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復知黃地厚(續)
第63章 復知黃地厚(續)
「王白虎、謝東山見在建康,難道不給皇帝出主意嗎?」因為下雨,劉乘沒有著急回南園,而是直接住到了范汪家中,然後一見面就忍不住吐槽自己今日經歷。
范汪父子三人聽完,也都愣了許久。
一直不出仕,實際上作為家族管理者的范康直接將那話問了出來:「不給西府,不給北府,不讓主持土斷,那給衛軍你什麼?難道給關中?關中……」
「真要能給我持節都督關中,我也認了。」劉乘脫口而對。「他能給嗎?」
范汪與范寧面面相覷,都覺得這話荒唐,事情也荒唐。
「會不會讓你回來實領禁軍,做中領軍?」范汪竭盡全力去想某種合理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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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上來說,這當然是一條路,而且我之前想過,真要是如此,反而真有些麻煩。」劉乘肅然道。「但皇帝親口勸我不要執行土斷的理由是會更易我北伐之志。」
「那就不是這個。」范汪點頭。
「我估計朝廷這裡寧可你去土斷,也不會讓你做中領軍,都中領軍了,反而一步到頭了,連北伐跟北府都省了。」范康繼續插嘴道,卻在餘光瞥過自己阿爺後稍微語氣變弱。「我是說反正朝廷里有些人肯定是這麼想的。」
「那是什麼呢?而且,不管如何,我此時一定要土斷的,皇帝為何覺得不讓我土斷還能了結此事?」劉乘還是那句話。「王白虎、謝東山見在建康,難道不給皇帝出主意嗎?」
「出主意必然是出了皇帝聽也是聽了,但皇帝這個年齡,只怕各處都聽了,最後湊起來反而亂七八糟。」范汪給出了一個最有可能的推斷。「比如謝東山和太后那裡,他聽到的是不能讓出謝氏對西府的把握;再如王白虎那裡,他聽到的是按部就班,一定不能鬆開禁軍與北府;然後王令君(王述)那裡,或許又聽到土斷事尚書台也可以做之類的話……」 「這就對上了,只差一個我本人的安置,或許皇帝那裡有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訊息,讓他以為可以對我做安置。」劉乘脫口而對。「不說此事了,反正原本就不指望這件事這麼順利,且看大司馬如何作為,還有太后、謝東山、王白虎、王藍田如何與皇帝做交待。」
范氏父子三人都有些詫異。
你來找我們不說這個,還能說什麼?而且這個事情關係著之後整個建康、朝廷、江左,乃至於天下的走向好不好?我范汪還想著再度執政呢?范寧也要指望著藉此一躍而為天下中堅,將來把南陽范氏給推到新高度呢!
所以還能說什麼?
「武子的婚姻,你們這裡有計較嗎?」劉乘徑直來問。
哦,這個事情倒也非常值得討論。
「御龍什麼意思?」范汪認真來問,語氣卻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期待,又有些警惕和不安。
「我的意思是,我寫信給桓公問一下呢?」劉乘給出了自己的特殊想法。「桓氏女如何?」
范汪愣了一下,范康、范寧兄弟也愣在那裡,父子三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過了許久,范寧幾次想開口都失敗,還是范汪最終給出略顯不安的反問:「桓公會同意嗎?」
「不曉得。」劉乘戲謔道。「我當年都沒有討到桓氏女,關鍵是范公你想不想和解?你要與我說實話……」
「我同樣不曉得。」范汪思索再三,給出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合乎情理的回答。「我當年離開桓公,就是猜到他會走到今日這一步,而我以純儒立身,乾脆棄了他,當個忠臣。不過,如今他之勢大和步步為營遠超王敦,我也確實沒有想到。若是真到了哪一日,我也真不知道自己會堅持做個忠臣還是畏懼於生死,給他服軟。畢竟,事到如今,我半生名望也確實都在忠臣二字上面……非要稱量起來,哪裡說的清楚呢?」 「我也是這般覺得。」劉乘繼續幽幽道。「所以才想著我私下去信,自行做個中介,讓武子與桓氏女做個婚姻……這樣的話,你將來自做個大晉忠臣便是,大不了就此不仕。當然,桓公若是不樂意,咱們就當沒這回事,范公自家慢慢稱量便是。」
范汪沉默許久,還是點頭:「不管如何,御龍此番著實有心了,且看你那邊試探結果。」
劉乘點頭,復又提醒:「王令君那裡抗拒我來做土斷是能理解的,但范公還是要去提醒他,他若是想阻撓土斷,便是與所有有志於北伐之人為敵,這其中既有我劉乘,也有大司馬桓公,但又絕不止是這些人。」
范汪點頭。
「至於說他想要自行土斷,恕我直言,這對我來說是有好處的,因為他要麼因為敷衍了事引來桓公在內的許多人之震怒,要麼自取其敗,而我完全可以等他一敗塗地後再來收拾局面。」劉乘繼續來言。「我是看在自會稽與他們父子相識相交的份上,才願意如此清晰提醒他。」
「放心。」范汪正色以對。「我會去與他說。不過,御龍……有件事情我也不得不提醒你。」
