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不得伏(上)
意識到了馬頭城那裡可能有個窟窿,然後算是盡力而為後,劉乘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汴水。
反正你想救也來不及了。
他現在的任務是拖時間,等天時,等到一下雨,慕容垂敢不撤,他就敢從汴水的支流出兵硬吃,而如果慕容垂撤兵,他就敢宣布「大勝」!
誰還不是個贏學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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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獨,有了之前的戰事經驗,這位衛將軍倒也曉得,想要堅定守住,最忌諱的就是枯守、死守。
守也要動態的守,以攻為守,反覆挑起戰鬥,刺激和騷擾對方,如果什麼都不做,看似風平浪靜,卻很容易被對方尋到破綻,對方也會有充足的精力和時間進行調配與組織。
河上的戰鬥還在升級,紮營的那種柵欄塗上泥立到船上後很快被燕軍破解,後者開始使用鉤鎖,這原本是攀城最常用的物件,最先被晉軍用來扯開浮橋,而現在被反過來去鉤船。
沒有任何遲疑,晉軍立即開始專門配備大刀,方便斬割繩索。
但很快船上計程車卒便發覺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對方拖拽船隻與船上舵手角力時,那些暴露在岸邊的燕軍幾乎算是最好的靶子。
很多船上的弓弩手不願意放棄這種角力過程,一直到最後才開始嘗試割繩子。
而這種貪功表現的代價也是很明顯的,五月初三這一日竟然有連續五艘船被燕軍成功拖拽俘虜,擺在岸上燒成篝火來炫耀。
這讓總督河上船隻諸事的苻堅勃然大怒,三名什長、一名隊將兩個揹包有絳色穗子的被從揹包上割掉了瓔穗,兩名什長降級,只有一個死掉的基層指揮官沒被處罰。
壓力之下軍士們迅速完成了新一輪疊代,他們不再追求一個完整的柵欄,也不糊滿泥巴了,而是在船舷釘上兩層一開始用的木板,外麵糊泥,中間留縫隙,卻短了很多,而更上層,也就是方便士卒起身架設弓弩的腰肩高度,則再取一個兩尺見方的短柵欄,插到下面木板縫隙里。
一旦被勾住,什麼時候想中止拔河,船上人可以隨時將短柵欄自己拔下來,然後整塊扔下去,完全不耽誤作戰,也不必計較什麼得失。
燕軍也不傻,馬上就放棄了鉤鎖戰術。
也就是河上如火如荼的這個時候,劉乘和他的幕屬們開始認真考慮一件事情,要不要過河出擊,展開一場成規模、成建制陸戰。
這聽起來非常離譜,因為在發覺慕容垂分兵上游後,而且在分營設定了一個比較有誘惑性的距離與兵力後,劉乘和他的幕僚團隊很快就想到了這可能是某種引誘他們渡河作戰的誘餌。
雖然後續這個分營嘗試過築壩,並且確實因此引發了持續衝突,但誘餌的可能性卻全程沒從晉軍高層這裡丟掉過的。
但現在,隨著河上的衝突可能進入某種疲敝期,隨著身後馬頭城可能遭遇到某種不確定的危險,隨著雨季理論上越來越逼近,劉乘和他的幕屬們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河對岸到底是近四萬戰兵,分走的那麼多騎兵也是實打實的,而且統帥還是慕容垂,這種級別的部隊,一旦爆發起來,帶來的破壞性是非同尋常的。
所以,即便是握有戰略優勢,他們也開始擔心會在最後時刻從哪裡爆發一些意想不到的戰況。
而阻止對方展開攻擊的最好手段,就是去攻擊對方。
本質上,這還是一開始設立的防守原則——為了不讓對方給你整活,你得先給對方上強度。
「我覺得能打,為什麼不能打?咱們又不是沒跟鮮卑人打過,好像他們在岸上無敵一般。」蒙縣縣城縣衙大堂上,位列劉乘部屬第一的沈勁當然有資格說這種話,尤其是他的部屬從抵達以後一直被要求就地休整於虞城,什麼都沒參與。「他們固然有五萬人,但真能倉促間排程妥當一擁而上嗎?讓我背河列陣,我能當三面之攻一個時辰。」
