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得見青天高


  第58章 得見青天高

  沒有人在意韓高的生死。

  劉乘、劉建、沈勁、高衡等人甚至不知道韓高有沒有死,後面幾人只是曉得自己大約在夜色中截住了不少人,使得他們帶回來的耳朵頗多,然後大概從寥寥幾名俘虜中意識到,後面那支部隊是韓高的。

  至於最前者,只是覺得後怕,並且在劉建折回後嚴肅要求對方以後不得輕易冒險。

  這次夜戰,是王師圍住了撤退不及的燕軍,下次誰知道是不是自己一頭扎進人家的包圍?

  當然,他這麼生氣和緊張還有朱綽消失不見的緣故,天知道是不是跟韓高同歸於盡了,還是趁亂跑什麼地方,雖說是報父仇,但真要是沒了,回去也不好交待吧?

  另一邊,平心而論,很有軍人道德素養的慕容垂對戰場上的意外與「惡劣後果」也不是不能接受,因為和其他人不同,這可是掌控河北河南門戶的濮陽太守,濮陽這地方收回來直接管轄,那可真是……太值了。

  倒是其餘河南諸將,因為開戰以來,樂立、李歷、韓高三軍的損失,倒是真有些心有餘悸了。

  再打下去,他們這些人,真要於南北之間損耗成泥了。

  所幸,慕容垂沒有非要再做什麼拖延,他在承認前一晚突襲失利後,當機立斷下令部隊開始撤軍,搶在雨季前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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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撤退方向不是直南直北的來時路,而是順著汴水往陳留方向走。

  這個撤退路線也能理解,畢竟,西面的那支騎兵部隊不曉得在何處,但肯定在西面,所以順著汴水走天然方便會師。  此外,這也是一種讓晉軍比較難受的撤退路線,如果晉軍選擇「尾隨護送」的話,雙方後勤線此消彼長不說,關鍵是燕軍騎軍大隊萬一忽然從後方出現的話,那晉軍很可能依然會遭遇重大打擊;可不讓大軍「護送」的話,船隻沒有南岸依靠,就無法在離開孟渚澤這種天然基地後過度深入上游,再加上汴水上遊河道更窄,基本上就相當於放棄了河道,那萬一燕軍匯合騎軍大隊後來個渡河回首掏,大舉反撲回來,晉軍就會危險。

  但是劉乘沒有追索,只是派人去給慕容垂送了離別禮——一套淮上很常見的蓑衣加斗笠。

  按照追上來的使者段思所言,那個斗笠是是劉衛軍親手編的,禮輕情意重,反正這是劉衛軍親口說的,希望慕容大都督好好珍惜,下次相見最好穿上。

  慕容垂沒有吭聲,只是撤軍如常

  兩日後,他也放棄了任何回馬槍的念頭。

  首先,當然是因為下雨了。

  有一說一,汴水北岸往上遊走,逼近中原腹地,這邊的雨水肯定沒有淮水流域核心地區來的猛烈,但問題在於汴水肉眼可見的在漲,而且慕容垂驚訝的發現,他的騎兵大隊竟然沒有及時與他匯合。

  其次,是一個來自於後方的消息。

  鄴城慕容恪傳來訊息,說是平城那裡的拓跋鮮卑遣使告知,他們的妹妹,代王拓跋什翼犍的王后,在四月底的時候,也就是慕容俊死後三個月,大概就是河北動亂的消息傳過去以後不久,忽然就去世了。

  慕容垂跟那個妹妹其實沒什麼感情,但即便如此,其人一瞬間也不由睜大了眼睛,然後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這算什麼?!

  其實慕容垂非常清楚這算什麼……鮮卑部落漢化前那種原始的、血淋淋的,那種赤裸裸無視倫理道德的王族政治模式下,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這跟什麼兒子繼承父親的聯姻對象,母親為了兒子地位穩固轉嫁有力頭人,公公看到兒媳漂亮搶走,生了孩子當孫子養,屬於一類事。

  只不過,作為一名漢化的鮮卑貴族,作為一名統治了中國的新朝執政者,作為一名哥哥,作為一個鮮卑人,此時此刻的慕容垂只覺的噁心和憤怒!

  尤其是這件破事裡面還有慕容俊的責任!

  沒錯,當時之所以選擇跟拓跋什翼犍聯姻,就是因為慕容俊非要領兵去掃除拓跋鮮卑,結果出兵遲緩,導致拓跋鮮卑整個西撤,無可奈何下,阿爺才選擇了與拓跋部聯姻,化敵為友。

  這就是慕容俊的責任!

  可再惱火,再噁心,他現在也還要等著自己的騎兵大隊!

