天師道土族高層的積累,還不包括他們的不動產和內部經濟循環體系。

  劉乘在莊園裡甚至親眼看見一個安裝的磨坊,這肯定是從北面自家莊園裡學來的。

  只能說,這個項目有的搞。

  震驚完了,劉乘開始執牛耳而分肉。

  童叟無欺,真就取了六成,而且是抹零後的六成,但這個六成卻不是許家人想的那般。

  乃是劉乘本人取走其中的六成金銀浮財,剩下的核心物資為主體,先分出兩成給此次出兵的射聲校尉部全軍當「運營費」,沒有兵哪來的這些東西,沒有軍奴誰來轉運這些物資回建康?剩下的再一分為二,一半許家人留下,另一半錢帛糧食則要轉運回去,送到庫房,歸司馬昱,或者說國家所有,這樣算到最後,許家確實能確保自己的四成是全乎的。

  最後,計算妥當,要確保運到江乘軍鎮庫房中的有新米兩百石、新粟兩百四十石,陳米陳粟一千二百石,絲絹八十匹,苧麻布、葛布七百二十匹,錢三百二十萬,漆十桶。

  而劉乘將得到所有六成的金銀、毛皮。

  軍械則由部隊全部直接取用。

  鹽給人留下。

  然後,擺在庫房外面秋收大場地上專門一處的,還有新米一百石,新粟一百二十石,陳米陳粟六百石,絲絹四十匹,苧麻布、葛布三百六十匹,錢一百六十萬,正是那兩成的「運營費」。

  面對著這麼清晰的統計和分類,面對著這麼簡單直接的分成,劉乘的幕屬們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王臨之、范寧、謝玄明顯遲疑;鄭勝之、魚韶、張重和琅琊門下督們以及這次被抽調的琅琊郡吏們,明顯不安;而被喊回來的曲軍侯與隊將們則已經全然失態,呼吸都是控制不住的粗重。

  劉乘看了一眼,曉得需要上手段,便直接招手,讓許家人將那些毛皮拿過來,按照約定,這個東西理論上六成全是他的,但和金銀能直接上秤不一樣,這玩意大小不一,品相不一,而剛剛他專門說了要公平公正,所以讓許家人自家比大小,分出來給自己。

  所以此時許家人正在那裡裝模作樣分這玩意,以免被注意到呢。

  此時聞言,趕緊將所有毛皮擺了過來。

  劉乘也不客氣,直接上手取了三件中不溜差不多大小的,說是要給自己女兒還有剩下兩個未出生的孩子做冬日的被褥,然後便讓王臨之來取一件送給他爹。

  王臨之就是聽話,趕緊認真取了一件。

  見此情形,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

  然後劉乘復又指著鄭勝之、魚韶取了,兩人也都取了,這個時候,便指向范寧。

  范寧果然遲疑拱手來問:「府君,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取此物的道理是什麼?」

  眾人全都緊張來看劉乘,包括許家人————這庫房都打開了,還真能躲過去嗎?你這位小名士可別多事了!

  「道理很簡單。」劉乘言辭乾脆。「這是朝廷遣我出兵的戰利品,按照我身為將領的職責,做出分劃後給我的那份,我個人再做賞賜與你們。」

  「這就是了,後面的道理我懂,只敢問府君,這些東西如何算戰利品?」范寧正色問道。「且屬下未見朝廷有旨意伐此莊園,此戶人家也未有反狀。」

  這就是被保護太好,同時讀書太多的壞處了。

  「武子,若是你追究著制度軍法而來,那我明白告訴你,那些搜檢出來的制式軍械便合乎我們此番追索逃兵的路數,只不過此間主人願意投降、贖買這些逃兵,而且願意按照《西洲聲明》第三條贖買自己的罪責,這些物資便是贖買的費用。」劉乘抬手一指。「不信,你問問此間主人。」