「戰自然能戰。」劉虎子幽幽道。「關鍵是如何撤退,他們的部隊太多了,而我們最後肯定要撤……可河道還是太窄了,船隻鋪陳不開,擠成一團,容易被岸上兵馬直接搶占攻擊,乃至於奪船;船隻太散了,又接應不妥當。」
「照這麼說,是不是可以架設浮橋?」高衡若有所思。「為什麼一定要用船?」
眾人詫異一時,但思索一陣子後,都意識到這個看似反常識的法子才是最合適。
「可要是架設浮橋,河道就被斷了,我們的船隻就很難往來縱橫。」苻堅聽不下去了。「不然之前為什麼一定要反覆巡遊河面,破壞浮橋和築壩?敵營當面,自我們船隊得本營孟渚澤開始,凡往上游九十里內,都不應該輕易架設浮橋,否則,我這裡沒法保證河道全程在握。」
諸將一時都無話可說。
事情陷入到了僵局。
「其實。」王俠略顯遲疑,嘗試參與這種他並不適應卻早有耳聞的討論。「如果在孟渚澤下游建設浮橋,又如何?我們不必太顧忌那些河段吧?」
「太遠了吧?」郭敝也隨之參與討論。「從那裡出兵攻擊,部隊如果遭遇打擊,想回去都難,路上就被打光了。」
「那直接從孟渚澤出兵呢?」朱輔忽然開口,而且你別說,家在巢湖畔的他倒是有一番見地。「不搞浮橋了,以船隊為接應,從孟渚澤出兵,便是萬一兵敗,逃回到那片蘆葦地,我們也能慢慢接應上,而鮮虜應該不敢追進來吧?」
眾人精神不由振作。
然後以此為基礎,你一言我一語,倒是迅速制定了一個計劃,乃是從孟渚澤位於河道北側西面的那邊出兵,嘗試夜襲。
你還別說,七八名將領、外加七八名參軍,計劃從一開始的離譜,很快就越來越完善。
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來,尤其是背靠著孟渚澤出兵,再從孟渚澤撤退,使得面對著龐大兵力的燕軍即便是無功而返也能從容撤退這個事情,避免了眾人最擔心的問題。
劉乘也幾乎心動,但他總覺得哪裡還差了點什麼。
「子良先生。」思索半日,劉乘扭頭相對權翼,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疑慮。「是不是哪裡遺漏了什麼?」
「真要說夜襲本身,諸位將軍討論到現在,可能的麻煩都很明白了,但有一件事,我們之所以討論是否要出兵,不是為了有什麼戰果,而是為了防備慕容垂做什麼。」權翼正色道。「所以,剛剛聽到諸位討論孟渚澤,我就在想,咱們最要害、最寶貴的東西,不就是停在孟渚澤里的那些內河船嗎?如果慕容垂除了擺在眼前的分營誘敵、騎兵取後,再有什麼真正能影響到我們的謀劃,反而就是在孟渚澤了。」
劉乘心下頓時開闊,他想的就是這件事情,然後立即來問左右:「你們誰知道孟渚澤的蘆葦盪能點的著嗎?」
眾人面面相覷。
「不至於吧?」苻堅率先慌張。「那片蘆葦盪明明是青綠色。」
「巢湖那裡肯定點不著。」朱輔脫口而對,卻也不敢下結論。「但孟渚澤隔了這麼遠,水汽差了許多,這孟渚澤也小了許多,就真不好說了……」
「確實不好說。」朱序懇切朝著自己關係最好的幕府要員提醒。「現在還沒下雨,最起碼這幾日都還沒下雨,夏天臨到下雨前,恰恰是最需要防火的時候……那些蘆葦中本就有往年的黃葉敗枝,又被暴曬了數日……萬一能點著呢?」
「這事沒法賭。」劉乘打斷分析。「只是部分能點著,連到我們營中,或者有部分沼澤變干,乃至於人家五萬人人手一包土,將部分沼澤填平了,直接踏平蘆葦盪衝到我們一些船隻處,將船點了,咱們也得不償失。」
「我現在就去。」這些天被授予河上戰鬥全權的苻堅不敢怠慢,幾乎是立即起身。「將北岸船隻全都移到河道南面來,放棄河道北面的幾處小營。」
劉乘擺了下手,讓對方自去。
而這個時候,沈勁正色來問:「那夜襲呢?」
「做嘛。」劉乘思索片刻,乾脆以對。「都計劃那麼周密了,蘆葦盪的危險也想到了,沒道理不做!便是為了防備可能的夜襲,也該先下手為強!你去主攻,阿虎跟阿衡做接應,具體計劃你們自己設計,要用其他部隊也可以,計劃妥當了儘快報於我,快了明晚就做,慢了後晚,不能再拖!」
沈勁大喜過望。
而王俠、朱輔諸將卻有些感覺怪異起來——這劉衛軍讓自己親信幹這種冒險的活,不該是好事嗎?為何自己會覺得有些可惜?
