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買賣(續)


  第265章 買賣(續)

  劉乘見到謝安跑出來,也曉得自己剛剛那話過於憤憤了,且以謝萬的表現,便是當反面捶打對象都未必夠格,指不定濺身上一身,便稍作收斂,乾脆轉身按刀吩咐:「速速上酒來!」

  「速速上酒。」謝安趕緊催促。

  一眾西中郎將府奴客,也是之前安西將軍府的奴客,之前幾日已經被謝安狠狠整飭了一番,此時倒是麻利,趕緊將準備的酒水奉上。

  劉乘也不客氣,自斟了一杯,便先棄刀舉杯:「諸君皆勁卒!我劉乘江淮流人,今日得中郎一語,忝列其中,實與有榮焉!且為我來賀!」

  沈勁以下,劉建、高衡、周成、丁匡、劉仕、郭滿、孫驍帶頭,壽春諸將倒是立即站起來一大半,然後王俠、朱騰、胡彬這些人到底也都念著謝家的權威、遺澤,還有劉乘的威信以及此時的氣魄,帶著複雜心思站起來,便是袁真眼見著郗超也起身,自然不好繼續端著,便也帶著舒城諸將起身。

  這下子,「諸君」倒是全都站了起來,一起舉杯稱賀,賀劉乘得嘗所願,正式成為「勁卒」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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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飲下去,這事其實也就算過去了,但劉阿乘是什麼人,見到機會難得,卻是又斟了一杯,復又以手指向郗超:「諸位,這是我情同兄弟的至交好友,郗司空之孫,郗領軍(郗愔數日前已經出任中領軍)之子,大司馬門下東曹郗超郗嘉賓————我曉得你們許多出身勁卒」之人,絞盡心思都想做「將,那這便是當世第一將門,此間第一好「將種」!且為郗東曹來賀!」

  說著,主動向郗超舉杯。

  郗超面色不改,只是端起酒來,其餘人見狀,不敢怠慢,況且之前劉乘都賀了「勁卒」,也不差個「將種」,便也紛紛起身,再賀「將種」。

  這個時候,謝安、郗超已經曉得劉乘套路了,而前者更是轉過身來,親自上去給自己弟弟斟酒,對明顯還有些糊塗和不情不願的弟弟拉下了臉。

  果然,劉乘繼續斟酒,三度舉杯:「大司馬素來在江左名士面前自詡老革,而建此功業,我等為朝廷兵馬,幸為大司馬下屬,當為老革遙賀!」

  袁真醒悟過來,立即揚聲:「說得好,且為老革賀!」

  乃是親自下場,找准江陵方向,帶頭祝酒。

  此時也不見昔日刻意裝著不通軍務,鄙夷軍事的模樣了。

  便是謝萬也在謝安的逼視下起身,裝模作樣舉了一下杯,其餘人就更不必說了。

  而這個時候,劉乘終於斟了第四杯酒,回頭看向了謝萬:「謝中郎今日繼兩位安西之後典兵西府,也算是將門世家了,亦為中郎賀!」

  這是第二次直面謝萬了,相對於之前明顯有些警告和咄咄逼人,這一次就很有名士椅下墊腳踏的意味了,而在謝安既是警告又是懇求的目光下,似乎意識到一點問題的謝萬終於也自斟了一杯,然後舉杯來應:「且為國家做幾年將門。」

  依舊有點雲淡風輕,但也算是呼應上了。

  眾人一起再飲,然後謝安趕緊催促上齊酒菜,進入全面宴飲環節,這才如釋重負,一轉身,卻發現根本沒有自己位子,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合適的身份列席,只是人都出來了,難道要藏回幕布後面?

  四下一瞅,曉得最合適的位子是跟郗超拼桌,便硬著頭皮過去落座。

  還沒坐下呢,郗超便黑著臉提醒:「賢昆仲須記得御龍這份人情!」

  謝安坐下來,只覺得滿頭是汗,看著主位上明顯起了抗拒心理,正在那裡耍名士脾氣的弟弟,滿心無力,哪裡有心思理會郗超?