  這要是騎兵大隊被劉乘整個吃了,那才是真正的傷筋動骨,大敗而回,反過來說,只要騎兵大隊安全,那幾個河南將領和他們部屬的損失,就屁都不是,最多讓劉乘口上占點便宜。

  然而,慕容垂比誰都清楚,撤退本身是最危險的事情。

  他現在必須要冒險拯救自己的部隊。

  五月雨水淅瀝,曾經發生過屠殺的酇縣縣城內,蘭建、染干律為首,諸騎將望著堂外的雨水,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之前四日內,他們沒有遭遇到什麼離譜的減員,但是戰馬損失極為慘重。

  不顧泥濘的奔逃,速度肯定是有提升的,但絕不是想像中風馳電掣的速度,具體來說就是四天跑了三百里,但代價卻是清晰無誤的,這四日內,戰馬的損失已經超過了此番出戰之前所有奔襲、往返、戰鬥中損耗的總和。  來到酇縣,實在是撐不住了,尤其是戰馬數量已經減少到無法支應兵員數量的地步了,這就讓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稍作整修,順便下個決斷。

  接下來怎麼辦?

  然而,會議沒有起到任何好結果,反而白白拖延了一整天。

  理論上的主將蘭建的意思是,幾千匹戰馬而已,慕容垂前兩年掃蕩一次草原,百萬頭牲畜的戰利品,戰馬再寶貴,大燕現在也不差這幾千匹馬,關鍵是優秀的騎兵不能拋灑……所以,直接將戰馬往死了用。

  用壞了就殺了,也不給南人留下來,掉隊沒馬的,儘量兩人一馬,繼續往北跑個一兩日,跑到陳郡範疇,軍事威脅就少了一半。

  如果路上實在是撐不住,確實馬死的特別快,只能步行,那就當做步兵往北撤,他願意親自斷後,沿途收攏掉馬的兵……還是那句話,到了陳留郡內,一切都好說。

  千萬不能留在這邊,這酇縣是能待的地方嗎?

  來的時候,吳王慕容垂千叮嚀萬囑咐,以慕容德為教訓,這酇縣就是慕容德出事的地方!

  然而,這些騎將不捨得他們的戰馬。

  須知道,這支部隊是臨時湊的,並沒有一個真正名副其實的統帥。

  蘭建之所以能掌軍,本質上是因為他是慕容垂的親舅舅,可慕容垂之前兩年一直待在遼東,本人的核心勢力要麼跟他一起去遼東躲著,要麼在河北被邊緣化。

  如今在清洗了慕輿根後猝然掌軍,你要說吳王他老人家本人在,誰敢吭哧半句?  但他舅舅,大家不免就要嘀咕了。

  蘭建實在是沒有辦法,扯到最後,只能同意歇一晚,同時派遣部眾往北去尋慕容垂,要這位殿下親自下命令,至於大傢伙,先找井水洗洗睡,然後咬咬牙,走慢點,越過譙縣,先確保往後三日內能走過最後最艱難的一百五十里,進抵苦縣再說。

  畢竟,譙縣雖然在渦河對岸,卻有周成這個半熟人。

  現在騎兵優勢也沒有大家也真沒心思打仗,得先躲過去這個最大的威脅。

  就這樣,騎兵大隊硬生生浪費了一日於酇縣,翌日天明,雨水如故,眾人頭皮發麻,卻又不敢耽擱,隊伍中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雨具,但更多的都只是拿衣甲布料包著頭,便再度狼狽冒雨上路。

  乃是早早啟程,轉向西北面,準備隔河越過譙縣,進抵苦縣休整。

  而這一次,他們速度果然也減緩了不少,第一天走了六十里,但戰馬損失卻越來越離譜。

  原因再簡單不過,三四日的雨後,地面吸滿了水,河道也開始明顯上漲變寬。

  戰馬在泥濘中行走,哪怕降低了速度,也依然不堪沿途溝岔阻礙更不必說。

  好在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一這一日,雨勢稍緩,但這一日他們依然行進艱難,尤其是因為要越過譙縣,部隊分出了大量警戒分隊在側翼和身後,所以一上午只走了二十里。

  這還不算,下午時分,剛剛過去譙縣沒多久,一個不知道算不算是意料之中的消息傳來——一隻三千人的步兵循著渦河,從後方追了過來。

  「這還說啥?!」蘭建記得自己外甥的叮囑,毫不遲疑將自己頭上那個破爛斗笠砸入爛泥中,露出滿是水漬的臉,跟滿是泥點的身上形成鮮明對比。「這個周成太看不起人了!我們便是沒了馬,也有八九千人,如何懼他?只當步卒與他們戰一場便是!」  沒有人反對,恰恰相反,又淋了兩日雨後,所有人都意識到,如果不能將這支跟上來的部隊擊垮,那才叫逢災遭難!

  —————我是逢災遭難的分割線—————

  三月,己卯,葬偽燕主俊於龍陵。四月,代王什翼犍妃慕容氏卒。五月,匈奴劉衛辰如代會葬,因求婚,什翼健以女妻之。

  ——《漢晉春秋》.習鑿齒

  桓公聞慕容垂將五萬眾而巡淮,陳縣陷落,朱騰殉死,大驚色。或以其憂心戰局,乃進言曰:「可使劉衛軍出渦水協防,平北復陳縣以做呼應。」公對曰:「劉御龍自有乾坤,何須吾千里軍令?況燕軍不取天時不從地利,此戰必無憂也。吾所慮者,淮上之人不識吾之大體,以吾棄彼輩而疏也。」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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