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逼宮(上)
第266章 逼宮(上)
做項目是令人快樂的,最起碼能讓劉阿乘這廝快樂。
在謝安主動找項目,且劉乘很快協助對方把一個大項目立起來以後,你還別說————那種充實感一上來,之前的什麼政治泥淖,什麼北伐沒有頭緒,建康一片混沌的糟糕感覺,啥啥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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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謝安他是真辦事,真聽得懂話,真願意且毫不遲疑的來搞勾兌,他甚至許諾,給劉虎子找一個正經二品甲門的寡婦,然後立即就寫信去找了!
再加上此人背後到底是皇帝和太后,政治資源無上限,計劃做妥當,項目報上去,立即也給批了,立即就進入啟動環節了。
然後幾乎是伴隨著朝廷撥發的第一批物資,第一批被他騙來的士人子弟也到達了,雖然充實的是西中郎將的幕府,但壽春這裡是算力共享的啊,再加上物資供應也是要先進大倉庫,造船項目也立竿見影的變得鬆快起來。
那————為此養著一個謝萬,就養著嘛。
往後這段時間,尤其是秋後阿蕪帶著孩子們來看親爹後,心情大好的劉阿乘真心覺得,挺好的,這也挺不錯的,壽春這地方氣候也好,生活也充實,工作婚姻都挺順利的,如果皇帝願意通過謝安這麼持續支持自己搞項目,那也不是不行吧?
先搞個三五年項目,自己這邊軍隊養起來了,防線建起來了,糧食物資囤起來了,再北伐順便報答桓溫,也是個路子不是?
然而,就在壽春因為謝安和劉乘的聯手協作,在秋後時節進入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時,建康那裡反而出了一件大事!
王洽死了。
在皇帝的重要倚仗,資歷深厚的外戚領袖謝尚、謝奕於一年多內連續死亡之後,帝黨預定的新領袖,琅琊王氏新一代當家人,王導第三子王洽,先隨著一場秋雨並沒有太大意外的病倒,然後在咳嗽了十幾日後忽然加重去世。
對於王洽死亡的事情,建康那邊好像也沒有太大驚愕。
來自於多個不同的信源都給出了一條明顯的時間線一五月那一遭之後,王洽的身體和精神就明顯有了很大的萎頓,後續的稱病也不是單純的政治遮羞,而是真的身體持續不適,這一點劉乘倒是親眼目睹:然後便是謝奕死亡帶來的連鎖效應,據說王洽在上門懇求司馬昱維護團結以後,身體更加糟糕,精神頭也非常差,直接到了閉門不出的地步;最後才是這次伴隨著秋雨的染病,以及忽然加重去世。
很顯然,大家都相信王洽的死亡跟他的政治失意有直接關係。
不能說沒道理,實在是這幾年先例太多了。
褚裒兵敗,沒幾個月就死了;殷浩兵敗,到流放地一年多,鬱鬱而終;謝尚兵敗後一開始還好,但後續連番遭遇桓溫打擊,下獄加聽到姚襄背叛後,忽然再聽到宋禕死亡的消息,便徹底繃不住,進入倒計時,撐到小皇帝束髮改元,一下子就走了————
按照劉阿乘的看法,本質上就是這些高門名士一輩子養尊處優,人捧人活下來的,基本上沒經歷過挫折,也無人能約束,平時也稱不上身體強健,忽然遭遇一場大挫折,不得不承認自己無能的同時社交生活也全斷了,很容易就跟殷浩「咄咄怪事」一般精神內耗,繼而引發身體問題,接著精神、身體相互拉扯著就崩潰。
所以,才有他之前對王坦之的吐槽,對這些年紀大一些的名士,誅心就是殺人,你王坦之搞這一套,就是要人家王洽的命。
然而,也真沒想到一語成讖,最起碼沒想到死這麼快。
回到眼下,人既死,討論這些就沒什麼意義了,關鍵是此事的影響註定是巨大的。
尤其是疊加著謝奕的去世、謝萬的不著調,以及之前建康那想遮掩但根本沒遮住的政治鬥爭失利,很可能會對新興起的帝黨造成嚴重打擊,並引發更多的連鎖反應。
但這暫時不關劉阿乘的事情,真正麻煩的是謝安,他不得不將一切暫時託付給劉乘,然後火速趕往建康。
這個時候,皇帝和太后肯定需要一些值得信任的意見。
至於劉阿乘,則繼續推動他的修城、造船項目。
然後,謝安剛一走,新的消息就從北面傳來了,慕容氏正式遷都鄴城。
這個消息就屬於早在所有人預料之中那種,之前慕容氏的計劃基本上是公開的,天下南北東西都曉得,甚至覺得慕容氏遷移的晚了,還是受了之前打上黨和北府襲擾的影響。
但是,所以說但是。
有心理準備,真不代表就能應對妥當,謝安難道沒對自己哥哥的身體有心理準備,沒對自己弟弟的無能有心理準備,耽誤他臨到事前自己崩潰了嗎?
