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不得伏(下)


  五月上旬,鮮卑騎兵大隊開始遵循慕容垂之前的嚴令,立即從淮河畔開始後撤,而且選擇了儘量與河道保持距離的路線。

  他們沒有低估五月雨奔襲的速度,反應也非常快,措施也對,卻還是小看了天象這玩意的降維打擊……所謂雨季的鋪陳,可不是什麼視覺化的、規律性的從南到北那麼簡單,好像南邊不下整齊就不往北面走的樣子,這是一種降水機率性分布的形象總結。

  實際上,只趕了一天路,鮮卑人就驚訝的發現,身後淮水方向還沒下呢,北面先下雨了。

  下面的鮮卑騎兵還好,他們不知道這是啥,只當是尋常雨,而以蘭建為首的高階將領們則本能心肝一顫,曉得自己其實已經闖了禍,就不該試著去打渦口那座石頭壁壘,卻是要求部隊不要理會,冒雨北行,趕緊回去,不指望回到陳留,最起碼先回到陳郡一帶再說。

  這當然是極為正確的方略,就好像逃出包圍圈一樣,不要顧忌眼前的具體事宜是糟是好,拼卻一切,維持速度跑出去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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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了命跑,儘快脫離敵控區和雨季的疊加,其他的一切都好說。

  但無論如何,這都影響到了他們的速度。

  這個時候,朱氏兄弟合兵四千五百,掏出了幾乎所有家底來做賞賜與承諾,在袁真、謝安、范寧實在是沒轍的協助下,靠著之前被淘汰的舊船、漁船,終於在渦口那裡匯集完畢,也開始了循河追擊。

  而由於船隻實在是不夠,湊了渦口丁匡這裡的船也還不夠,兄弟二人被迫分兵,老二朱斌帶領一千五百人繼續走陸路,老大帶著三千人走水路追擊。

  一天後的晚間,五月初六日夜,戰事爆發了。

  不是渦水這裡,是汴水那裡。

  月黑而微微薰風,燥熱難耐,沈勁帶著自己絕對足以自傲的一千五百精銳和補充給他的諸葛恆部,合計兩千戰兵,開始了這次出征的第一戰。

  他的任務是典型的夜襲。

  理論上,只要摸到對方營邊,縱火、撤退就行,不過帶著自己這支部隊,沈勁有把握正面迎上任何同等數量的鮮卑精銳而不落下風,如果是那些河南、河北部眾,他有把握當面擊敗對方。

  所以,其人倒是有些額外的渴望,最好對方真能追擊出來。

  當然,一如既往,理所當然,所有的計劃在第一步就出了大岔子。

  沒錯,在距離對方營地還有十來里的地方,他的這支銜枚夜襲精銳就好像被發覺了。

  「讓烏甲衛迎上去,再讓後面的部隊從兩麵包上去,吃掉這支巡邏隊,要快!」沈勁只是一瞬愣神,便迅速發了狠。「若是他們逃的快,就一路追過去,壓到營邊。」

  部隊窸窣向前,但很快前方就鬧出了明顯的喊殺聲,並且有人舉火。

  沈勁又氣又急,卻也無奈,他甚至連到底是自己的人失去紀律喊殺起來、提前舉火,還是對面的巡邏隊訓練有素都無法分辨。

  夜間作戰,就是如此。

  但很快,不光是他,其餘軍官也迅速察覺到不對了。

  因為兩翼包抄的部隊也遭遇到了敵軍。

  這意味著對面不是巡邏隊,而是跟自己一樣的夜襲部隊。

  「撤!」反應過來的沈勁沒有半分遲疑,連番下令。「按照原本的計劃,去枚,喧譁起來,回頭!烏甲衛也撤,掉頭,不需要掩護,不用折騰,藉著黑跑!讓後隊的諸葛恆舉起火把做回去的引導!」

  眾人不再遲疑,紛紛按照順序傳令,很快,喧譁聲、火光皆於夜色中大作。

  這個時候沈勁才意識到,一開始的喊殺與舉火併不是自己的兵失控,更不是鮮卑人巡邏隊訓練有素,而是當面的胡虜夜襲部隊失控……這才對嘛,四五萬人的部隊,來之前又死了皇帝又鬧了內亂,怎麼可能全是什麼精銳,憑什麼比得上自己的兵馬?