就在劉乘還在疑神疑鬼,處於巨大壓力的時候,殊不知,他最擔心的一件事情已經被消弭於無形。
馬頭城那裡,淮水畔,已經陰雲密布,一年一度的五月雨即將拉開帷幕。
這就是天道、天時,不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
儘管年份之間的降雨量會有明顯差異,甚至差異巨大到三四倍的地步,儘管有時候雨水急緩也會有明顯變化,但總體來說,從五月上旬開始,自淮河主幹道開始,持續一個月左右的梅雨季節將會迅速展開。
一般而言,它會在兩三個月內集中全年最少一半,多則八成的降水量,而五月當月最可怕的還不是降水量,乃是那種中間晴也晴不了三天,攏共持續一個月左右之連綿。
同樣一般而言,淮河主幹道會先下雨,然後在四五日內鋪陳到汝、潁、渦、沙流域,然後才會輪到劉乘所在的泗、汴、睢流域,換言之,劉乘所在的孟渚澤周邊,應該會在五到十天內開始下雨,然後依然會有一個持續一月左右的集中性降雨。
淮上五月雨是如此知名,如此具有規律性,如此讓人難忘,以至於幾乎所有人都可以尋到本地農夫得到相關的氣象知識。
甚至都不需要農夫,隨便一個在淮北長大的少年,都能說個大概。
回到眼下,恰恰是因為擔心慕容垂會抓住最後的空窗期進行攻擊,所以劉乘才開始嘗試夜襲和防備反突襲的。
而換到馬頭城這裡的淮水畔,那些鮮卑騎兵卻已經喪失了空窗期。
沒錯,數日前,看著未曾被黃河奪道的寬闊淮水,這些一路上耀武揚威的鮮卑騎兵,基本上陷入到了類似於望洋興嘆的感覺,他們覺得渦水已經是很麻煩的大河了,尤其是越往下游越嚇人,卻沒想到眼前的淮水之寬闊竟然超過了濟水和黃河。
沒有船。
河口幾座城一開始就是背後帶著渡口的新壘石城,軍械完備、防禦完善,關鍵是早有防備,嘗試攻擊了一下後,便喪失了攻擊的興趣。
而當著如此滿天烏雲,反覆確認馬上一下雨就要下一整個月後,之前曾嘲笑過慕容德的蘭建、染干律諸將,也喪失威嚇誰的打算,便準備撤退。
沒錯,謝萬守著一座空城,對上近萬鮮卑精銳騎兵,巍然不懼,只是搖了幾下手中羽扇,便將這一路強兵給從容擊退。
「我要不要渡河過去,以儀仗去渦口那裡與丁將軍做安撫?」謝萬到底是跟著劉乘在泰山那裡摸爬滾打過一圈的人,這個時候非但不懼,反而要追上敵人。
「我覺得中郎不要。」
就在這時候,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人從一側轉出,扶刀來對,中止了謝萬與他幾位清客幕屬的交流,卻正是謝萬親侄子,剛剛出了孝期又移靈回建康的謝玄,他聽說慕容垂南侵後,立即快馬從建康趕來,到了壽春聽到馬頭城這裡只有謝萬時,大驚失色,立即又動身過來。「若有風浪將中郎卷到岸邊,被鮮卑人俘虜,請恕侄兒以淮上百萬生民為本,絕不救援。」
「這個船會被風吹到岸上嗎?」謝萬的注意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有的,當年東吳大司馬呂范率大艦隊在長江,遇到冬日大風,船隻被卷到北岸,損失慘重,溺死者數千。」謝玄立即給出例子。「還有一次,東吳安東將軍徐盛直接被吹到北岸,遭遇魏軍,其人親自搏殺,才得折返。」
「那我就不去了。」謝萬從善如流。
「正該如此,中郎持節之身,一旦喪失,必然會有大動亂。」謝玄緩緩以對。「不過,梅雨將至,北人再怎麼有過一些教訓和提醒,不親自淋上一次,也總會小瞧了這雨水……請中郎將麾節賜予我,我持節逆渦水北上,聯絡渦水西岸諸將,相機而動。」
「你要是也被大風吹到,又怎麼辦?」謝萬倒是有些警醒。
「我跟阿叔說實話吧,我從壽春過來的,袁龍驤在壽春,已經快約束不住朱憲、朱斌兩位將軍了。我估計一下雨,他們很快會出兵,趁著雨水追擊。但現在淮上乏船,他們只能走陸路冒雨追擊,我擔心他們會有大挫折,所以才請求借阿叔的名義在渦水上做個聯絡與接應,以防萬一。」謝玄無奈說了實話。
謝萬沉默片刻,從善如流。
——————我是紛紛請求反擊的分割線——————
劉御龍御淮如龍,此誠不可與之爭鋒也。
——《淮上與大司馬書》.慕容垂
謝中郎守淮數年,恩及千里,威加海內。
——《自請為江左土斷表》.劉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