而當北方霸主真真切切將統治中心挪到距離黃河只有一百里的位置,重新建都於百餘年間河北傳統政治、經濟、文化樞紐時,給天下的震動還是非常大的,大的遠超之前想像。
三晉之地的張平、拓拔鮮卑註定要坐立不安,原本看起來挺穩固的陝洛地區一下子就搖搖欲墜起來,河南更是迅速人心翻騰。
壽春這裡,也明顯受到了衝擊,而且衝擊之大遠超王洽之死,也遠超劉乘之前的預料————這些淮上出身的流民帥和西府將領們誰在意琅琊王氏的誰死了啊?他們在意的是,如果一旦鮮卑人大舉出兵,或者開始全面經營河南,淮北的地界能不能保住?
淮北保不住的話,撤到淮南,壽春防線可不可靠?
最先騷動的是淮北諸將,很多原本在淮北駐紮挺好的將領,甚至都在當地營建產業了,此時卻紛紛將家眷送回淮南,甚至已經有人私下尋求調度了。
緊接著是流人,這也是最大,最直觀的衝擊。
劉乘一度以為,淮北、河南一帶,因為之前多年的反覆動亂,願意離開家鄉的人已經很少了,這點從芍陂那裡的流民增加速度就能看出一二,從偌大譙郡只有丁氏一家獨大也能看出來一點端倪,然而這一次後,尤其是疊加著秋後的完美遷徙時間點,卻讓劉阿乘相隔八九年再度見識到了流民潮。
很多人,保守估計各有萬人以上,累計可能四五萬人的規模,聚集在渦口、沙口、潁口一帶,而且還在緩慢增加,這使得劉乘不得不暫緩之前手頭兩個大項目,先去處理流民問題。
然而,與八九年前那種零散疊加流民帥的複雜狀況不同,也與之前幾年的零散化趨勢不同,這一次的流民普遍性以非常緊密的團體行動,行動迅速且集中,所以面對著登記造冊、內部設置官吏的措施非常牴觸,這又反過來大大延緩了流民的安置。
為此,劉乘幕屬中出現了明顯的分歧,權翼、苻堅認為,此時應該先放寬政策,允許這些流民繼續抱團,先把流民帶到芍陂周邊,再慢慢甄別消化,尤其是現在明顯需要秩序和勞力;而蔣干與范寧則堅決反對,認為一旦如此,非但日後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全消化,最關鍵的是會反過來影
響之前的努力,打亂芍陂現在的良好秩序。
劉乘選擇了和稀泥。
也就是允許這些流民團體過淮南,但不許去芍陂,什麼時候接受了改制,什麼時候挪到芍陂去經過這一輪流民潮,在冊丁口已經超越十萬的芍陂民屯,將會是壽春將來最重要的根基,不能出亂子————可也確實不能把這麼多流民扔在淮北不管。
不過,也不是沒有完全好的影響,隨著北燕遷都鄴城,朝廷、壽春對修城造船這兩個項目的積極性忽然就上來了,司馬昱親自給劉乘寫私人信函,詢問有什麼困難,並主動提出調撥一筆額外的錢糧,同時表示會讓劉吉利在年末過來巡視,尋求反饋。
流民的到來,也理所當然的大大增加了這兩個項目的進展速度,最起碼人力明顯充足起來。
此外,舒城的袁真,許昌的桓豁,下邳的荀羨,也都走公文路線向壽春發來訊息,或是詢問情況,或是請求設置轄區,分割、接納流民,或是要求一定物資協助。
人心的浮動,在南北對峙的格局下,隨著北燕這種戰略性的動作的完成,顯得非常明顯。
甚至,阿蕪都想提前結束今年的相會,帶著孩子們先回京口,阿蛇也贊同。
然而,劉乘反而發了狠,今年全家都要在壽春過年。
他倒不是在刻意搞什麼姿態,而是他到底在壽春待了幾年,軍隊、戰略規劃也都熟悉,地理也都明白了一真要保衛江左,恐怕真就是要在壽春這裡打,更不要說還有一個「堅頭」整天在淝水兩岸忙碌,在自己身前晃悠。
真到必要時,往後面寒山道躲一下就是,非回到江左,那不是動搖人心嗎?