  所幸,郗超經歷了這場鬧劇後,立即就出發去了建康,去見他阿爺阿娘了。

  而郗超既走,就輪到謝安做阿爺阿娘了————宴會之後,他尋到謝萬認認真真勸了一番,卻怎麼勸都勸不動弟弟,沒有謝尚、謝奕,他又只比謝萬大一歲,謝萬不服氣,他能怎麼辦?

  謝萬這裡童真如初,青春如故,那只能放棄,從別處入手。

  其人扔下之前多年的東山姿態,也扔下在江陵的那種小草姿態,從謝家門下位置最高的冠軍將軍王俠開始,挨個的,依次的去拜訪,去拉攏這些將官————稱讚這位將軍的子弟,誇獎那個將軍軍功,給這個資歷深厚的許諾前程,答應替另一個年輕人寫舉薦去建康————時不時還要舉辦一個小規模宴會,今日陪幾位將軍喝酒,明日帶著一群淮上北流的粗俗子弟去登高。

  這還不算,遇到謝萬這邊的公開活動還要一力維持,稍微有些時間,還要過淝水去八公山那裡看望幾個守孝的侄子,關心他們的生活起居。

  肯定也要不停寫信跟建康、會稽、江陵做聯絡。

  真真又當爹又當媽。

  好不容易將壽春這邊的各路將領挨個拜訪一遍,大概曉得了壽春這邊的路數,安撫下了人心,還要陪著笑臉再來找正在監督造船的劉乘,詢問對方有沒有類似於造船這種項目,好給謝萬刷點政績。

  那當然有啊,你謝家從建康要資源肯定比我劉阿乘一個北流要資源省耳朵啊,而且我巴不得可以上大項目呢!只不過,饒是心知肚明此事之原委經歷,見到謝安主動找自己搞項目,劉阿乘還是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修城嘛。」在懵了很久以後,其人依然拋出去一個大活。

  「修城?」謝安明顯茫然。「修壽春?」

  「修壽春沒用,一旦鮮卑人突破淮水,守壽春不如退到淝水對面守八公山,借著寒山道層層抵禦。」劉乘認真道。「關鍵是淮水防線,而壽春周遭的淮水防線核心在於幾處河口————」

  「你是說淝口?」謝安精神一振。

  「如果只能修一座防禦目的的小城,自然是淝口。」劉乘笑道。「可如果是為了必要時北上,並與北府聯合,則要重修馬頭城和擴展馬頭渡口————而如果要確保壽春整體防線,攻守兼宜,那我建議同時在渦口、沙口、潁口、汝口各自修築堅固且有渡口作用的小城,與淝口、馬頭城形成聯動防線。」

  「這就跟御龍你的造船計劃連起來了,對不對?」謝安恍然。「敵軍若來,必然要從河上調度後勤物資,所以不可能越過這幾個河口的城池直接入淮,必然要攻城。而我們可以從後方藉助船隻,從容調度兵馬去解圍或者運送守城物資、兵員。反過來說,一旦敵人撤退,或者主動進攻,我們也可以靠著這幾處要害,迅速循河道追擊?」

  「誠如此言。」

  「那修這個城,大概需要多少錢糧?」

  「看情況————馬頭那裡規制需求最大,但本就有舊城渡,其餘五河口就小一些,而渦口那裡本就有城,稍作修繕加渡口就好,需求更小————我估計,從八公山這裡取石頭,從寒山道運木材,加上人工補助,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時間,七八百萬錢,幾千石糧食,幾千匹布。」

  「這也不多啊?」謝安先是精神再振,復又略顯遲疑來做試探。「如果多動員一些民夫————

  「那就是取亂之道。」劉乘指著西面芍陂方向認真道。「壽春這裡的人力,基本上只能靠芍陂的民屯,但民屯發展到現在,也還不到十萬男女丁口————我估計明年才能到。而平素使用他們,靠的是土斷式的全員登記在冊,以及每次丁口勞役都給錢糧做補助。所以,我們既不能使用過度,也不能耽誤農忙。」