  范寧一時語塞,不光是曉得此間主人肯定會認可,更曉得對方的這番理論上的道理是通的。

  「此外,如果你要追究此番舉止的綱領大義,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此舉依然是遵循《西洲聲明》第三條,而偏偏此間主人仗著自家是天師道首領,常年躲避賦稅,我本有奉桓公、會稽王之本意做懲戒的權責。」劉乘繼續來勸,他也明白,今天必須把話說透了,才能帶著此人上車,把團隊維繫好,繼續把項目做下去。「不然你以為我隨便運一些東西到軍需倉庫那裡,就有人直接納入嗎?我隨便就可以調度禁軍之內軍出建康嗎?」

  范寧還是略顯遲疑,其人思索片刻,梗著脖子來對:「府君,你說的兩處道理都是通的,可我為何總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這兩件事沒有對在一起,名與實沒有合一。」劉乘負手向前兩步笑道。「武子,但這委實沒有辦法,因為自從南渡以來,朝廷就是這樣————

  「王丞相為政,實際上是做憒憒之政」,裝糊塗,理順各方不鬧騰,但嘴上卻不耽誤他一直說要建立制度,要北伐;再譬如這眼下江左民生,實際上是宗主都護制度,但名義上卻還是黃籍白籍;包括玄學、儒學,之前數十年也有名為儒學實為玄學的表里不一,只這些年才漸漸儒釋道合一————

  「之所以如此,不是幾十年間大家都是瞎子,而因為江左困頓,各方皆舉矛立盾,稍作牽扯就容易矛盾交加,這才不得已為之。」

  「屬下明白了。」范寧還是聰明的,而且估計跟他爹那裡也見慣了表里不一,弄清楚怎麼回事後,立即認錯,然後低頭取了一件最小的兔子皮,說是要帶給父親做冬日枕套。

  卻不知道那兔子皮夠不夠做枕套的。

  但不管如何,意思到了就好,劉乘欣慰點頭,然後看向謝玄。

  謝阿遏聽得入迷,此時回過神來,趕緊擺手:「屬下曉得道理了,但屬下不缺這類東西,就不取了。」

  「阿遏,你不取,張重怎麼好意思取?張重不取,幾位曲軍侯和來幫忙的兩位曹掾怎麼好意思取?若是他們不取,下面的隊將們都不好做那些歸公損耗分配的。」劉乘笑道。「不然你以為我女兒真缺一個被衾?這和那日吃鴨子一般,是治兵用人的道理,所謂賞罰之事須一決於目前,而為了能讓這個一決於目前順暢,象徵性的事情也要做。」

  謝玄趕緊拱手,口稱受教,也上前取了一件。

  就這樣,四位曲軍侯和兩位曹掾趕緊上前去取,然後劉乘便讓他們匯集那些隊將一起當面商議,如何分配那些公開化的「損耗」。

  反正他只要求歸入官府庫房的四成能妥當送到,運輸和損耗全都在剩下的兩成內,剩多少,怎麼分配,且看他們有什麼法子。

  你還別說,劉乘在旁邊聽了片刻,雖然臉上雲淡風輕,心裡卻不免大為震驚。

  這些人唾沫星子亂飛之下並沒有說將東西如何直接分下去,反而先定下來,將大部分陳糧帶入軍中,充當接下來的軍糧:新米、新粟也不說帶回去,反而決意就近在句容賣出去,幾百石而已,根本不用擔心物價,實際上旁邊許家人立即表態,願意用如今的市價買回來這部分。

  這還不算,在討論如何分錢的時候,竟然有人第一時間就提出來,應該分給那些軍奴們一些,否則的話,那些軍奴憤恨起來,轉運過程中故意搗亂,一旦出現官方那部分的損耗,按照劉侯給他們的說法,還是要算回到他們手裡這份的。

  何況轉運這個事情,實際上就是這些軍奴在干,不能讓人家白幹這麼重的活,卻沒有任何補償。

  此言立即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認可。

  之所以說是幾乎,乃是說兩個江乘過來的琅琊郡吏倒是一度提出,可以將官家那部分新米、舊粟什麼的也就近發賣,他們有認識人,這邊賣出去,那邊直接拿錢買對應的米糧,保證質量,就不必辛苦轉運了,也不必分錢給軍奴。