也就是伴隨著這一股明顯的局勢壓迫感,謝安終於在秋末時節回來了。
反而是郗超遲遲沒有回來。
於是乎,兩人先做溝通,謝安倒也沒什麼遮掩,他給太后和皇帝出的主意非常簡單,讓王彪之回來。
這當然很好,也順理成章。
至於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謝安也處理的井井有條,他甚至真給劉虎子打聽到了一個合適的對象泰山羊氏家裡有個成了寡婦的女子。
這當然也很好。
而也就是謝安回到壽春第三日,郗超忽然從下邳送來一封書信,看到信後,劉乘陡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江南政治泥淖的判斷徹底破產。
樹欲靜而風不止,小皇帝、桓溫、司馬昱的政治拉扯,固然形成了政治泥淖,但也形成了緊繃的對峙氣氛,這種時候,北面的動作一來,很容易就會造成壓力失衡。
三方中根基最淺,最著急的那一方,會率先承受不住壓力。
尤其是自己之前明顯低估了慕容鮮卑那些動作給整個天下帶來的壓力,所以根本不會有局勢的停滯。
但越是如此,自己反而越要主動表態和動作起來。
「御龍要去江陵?」
謝安明顯一驚。「現在嗎?為什麼?」
「我要勸桓公移鎮長安。」劉乘言之鑿鑿,也確實是他本意。「否則就要坐失三晉,甚至關中不保。」
謝安沉默了一陣子,反過來詢問:「你覺得大司馬會聽你的?」
「他聽不聽是他的,但我一定要去說。」劉乘還是說了大實話。「最起碼要將我本意表達出來,而且我還要尋他要些說法和保證。」
「也是。」謝安聽到這裡,倒是無話可說。「我自要去建康,你也該去江陵,所以御龍是專門尋我做離去後的交待嗎?」
「誠然如此。」劉乘認真道。「我去江陵,很可能要一個多月才回來,在這之前,除非出什麼天大的事情,否則安石先生最好不要輕易離開壽春————」
「這是自然————若有戰事?」
「我既然挑這個時候去,就說明今冬應該不會有大戰事,如果有,我也會速速折回。」
「那就好。」
「咱們手上兩個項目,不指望東山先生能督管一切,但還是要請你盡心盡力做協助————修城、
造船的事情,可以託付給范武子;新來的流民事務,可以託付給苻文玉————遇到緊急軍情,可以諮詢蔣司馬和權參軍,而如果兩位出現分歧,那就聽權參軍的。」
「原來如此,你且放心。」
「此外。」劉乘說著,從自己的蛟皮包里,翻出幾張紙條,遞給對方。「我還給你留了大小公私七件事————請東山先生務必打起精神,在我回來之前儘量辦妥,最起碼等我回來要給我個交待————算算時間也夠了。」
謝安點點頭,近乎於本能的接過來,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不由苦笑嘆氣:「御龍,你莫不是想讓我累死在壽春吧?」
劉乘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起身,他還要給其他人發紙條呢,哪有時間聽一個想偷懶的人在這裡抱怨加班?鮮卑人遷都了知不知道?而且自己比這位先生忙的多!
還抱怨?!
我是開始發紙條的分割線漢末以來,左伯紙名揚天下,號曰妍妙輝光,南北皆效之:永嘉南渡以來,江左文華風起,以東陽魚卵紙聲名最盛,號曰虛柔滑淨,王右軍諸名家名篇多賴此類;至於晉末與本朝初,南郡、丹陽造紙大起,合南北之盛,東西之長,紙張皎白猶霜雪,方正若布棋。所以者,桓公、太祖爭相以文書表格馭天下,紙張轉運販賣,以成常貨,故紙坊增多,手工熟稔耳。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