  「要量力而行。」謝安恍然。「不可損耗過度————多給錢也不合適對不對?會壞了芍陂這邊民夫的長遠恆心。」

  「不錯。」劉乘點頭認可,和謝安商量事情還是非常讓人舒服的,最起碼他能反應過來,而且知道客觀條件限制,曉得什麼東西不能碰。「此外,除了民夫,想要修城,需要占用河道碼頭船隻,尤其是船只有限,不然我也不會專門造這個了。我說一兩年,其實已經是算上明年船隻充裕的情況了。」

  說著,其人又指了下身前的造船基地。

  「那想來能用的吏員也有限?」謝安繼續舉一反三。「我看這邊做事與江陵無二,都是要指望著令史以文書表格來行事。偏偏壽春這裡規制太小,不光是軍力、民力有限,文書表格的能力怕也比不上上游————你在這裡造船,幾乎用光了壽春的文吏。」

  「可不是嘛。」劉乘負手以對。「我自己這邊都不夠用,還要一直從京口南園的學校里招募令史,但還是不足,那些人寧可去做生意————要說得用人手,我可以讓范武子、苻文玉他們替你做統籌,甚至可以將魚、鄭、張幾個用慣了的人直接給你專行此事,但————」

  「你是想讓我從朝廷要人,或者讓我從會稽、建康自行招募可用文吏。」謝安當然能聽懂。「充實壽春?」

  「就是這個意思,你們謝家門檻高,能騙來的人自然也多,不像我,學校建起來,也沒法子將人引過來,我妻兄都不願意過來。」劉乘不由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如今阿遏去結廬守孝,我這裡連正常的門下聯絡都緊張起來,偏偏造船剛剛弄起來,你要是再起城,那可真就一個人劈成兩半用了,便是幾位北流參軍也要訴苦的————」

  「但起城、修城,確實是最簡單也最能讓上上下下都看得到、摸得著,甚至能讓芍陂民夫都有所分潤的————項目————是也不是?」謝安幽幽道。「就好像你當年一來,先修寒山道一樣。」

  「而且一旦建成,對國家也有利。」劉乘聽到對方說項目,實在是憋不住笑。「到時候,在朝廷那裡,這是一份怎麼都抹不過去的正經功勳,便是兵敗了,回到朝廷也有分說。包括監督修築各城的將領,也都是一份實打實的功勳,他們也會感念我們的謝中郎————」

  「淝口現在是高將軍,渦口是沈將軍,潁口是你族弟?」

  「族兄。」劉乘糾正道。「如果確定要修馬頭城和馬頭渡的話,我希望他能移鎮彼處,沙口在中間,我準備交給郭滿。」

  「你剛剛說了,馬頭城最大,且如果要發動反擊或者聯合北府進攻,馬頭渡就是最合適的地方;而淝口連我都曉得是壽春門戶,最緊要的地方————」謝安微微皺眉,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妥的樣子。

  「東山先生裝什麼啊?」劉乘看到對方這個樣子就無語。「為什麼之前是劉高沈三人駐紮三處要害?還不是因為之前壽春局面全是我一人在扛?現在你要修城,便是不與我做酬勞,也要按部就班給他們吧?」

  謝安乾笑了一聲。

  「我這麼說吧。」眼見如此,劉乘也有些百無聊賴。「就西府現在被切割的模樣,和你兩位兄長之前的樣子,剩下的壽春諸將中,能得用的,除了一個王俠,其餘早就依附我了————剩下的,就是朱憲那種耍滑頭被我主動厭棄的,或者只想廝混日子不出力的————現在如果你要修城,難道要將王俠從壽春挪出去,就為了讓他在前線立個功勳?他也不缺這個功勳。若要用朱憲這種人,你小心將來前面兵敗,他跑的比你家中郎還快。」

  謝安心裡當然曉得這個道理,甚至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此時聞言還是有些心酸和無奈。

  現在不光是自家家裡沒人,連經營了十幾年的西府都沒人可用了————桓溫靠著大勢切割了西府,袁真趁機來挖牆腳,劉乘現在又把壽春掏空————而你甚至還要謝謝人家掏空了壽春。

  不掏空,之前幾年怎麼扛過去?

  不掏空,將來萬一咋打仗,怎麼替你們謝氏做糊弄?

  就是沒辦法啊,官場資歷最豐富的弟弟爛泥扶不上牆能怎麼辦?

