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不得伏(續)
第57章 夜不得伏(續)
黑夜中,薰風裹著煙氣,沖入濮陽太守韓高的鼻腔與眼睛,後者猛地在馬上彎下腰,雙目不受控的一般湧出眼淚來。
匆匆抹去眼淚後,望著四面八方那些分布怪異的火光,聽著那些腔調相異的喊殺聲,這位已經許多年沒有上過戰場的沙場宿將,在堅持指揮了小半個時辰後,忽然莫名覺得沮喪和疲憊起來。
沮喪倒也罷了?為什麼會覺得疲憊?
還有,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來打這場仗?
自己不該留在濮陽那個風水寶地,只是靠著南北商路就富庶到可以輕易供養四五千人的根本部隊,保持著三五個城池,維繫南北明暗交通之餘,不停地納妾生孩子嗎?
哦,南北翻臉了。
皇帝死了,桓溫要北伐了,然後桓溫又不來了,反而是慕容垂攏著五萬大軍呼啦啦就南下了,劉乘絲毫不讓的頂了上來。
自己夾在中間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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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就是如此。
所以一定要撐住,撐住了,就能保住之前數年的富貴逍遙!撐不住,軍隊沒了,濮陽那種南北門戶,鄴城肯定會毫不客氣吃下去!更不要說自己還有可能會死……自己絕不要死在這裡!
「兄弟們!」一念至此,韓高頂著難以言說的不安感,在馬上奮力大喊。「都與我靠攏過來,不要慌!立定旗幟敲慢鼓聚眾!咱們撐下去就行!傳令過去,讓各部收縮,往我這裡來!西面的兵馬也是,緩步後撤!立陣!立陣!就在這裡立陣!」 「阿爺,咱們快撐不下去了!」
就在韓高決定咬緊牙關的時候,處在比他更危險位置上,正遭受兩面夾擊的老將李歷部理所當然陷入到了更糟糕的地步,其首領駐馬在湖畔,倉皇四顧之際,其於前軍督戰的長子李客很快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正當面反撲回來的那伙子人太厲害了,尤其是之前撞到的那伙子黑甲兵,夜裡近身搏殺誰都擋不住!已經做鋒矢連破了咱們兩屯兵了!」
李歷茫然回過神來強迫自己清醒著思考,兩屯兵,就是一千人,就是自己帶來的三千人的所有前部,就是說除了剛剛支援的中軍部眾外,前軍幾乎全潰了唄?
剛剛送過去的中軍部眾也被長子拋棄了,說明也快撐不住了唄?
目光掃過西面和南面,其人愈發驚恐,他的看的清楚,南面的韓高明顯為了自保在收縮,而隨著這廝的收縮,西面夾擊的伏兵非但沒有追過去,反而往西面側翼正在辛苦抵擋的自家次子這邊過來。
這根本不是撐不住,而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走!」之前被熏到頭昏腦漲的石趙老將忽然下定了決心,甚至懶得指責韓高。「走,快走!這時候不走,什麼都沒了!」
「那我的前軍~」
「不要了!都不要了!樂立個老小子全軍都丟了,不也就那樣了,我損失這麼多,足夠交待了!」李歷放聲大喊。「趕緊走!你隨我一起走!趁著他們在包我們,西南面反而有個縫隙,往那裡走,看能不能捎上老二!捎上最好,捎不上就也不管了!」
「那請阿爺下馬!」李客咬咬牙,不敢遲疑,乾脆上前攙扶著對方下了馬,便帶著親衛和中軍這最後一屯人步行往西南面逃去。
雖然比李歷小了二三十歲,但慕容垂的戰場經驗可不比什麼老將少,他只是遠遠看著那些火把進退,便意識到李歷部要崩潰了。
但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撐不住才是正常的。 明顯就是雜牌對上對方的核心精銳嘛。
而且撐不住又如何?
為了李歷和韓高這兩個雜牌,他已經派遣了悉羅勝這種中軍心腹去救援了,仁至義盡了……之前悉羅勝說什麼乾脆賣掉這些人,當然不至於,可現在要他為李歷部的崩潰而感到憂心忡忡什麼的,也未免難為他。
實際上,慕容垂心知肚明,他只是在努力盡一位統帥的本分而已。
這是實話,按照悉羅勝那些人的想法,覺得自己這位主帥來之前就有了思量,帶著一個全盤計劃,曉得該如何具體處置所謂「河南諸將」,那委實是想多了。
來之前,他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慕容恪、慕容評、慕容德,以及那些漢人老臣們都沒有。
不是他們愚蠢,而是彼時根本就沒有消滅這個選項……怎麼可能在桓溫的威脅還在時,在河北本土還在動盪時,與這些將領直接開戰呢?