  但很顯然,這個風險比較大,兩個琅琊郡吏也還沒有獲得這些軍官們的信任,輕易被否了。

  不過,軍官們倒是在別的地方從善如流,比如旁邊劉乘就中途建議,可以選擇從本地僱傭一些人手、車輛轉運,務必要將錢象徵性的留一點在當地。

  最後,綜合下來,這些人竟然達成了上中下加軍奴的三層分配模式,乃是說除了僱傭本地人手、車馬之外,剩下所有,最上一層取二,中間取三,而軍士和軍奴們平均分剩下的五。

  這個軍事集團內部的狹隘民主做派給出的結果意外公正,劉乘自然分外滿意,卻又當場提醒他們,過幾日會有一位司馬到任,到時候恐怕還會再多位曲軍侯。所以,那些金銀,他乾脆只取金,不取銀,乃是將王臨之、范寧、謝玄、張重、鄭勝之、魚韶六人獨立出來,單獨拿銀子這一份,不參與曲軍侯和兩位曹掾的分配。

  這自然更讓大家欣喜。

  結果定下,劉乘最後警告了許家人一番,不許胡亂跟人說,但也不是完全不說,而是要聽他的命令,看時機寫特定內容去跟那些天師道土族們講這事————真讓他在誰家發現不該有的信息,就不是今日這般溫文爾雅了。

  句容既定,稍作整頓,將確實因為剿匪帶回來的幾百人做了挑選,發給本縣縣令做屯田和官奴後,伴隨著那些物資北上,劉乘便也動身從茅山北麓出發,向東奔曲阿而走。

  換句話說,這些人離開建康不過五日,就已經出了丹陽範疇,但此時軍中卻無人在意,好像大家都沒發覺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年頭大家地理水平都很差,還以為丹陽很大呢。

  而就在劉乘率部抵達曲阿的同日,剛剛奏明宮中廢掉自己世子的司馬昱則在尚書台收到了劉乘的最新文書。

  和上次一樣,他打開來看以後,沉默了足足小半刻時間,然後才將手裡這份本質上只是一個表格的文書轉交給荀。

  後者同樣仔細看了很久,才將文書轉交給其他人。

  無他,上面詳細列舉了在討伐盜匪逃兵時,無意間從句容許氏那裡獲取的「贊助北伐」物資明細,以及他如何退還四成,如何確保兩成的「損耗」,以及四成已經入庫之事實。

  之前私下有過溝通的荀認真來問:「殿下,這後面的四成物資已經全然送入江乘軍庫了嗎?」

  「上面是如此說的,入庫後才會將此文書轉呈到這裡。」司馬昱忽然起身。「不行,我要去看一看,之前不識稼穡,為人恥笑了十數年,今日卻不能糊裡糊塗,竟然真這般乾脆?到一縣,定一戶,便有如此直接的收穫?這抵得上句容半年的各類賦稅吧?」

  很顯然,他固然是好奇,但也是在藉此逃避一些場景。

  「揚州境內是我的職責,我陪殿下一起去。」王述忽然搶在其實更具有利害關係的荀蕤之前來言。「詩歌我不懂,但新米舊米我是認得的。」

  司馬昱明顯一愣,旋即微笑,趕緊摸住王述的手:「好好,咱們同去。」

  旁邊范汪等人見狀,也只是微笑。

  我是咱們同去的分割線太祖嘗受命剿江左盜賊,時天師道大盛,盜賊多有牽扯,號為神兵神將者,指用鬼妖者,數不勝數。然逢太祖,皆無效用也。江左道門大驚,由是識太祖之異,多有資助。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修永和末,會稽王以世子橫暴粗魯,廢而禁之,王妃失態,亦遭圈禁。

  《漢晉春秋》.孫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