  只是遇到這一遭,到底不曉得是倒楣還是走運了。

  部隊後撤數里,很快就在轉為前隊的後隊火把,也就是諸葛恆部的引導下重新回到孟渚澤畔,但卻沒有什麼預想中的船隊接應,也沒有鑽入那密密麻麻的蘆葦盪,而是繼續沿著湖畔,挨著那些蘆葦盪往北而去。

  這才是他們的來時路。

  不過,他們並沒能成功脫戰,後方追兵依舊追索急促,時不時爆發散亂的衝突,這是因為晉軍負責帶路的諸葛恆部火把同樣成為燕軍的指引。

  慕容垂駐馬在遠端的一處小丘上,望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自己撤軍前嘗試挽回顏面和士氣的一戰,從一開始就撞馬了,夜襲對夜襲,這倒也罷了……可戰事既開,總要儘量應對,偏偏眼下的情形有些不對勁。

  「放火!」思慮片刻,慕容垂忽然扭頭朝身側親衛吩咐。「趕緊放火!追上去,找到韓高,讓他不要管什麼船了,到湖畔就放火燒蘆葦盪!」

  親衛即刻動身。

  「放火。」蘆葦盪後面,苻堅心有靈犀一般的喊出了那兩個字。「趕緊放火!」

  「現在嗎?」朱序詫異來問。「會不會打草驚蛇?不是說沈將軍誘敵過來,等鮮虜過去後再放火隔斷道路嗎?現在燒……」

  「哎呀,你糊塗了嗎,次倫?」苻堅勃然作色。「鮮卑人不是被誘來的,是主動夜襲,既是主動夜襲,除了想從蘆葦盪這裡過來燒我們的船,還有別的意思嗎?所以我們先燒!能燒到幾個人無所謂,關鍵是要告訴所有人,你們沒燒到我們的船,是我們在攻你們!這一仗不能丟了士氣!」

  朱序聽懂了一半,還是不大理解為什麼燒幾個人無所謂,反而是不能丟士氣更重要。

  但這不耽誤他立即去傳令。

  片刻後,孟渚澤河道北側西面的蘆葦盪被先從內里點燃。

  饒是慕容垂十幾歲領兵,什麼戰場上的意外都遇到過,可望著這一幕,還是不由產生了一股子荒誕的感覺。

  「再遣人去,告訴韓高,不要管對方如何,我們該放火放火,放火之後往前走接應前方部隊,努力作戰。」片刻後這位大燕軍方二號人物放下了多餘的心思,努力調整心態,做出了新的應對。「悉羅勝,你親自去……不要挨著湖泊走,蘆葦盪里肯定沒有伏兵,你從北面繞行往那邊去做接應……我擔心他們接應之前夜襲部隊的伏兵布置在那裡。」

  悉羅勝聞言,遲疑了一下,在通知韓高的傳令親衛離開後才低聲以對:「吳王,咱們此番出戰不是為了震懾河南這些人嗎?仗打到這份上也不可能再與那劉御龍之間做什麼真正大的勝負計較了,可趁機消耗一下這幾個河南漢寇,兗州不也就安穩了嗎?」

  「悉羅勝。」慕容垂當即變色。「你是不是腦子犯糊塗了?這是臨陣,是打仗!只要他們沒反,就是友軍,人家在前面為我們作戰,甭管出了多大力那也是在為我們作戰,這個時候賣了他們簡單,日後人家衰弱不敢動也是真的,可下次臨陣不就催著人家反叛了?而且今日棄河南人,明日是不是要棄河北人?後日是不是要盡棄其餘鮮卑,只留慕容本部?!

  「軍心民意是爭來的,不是棄出來的!

  「速去!但有不利,我斬了你!拆了你的部眾分給這些河南人!」

  悉羅勝挨了一通,不敢怠慢,趕緊低頭而去。

  但片刻後,其人居然又單騎回到了慕容垂所在小丘上。

  慕容垂目瞪口呆,一瞬間,他真動了殺意。

  不過很快,悉羅勝便展示了自己的忠誠與能力:「吳王,若是晉人今晚出動了這麼多兵馬,必然在那大湖北岸沒有蘆葦盪的地方集中了許多戰船做接應,那河上不就沒多少船了嗎?南岸蒙縣和睢陽也會空虛吧?當面大營出擊不現實,但我們要不要讓最上游高將軍連夜建浮橋,試著從上游去偷睢陽、蒙縣?」

  慕容垂沉默片刻,回過神來,趕緊擺手:「你先去,我來做思量。」

  悉羅勝這才重新動身。

  而人一走,慕容垂便陷入到兩難思索中,悉羅勝的建議有一定可行性,發揮己方兵力優勢,將眼下已經明顯失敗的夜襲轉化為聲東擊西的新計策。

  但這裡面有個問題,明日一早,都不用一早,只要上游高弼偷襲得手,假設他能得手,按照晉人這邊的中層將領的自主能力,湖中的晉人水軍必然會立即掉頭毀了浮橋。

  到時候高弼的部隊就會陷入到之前樂立的困境。

  於是乎,事情就變成了一個簡單的稱量問題,一邊是有部分可能突襲蒙縣或者睢陽得手,獲得可能的斬獲與名義上的勝利,另一邊是高弼那五千河北兵大機率陷入絕地,值得嗎?