現在也沒有啊。
誰也不知道這位晉國大司馬離開長安去荊州是不是動員他最根本的部隊準備來一場大的北伐,所以,此番能搶在桓溫前,先把這些人拾掇起來,趕上戰場,強化認同也好,推出去送死也好,都已經算是某種勝利了。
至於到時候如何,到時候說。
搞得好像慕容俊留下什麼豐厚的政治遺產一樣,搞得他這個河南大都督有的選一樣。
一開始就沒有!什麼都沒有! 自己只是假裝有,繼而希望其他人覺得他有。
連河南諸將的心態到底如何,他都是臨時在進軍途中才慢慢察覺,然後才有了那番判斷式的進言。
就在慕容垂進一步胡思亂想,然後又一次忍不住想罵慕容俊的時候,前面的局勢又發生了變化——無他,李歷部崩潰的太快了,而且是整體性的崩潰。
很顯然,要麼是李歷和他的兩個兒子一起死了,要麼是一起逃了,當然也有可能死了逃了摻和著來。
相對而言,只受到側翼攻擊的韓高部卻非常穩妥,甚至陣型上的火光都顯得齊整。
看到對比如此強烈的一幕,聽著不曉得何處傳來,好像不止是東北面戰線方向還有河南岸與湖中的歡呼聲,原本還想奉陪到底的慕容垂忽然喪失了指揮的興趣。
而在遲疑了一下後,這位大燕河南大都督還是下達了一個偏政治而非軍事的指令:
「告訴悉羅勝讓他沒必要再硬碰硬了,往南面來一些,接應一下李歷,讓營地來的援軍抵達後也往北一點去接應一下,省的李家父子全軍覆沒……跟悉羅勝說清楚,樂立全軍覆沒,李歷要是也沒了,濟陰一帶就太空虛了,對咱們有沒有好處不知道,反正對晉人來說好處太大了。」
「喏!」
幾名親衛立即答應。
「此外,傳令營中各處,務必嚴整一些,謹防晉人從河上過來襲擾。中軍大帳敞開,全營戒備,我就在營內,隨時來尋我。」說完,早就百無聊賴的其人乾脆勒馬轉身。
河對岸,劉乘望著不到半個時辰就輕易崩潰的燕軍最深入的那個軍陣,他當然不知道那到底是誰,是哪一部,但這不耽誤他和周圍陷入歡呼的親軍一樣鬆了口氣,意識到這一戰已經結束。 最起碼危險已經解除。
畢竟,隨著最前方突出部的燕軍忽然逃散,劉建、高衡撤退的通道已經完全打開。
而劉阿乘也開始心思飄忽起來:「我覺得自己有點蠢。」
蔣干、權翼齊齊回頭。
「我既然決心北伐,就應該遣人觀察和記錄幾條主要進軍通道上的特殊地形,這樣就能在日後北伐……無論進退上都能第一時間有一個方略,而不至於像這次如此倉促之餘卻沒有一個額外的備案。」劉乘正色道,他當然不是後悔沒有在汴水上多架設兩座浮橋,他是毀浮橋的。「這次是擋住了,但若是下次敗了呢?下次輪到我們攻擊呢?」
蔣、權二人這次倒是沒有辯駁什麼,而是全都表達了贊同。
「其實最好還是衛軍自己親自走一遭,勝過十次參軍測繪。」權翼也正色起來。「但衛軍也確實不可能到處走,所以遣一位參軍也是必要的。」
「朱序還是苻堅?」蔣乾乾脆越過討論,直接進入下一環節。
「苻堅此戰後要走吧?」權翼似笑非笑。
「那朱序?」
「朱序其實不錯,但從法理上說是謝中郎幕屬,實際上是桓公子的陪臣,真要北伐,更要回去。」
「那……」蔣干遲疑起來。 「我其實最鍾意謝阿遏,但不曉得他現在在何處……而且他也應該要去江陵了。」劉乘反而笑了。「子良先生之前所言倒是對路,桓公那裡也是高祖之風。」
「那……」蔣干再度猶疑,但猶疑的思路卻不是一個方向。
「該如何如何,大司馬北伐也要用得到。」劉乘重新正色起來。「讓苻堅、朱序主持睢水、汴水,謝玄那裡我會讓他晚去一些,連著王獻之、郗恢一起沿著渦、沙、潁做個主持……做完了再走不遲。」
「他們應當樂意。」權翼點頭。
倒是蔣干想起什麼,認真來問:「朱綽呢?」
「朱綽不是得服喪嗎?」劉乘茫然以對。
「明公,我是說,前方既然速勝,要不要將朱綽撤回來?」蔣干趕緊提醒。