「范公請言。」劉乘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這次的事情,絕不止是土斷與否的事情。」范汪愈發嚴肅。「我知道你和武子是怎麼想的……你二人是真心實意想要北伐建業,而土斷正是北伐之必要。但在很多人看來,最起碼是很多我接觸的人來看,你劉御龍挾此番淮上大功,一意土斷,不過是桓元子篡奪大晉天下之手段,所以他們未必會覺得,土斷之事是什麼必須之舉,他們阻攔你時,想的也只是要做忠臣孝子。
「所以,你不要以為這件事情會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哪怕是皇帝如此幼稚,王述沒有能力,事情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分出勝負。」
「范公這話是金玉良言,我何嘗不知?」劉乘嘆了口氣。「然而,我也無路可退了……」
范汪在內,父子三人齊齊一愣。
一直沒開口,哪怕是談及自己婚事也沒有開口的范寧脫口而對:「明公何至於此?」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劉乘笑著擺了下手。「你們不曉得,我今日在華林園見到一亭,赫然是當年蘭亭集會時我親自在泥板上勾勒的新式亭閣,然後方才醒悟,蘭亭之後已經十年了,許昌一戰參與北伐,已經七年了,去壽春則已經五年了……
「可細細想來,天下哪來許多五年、七年、十年?我從十幾歲被迫流離,逢人便說此生以北伐為志,而這些年也沒有辱沒這句話,但也正因為如此,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就更要堅持到底!否則,之前多年辛苦,豈不淪為笑話?
「這個時候,依著北伐來看,我不依附以北伐為篡奪天下手段的桓公,難道要依附養出來褚裒、殷浩、三謝的朝廷嗎?依著北伐來看,我難道能稍微放棄土斷的可能嗎?這些事情我早有預料,而且願意奉陪到底!」
沒錯,劉乘早有覺悟。
這一次事情,不是土斷本身那麼簡單,它就是牽扯著桓溫對江左最根本的政治攻堅,這一次的政治紛爭之激烈,就是會遠超想像,就是會有忠臣孝子奮力抵抗。
且劉乘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被桓溫當刀使,這一次就是要被當做眾矢之的。
包括說范寧的婚姻,最後還得繞到這件事情去。
考慮到慕容垂回去後不得不休養生息,往後三年,這就是必須要面對的最核心、最複雜、最主流之矛盾。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倒想看看這些人能奈他何?最終自己能不能獲得土斷的權力?
而對抗的手段,劉阿乘也已經準備好了,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提,什麼都不要,我就是要為了北伐而在江左土斷,不給我,我就耗著,然後耗著的時候同時緊鑼密鼓、見縫插針一般的做土斷的政治、人事準備,能進一步是一步!
不就是做刀嗎?且讓你們雙方都來看看我這把刀利不利?! 利不利暫且不說,翌日,還沒回到莊園呢,尚在范汪家中吃早飯的劉乘便知道皇帝對他的安排了,建康沒有不透風的牆嘛——代替桓豁,持節都督北豫州-司州軍事。
很好,到底是給持節了,而且確實是北伐前線,還都督兩州,正經的兵力也不少。
稱得上賞罰分明了,也足以酬之前五年淮上之辛苦,甚至還考慮到了繼續與北府、西府的合作。
那麼桓豁去哪裡呢?
答案是去江州,沒錯,大司馬桓溫的左手,一直替他鎮守江州的二弟,鎮南將軍領江州刺史桓雲這個月剛剛死了,消息順流而下,傳的很快,估計桓溫都沒來得及知道呢。
還是很好,你看,且不說這幾年人死著死著就死習慣了,就說這高端方鎮的位子,確實空出來了一個。
但問題在於,皇帝你真把天下當成司馬家的了?拿桓溫的地盤賞給我?我這五年的功勳都是在相當於江左屏障的淮上建立的啊!我給江左幹活,保護江左,得拿江左的東西賞賜才行吧?
不過也不好說,畢竟桓溫的荊州也是從庾氏那裡拿到的,而且是庾翼死了,趁機在執政何充的支持下按照朝廷旨意獲得的,某種程度上這還真符合冠族的遊戲規則。
無所謂了,反正劉乘會拒絕,且只要在江左土斷,這件事情,交給桓溫頭疼去。
你桓溫不是一心一意要吃下江左嗎?為此還放棄了關中立業的機會,還把我半流放半開分號一般攆出來,反反覆覆就是要江左。那好,現在考驗你桓大司馬的時候到了!
都是刀槍里滾出來的,可別丟份。
—————我是別丟份的分割線————— 昇平四年,鎮南將軍桓雲卒於任上,朝廷諡貞。大司馬於江陵聞之,痛徹心扉,嚎啕失態幾不能起,數日方言:「今日失一臂。」
——《漢晉春秋》.習鑿齒
昇平四年,鎮南將軍桓雲卒於任上,朝廷聞之,往吊,諡以貞。時帝甫親政一載,連遭方鎮之歿。江左一時漫言:天下動搖矣。
——《魏晉春秋》.孫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