  不值得。

  慕容垂不是一個內耗的人,最起碼戰場上不是。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既然猶豫,那就說明不值得、沒必要,他既不捨得高弼,也不捨得五千河北兵。

  如果那不是高弼,而是兩個河南太守領著六千河南兵,就完美了。

  臨陣不能出賣這些河南人,不代表不能用兩全其美的法子光明正大消耗他們,讓他們承擔軍事風險,這個風險不能讓更可靠的心腹和需要安撫的河北人來承擔。

  就在慕容垂恍惚之間,前方河畔,明顯是燕軍的部隊開始從外側的蘆葦盪放火。

  但效果不佳。

  不只是燕軍的縱火效果不好,晉軍的縱火效果也不是太好,蘆葦盪似乎能點燃,但卻無法形成火勢……慕容垂看著這一幕,感受著空氣中微微的薰風和煙味,心中五味雜陳。

  這次出征,尤其是遇到劉乘後,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這兩把火。

  雙方兵力驚人,其他投入也不少,將領們也似乎都盡全力而為了,但火就是燒不成連綿一片,可你要說完全沒燒起來,那也是胡扯。

  天時不在這裡地利不在這裡,人盡力而為了一番。

  也就那樣吧。

  隔岸觀火的劉乘距離比慕容垂遠了不少,但他的心情截然不同,而且如果讓他知道慕容垂是那個心情,他可能會心情更好。

  說白了,人跟人的預期是不一樣的。

  慕容垂打慣了大勝仗,自然有充足戰場上的傲氣,此番帶著優勢兵力遇到了這麼一場爛仗,當然會覺得沮喪。

  但我們的衛將軍就不一樣了,於他來說,夾生飯也好,拼好兵也罷,爛成一團然後讓優秀下屬們好歹自為之的亂戰也行,就是他最喜歡的,因為這可以遮掩他的不足,他的不自信。

  說白了,你讓他搞後勤建設,讓他做政治梳理,讓他做組織協調,他自詡都能做的下來,而且同樣很有自信。

  他在桓溫那裡學到的也是類似的東西,做好軍隊建設和經濟後勤準備,只是把軍隊拉出去就足以形成戰略優勢。

  但說實話,你讓他自詡對上慕容垂還有什麼軍事指揮才能的優越感,那就是純粹胡扯了。

  這不光是人的影樹的名,更不是什麼濾鏡,而是基本的唯物主義判斷。

  你就是比不上人家的經驗與技術嘛。

  「兩邊又打成爛仗,可明公心情還挺好?」蔣干藉著火光,察覺到了某人在凝神觀察時流露的微妙情緒。

  「爛仗有什麼不好?」劉乘回過神來,微微笑道。「跟慕容垂這種當世名將打成這樣,讓他無計可施,始終不能破局,足以自傲了。」

  「是有些道理。」蔣干點點頭,復又捻須搖頭。「但明公,你要想成就北伐之偉業,總要有在河北之地迎上慕容垂,你攻他守,依然能摧而破之的氣魄才行吧?」

  「啊~你是說真到了決戰的時候,兩位大司馬各當其中,我與慕容垂各當其一翼?」劉乘笑問道。

  「難道不該如此嗎?」

  「自然該,不過未必是你想的那種。」劉乘指著對岸笑道。「你看,我這個人,你讓我非得如慕容垂一般仗數萬兵橫行天下,估計此生是難得了,人家是從小就當將領養的,十幾歲就能做將軍、帶下屬,整日打仗,偏偏本人也是天生奇才……我小時候全在讀書,十五六做了流民南下,又去給人家幫閒,十八九歲才接觸到一點兵事,卻又是從後勤、兵員組織上做的文章,怎麼也跟人家對不上吧?」

  「那明公指望將來用什麼來對付慕容垂?」蔣干一時疑惑。

  「當然是你們了。」劉乘扭頭大笑道。「我用謝安在後面調協陰陽,范寧給我籌備後勤,用沈、劉、高這些親眷各自統帥數千精銳,用你和子良先生這類人替我猜度人心,謀劃局勢,用苻堅、桓伊、朱序這類年輕人替我處置要害關節……

  「你看現在這個局勢,慕容垂不就已經左支右絀了?而我們前面的各部不也全然不落於下風嗎?再過些年,慕容垂的經驗是有上限的,恐怕很難再有什麼進展,反而是我們這些人中不少人還能繼續鍛鍊成長,到時候,其人雖有蓋世之雄,卻難敵我群英薈萃。」