「哦,是該喊他回來。」劉乘懵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可來不及了吧?這都快大半個時辰了……主要是我讓他從下游繞道襲擊,他一下河,就找不到了吧?」
「儘量吧。」蔣干無奈,只是回頭喊郗恢,讓後者去追。
就在雙方指揮官都覺得這一晚的亂戰就要以李歷部的崩潰為代價而輕易終結的時候……啊,沒錯,戰場上的雙方前線指揮官們也都以為如此。
悉羅勝的部眾成功接應到了李歷和他的長子,然後比慕容垂更早對這一戰喪失興趣的中軍大將軍悉羅勝毫不遲疑的下達了有序撤退回營的軍令。
見此形狀,從南側原本進軍通道的燕軍援軍也乾脆掉頭。 劉建、高衡、沈勁三名高級指揮官同樣如此,他們臨陣達成溝通,也已經開始準備有序撤退。
實際上,隨著戰場上蘆葦盪的火與那些之前將湖面映照如白晝的火把漸漸熄滅,整個戰場也都有沉寂之態,哪怕戰場上還遺留著大量的雙方部隊……畢竟沒人會為這種一兩天內臨時計劃的夜戰專門準備多個火把。
唯獨燕軍先接應成功並選擇離開戰場,那晉軍的幾名將領自然態度一致,反正要撤,沒道理不將暫時控制住的戰場搜檢清楚,最起碼要將李歷部的殘部整個包住、吃掉才合乎道理,不然這一夜辛苦的戰果也太少了一些……考慮到這一戰的消耗與損失,回去後都不好意思說是勝利,最多是個成功全身而退。
故此,劉建部在小心翼翼監視著悉羅勝部後衛部隊的同時,開始持續有意識的往湖邊靠近,意圖遮住李歷部剩餘殘部的逃脫路徑。
然後劉虎子就驚訝地被屬下告知,之前負責縱火的那支燕軍,也就是濮陽太守韓高部,好像沒有及時撤退,最起碼沒有撤退乾淨,只是因為之前火把漸次熄滅,以為他們及時撤退了一般。
當然,這個時候韓高已經開始著手撤退了。
他並沒有反應太慢,只不過是在李歷部整體崩潰後,稍微謹慎的嚴陣以待了一番而已,然後發現北面悉羅勝的援軍直接掉頭往自己側翼過來後,又謹慎的選擇等在原地,一直到對方忽然掉頭後這才緊張起來,趕緊小心布置撤退次序,準備回營。
結果,因為雙方火把漸次熄滅,部隊於夜中整隊緩慢,竟然被同樣火把稀疏的劉建部摸到了側翼。
大約猶豫了七八個呼吸的時間,劉虎子下令部隊不必約束陣型與建制,以尚有零星火苗的湖畔蘆葦盪為方向,發起衝擊。
隨即,雙方友軍全都措手不及的喊殺聲重新揚起於湖畔,而幾乎所有人都陷入到了茫然之中。
已經打了哈欠準備回去睡覺的劉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已經回營的慕容垂甚至都沒怎麼注意到這些聲音,撤退到半路上的悉羅勝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倒是他身側狼狽至極的李歷聞得湖畔喊殺聲,痛哭流涕,當場仰頭朝天喊起了自己次子的乳名,引得長子李客也抹起了眼淚。
孤零零的幾根火把旁,弄得悉羅勝挺尷尬的。 但總不能為了這個再掉頭吧?那豈不是黑布隆冬的,將全軍重新陷入險地?
倒是沈勁、高衡皆不敢怠慢,他們可不敢隨意讓劉建出岔子,乃是立即循著聲音,以過火的湖畔蘆葦盪為標的,下令本部發動了攻擊,以嚴密陣型守了大半夜的韓高部於夜色中莫名其妙遭遇到圍攻。
四更之前,全軍崩潰。
韓高本人狼狽之中選擇逃往過了火的蘆葦盪,然後淹死於泥潭之中,而無人知曉。
——————我是無人知曉的分割線——————
我聽到了子彈的呼嘯,相信我,那聲音里有一種迷人的東西。
——英民兵中校喬治華盛頓.1754
我對和平與安寧的恢復望眼欲穿。
——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1788
ps:回來了,一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