  謝鐵和謝石已經被他送回建康,準備讓太后安排仕途資歷了————謝石還想學他哪個不懂事的哥哥先來一段名士風流,氣得他差點又沒拿棍子捅人。

  下一輩里,阿胡身體差,嫂子不捨得放出來,阿遏應該是最有前途的,但需要先守孝,守孝之後看情況,估計也要送桓溫那裡幾年,等加冠再回來磨資歷,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成支柱。

  而在那之前,自己就要以一己之力撐起謝家整片天了。

  能撐住個模樣就不錯了,還真指望什麼這個那個啊?

  所以,心酸著心酸著就習慣了,其人很快止住了情緒,立即認真來對:「御龍,我知道壽春的軍事全指望你,無論如何,之前幾年到現在,還有往後幾年,我們陳郡謝氏必然承你恩情————但現在局勢很複雜,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南北情勢往哪裡走,我最多在這裡替萬石做後勤,將來說不得還要去建康,總得給他留個保命的路子,你給我推薦幾個人,讓我施個恩,我感激不盡。」

  「你若是特別看重謝氏恩義四個字的話,劉仕可以用,畢竟是你大兄舊將。」劉乘認真道。「譙郡那裡的丁匡雖然是我的門下出身,卻是坐地的本土大戶,你若施恩他們自然也會感激————但朱憲不要用,我不用,你也不要用,除非他哪次自家明證了自己,洗掉了避戰的污點,否則壽春這裡的人還以為都可以靠滑頭做事情呢。」

  「那就把劉仕重新放回前線,守潁口;丁匡————」

  「丁匡守渦口,沈勁那裡沒必要占據渦口,他兵力有限,兩座城就行了,渦口新城建起來後給丁匡。」

  「然後是沙口的郭滿,馬頭城的你族弟————」

  「族兄。」

  「哦,還有淝口的高衡。」

  「對。」

  「汝口——

  「汝口比較遠。」劉乘有一說一。「而且已經到了袁龍驤的統轄————」

  「那————」

  「可以用袁龍驤的人,而且用好了,既能拉攏到人,也能讓袁龍驤滿意。」

  「哦?」

  「東山稍待。」劉乘忽然中止了談話,就在渡口大場前的坡地上來喊。「朱阿明!」

  一直在坡下避著劉乘和謝安談話的一眾幕僚中,一個身形矯捷的小伙子如泥鰍一般冒了出來,立即登上坡地,來到跟前行禮:「前軍————」

  「喊東山先生。」劉乘稍作提醒。

  「東山先生。」

  「是這樣的。」劉乘歪著頭來看對方。「阿明,你曉得你大兄在滎陽惡了我吧?」

  「哎。」朱綽有些尷尬,但還是立即點頭。

  「但你這幾年倒是認認真真沒耽誤事,我決定看在你的面子上,給你阿兄一個前途。」劉乘恬不知恥,當場攬功,順便替對方攬功。「不是你大兄,是你二兄,去一趟舒城,讓你二兄朱斌速速來一趟,與東山先生做個正式見禮————上次直接跟著袁龍驤回去了,是不是?不懂禮貌!」

  朱綽瞅了眼微笑捻須的謝安,想起自家父兄談及謝萬的那些話,又莫名想起謝玄的假正經跟王官奴的裝模作樣,心下鄙夷,卻不耽誤他立即堆起笑臉來,立即答應:「前軍和東山先生放心,我這就去,三日內肯定將二兄帶來!」

  我是心下鄙夷的分割線謝萬繼西府,名士做派,人心皆疑,沈世堅刑錮半生,不得其虛實,遂訪於太祖:「若鮮卑為禍,此類果不可當大局乎?」太祖對曰:「設使安石為後,調諧陰陽;嘉賓為綱,整肅人事;子良為輔,統籌軍務:宅仁為前,臨陣計劃,復以景略都督方面,范武子、苻文玉處後勤、聯絡,汝為前鋒,吾自當中軍。雖謝萬為帥,亦可趨中原!」世堅不復問也。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PS:感謝公輸吟塵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也感謝磨盤戰事老爺(上章的伏牛老爺)的上萌————同樣感激不盡,這是那位up主老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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