  「衛軍這是漢高祖對楚霸王之策。」權翼在旁嘆了口氣。「只是可惜,大司馬也是類似的舉措,真到了決戰的時候衛軍未必聚攏的起來那麼多英才放到自己門下吧?」

  劉乘愣了一下,但馬上裝作沒聽懂對方言語的樣子,從容駁斥:「天下英才何其多?缺的是如我這般有高祖之風的人。」

  權翼點了下頭,不知道在贊同什麼。

  蔣干也點了下頭,不知道在贊同誰。

  也就是幾人說話的時候,河對岸,孟渚澤北半部的西側岸邊,突然間火光大作,喊殺聲大起。

  見過沈-劉-高計劃的汴水南岸幾人心知肚明,那是河對岸的陸上核心三將在偷營、火攻依次失效後,依然堅定推動的一場伏擊。

  位於孟渚澤西北面野地里的劉建、高衡部忽然從側面殺出,被迫提前誘敵的沈勁部則在越過蘆葦盪後忽然回頭,朝身後的燕軍追兵猛攻。

  以李歷、韓高為主的「追兵」,或者說原定的孟渚澤突襲部隊,則忽然陷入到被人夾擊的態勢。

  如果不是另一側蘆葦盪火勢不大,且已經往中間過火,他們本該陷入兩面是人,一面是火的絕地才對。

  當然,現在這種狀態也很危險了。

  而就在河南岸的晉軍最高指揮者們帶著明顯期待的神色盯住了陡然爆發的大規模陸上戰事之時,劉建的西側,相隔還有數里的距離,密密麻麻的火把忽然在短時間內被大量點燃,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運動過來的燕軍,提前顯露了身形。

  劉建不敢怠慢,立即讓人通知高衡,猛攻湖畔賊虜不變,自己則掉頭去做阻擊。

  不管如何,夾生飯也好,爛仗也罷,伏擊變成搶攻也行,開戰以來堪稱棋逢對手的雙方終於摒除了那些什麼天時地利的說法,在這個夜晚爆發了一場短兵相接,刀槍無眼,且規模足以搪塞所有人的陸上大戰。

  沈勁、劉建、高衡,還有一些零散調配過來的援軍,合計七千人,對陣悉羅勝、李歷、韓高約九千人。

  一方身後有大營,雖然有些距離,援兵卻源源不斷,另一方則背靠孟渚澤,裡面有足足七百艘整齊抽調,具有載量巨大餘裕的船隊候命接應。

  沒有什麼計策了,雙方都沒有了,反正湖畔這裡,有也沒地方放了。

  眼下只看一件事,那就是李歷、韓高先崩潰,還是劉建、高衡先擋不住衝擊逃竄。

  「咱們還有多少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以後,口口聲聲要將一切押到下屬身上的劉乘遲疑了一下,忽然開始了微操。

  「兩百多……但都是小船,用來巡弋河道,確保不被從河上偷襲的,大船都在湖裡。」蔣干立即做答。

  「朱阿明。」劉乘忽然喊了一人。「擒了人,撒了氣後,還敢拼命嗎?」

  朱綽愣了一下,旋即大怒:「衛軍說的什麼話?!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是借你不共戴天!」劉乘嘆了口氣。「你去蒙縣找王俠,要兩百最精銳的人,過河去!從下游去!去襲營!不管用什麼法子,給我鬧出動靜來!實在是逃不回來就從別處跑!沒幾日就要下雨,他們沒時間也不敢大舉追索!」

  朱綽立即答應,而蔣干也趕緊翻身下去寫軍令。

  「衛軍好魄力。」權翼難得讚賞。

  「沒魄力。」劉乘搖頭肅然道。「我現在還記得姚襄教我的話,他是第一個真正教我打仗的人,他說打仗打到最後就是算帳,要有將一方算到死無餘地的魄力……但我不捨得,真要是有那個魄力,我早就讓蛇元帶著全部騎兵,連我的門下督騎,一起去突襲了。」

  這個局勢,沒那個必要。

  權翼本想如此說,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只是嘆了口氣:「姚大單于這話說的極對,但他這個人,其實到死都沒有那個算到死無餘地的魄力……自石趙崩滅以來,迄今為止,我也沒看到誰有……慕容垂也沒有!」

  —————我是也沒有的分割線—————

  五月戊寅,乘發兵夜襲虜營,垂亦發兵夜襲王師軍港,兩軍戰於孟渚澤,不約而縱火蘆葦盪。火光通天映水,三軍用命,王師大捷。

  ——《魏晉春秋》.孫盛

  五月戊寅,王師、胡虜不約而夜襲,相逢於孟渚澤畔,乘、垂各做分派,竭盡智計,水火相接,刀槍連陣,將士爭先,然皆不能全勝。

  ——《漢晉春秋》.習鑿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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