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神君已在(上)
第64章 神君已在(上)
「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孩子嗎?」依舊坐在那個已經成為待客、辦公多用小院的劉乘略顯詫異。
「道中本就沒法分。」穿著一身嶄新絳袍的齊大拘束的坐在一個高背椅子上,雙手不自然的撐著膝蓋,臉上的皺紋和黑黝黝的皮膚顯得他仿佛已經有了四五十歲,跟立在一側的劉野胡形成鮮明對比,而滿座所謂「權貴」全都屏息凝神,只聽著他言語。「誰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一時分了也沒用,都是一塊養的,過兩年也都混了。」
「但大家還是會去做區分,是也不是?」劉乘蹙眉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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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齊大低著頭繼續說道,語氣也從緊張變得有些失落。「都會儘量分,男眾也分,女眾也分……我們其實都曉得,既然入了道,將來必有福報,孩子怎麼養都是上師的恩典,可修為不足,總有私心雜念,一時是管不住的……不過,大抵還是慢慢會弄混。」
陪同劉乘折回莊園的范寧明顯是想到什麼,不由看了眼坐在首位上的劉乘。
事情就是這麼弔詭,前幾日在建康城內,還在計較什麼權謀,什麼篡奪,一回頭,卻又是這種沉重的東西……安安妙妙嘛。
不過,本間的主人似乎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做什麼多餘闡述,反而迅速轉移了話題:「你在晉陵這裡,莊子有多大?就是大約多少道眾?地有多少?有沒有作坊、磨坊和市集?」
「跟南園這邊比莊戶和地都小了一半,人倒是沒那麼少,四千道眾是有的。」齊大只能大略回答。「市集、作坊都有,磨坊沒有。」
「人多地少,為什麼不繼續開墾?或者移動到別處去?」劉乘終於扭頭去看那個晉陵上師。
後者趕緊立起身來,束手做答:「不瞞衛軍,莊園附近人口密集,早被占光不適合開墾,不過貧道回去,立即就會做遷移,將多的人送到浙江南面去。」
「我是問之前為什麼如此,不是問你以後如何。」劉乘面色不改,但心裡卻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 果然,那上師立即小心解釋起來:「著實不敢瞞著衛軍,實在是天師道內里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各郡都是自管,放在以往,道眾多了就往道眾少的郡挪過去,地少了,便往荒地多的地方做開墾,起新莊……而晉陵這裡,本是京口大郡,人口眾多,尤其是白籍流民特別多,而地又少,所以才會如此。」
這晉陵郡的上師大略說的沒問題,客觀上就是如此。
但劉阿乘閉著眼睛也能猜到,這廝也必然遮掩了一個關鍵信息,那就是這種郡界隔閡,恰恰就是他們這些直接管理道眾、莊園的上師們,在推翻之前的江左土族、更上方道教世族後,將各郡道眾、田產更加實控,以至於完全視為私域、私產的結果。
尤其是具體到晉陵這裡,江左腹地那裡的天師道莊園肯定是想要多餘道眾墾荒、擴大勢力的,但把持著晉陵、琅琊幾郡的幾名上師,必然會仗著地理優勢,主動把道眾人口當做他們鉗制江左腹地其餘上師們的工具,這才出現了這種即便是天師道內部也於短短數年就變的資源不平等的新麻煩。
換言之,道眾蝟集在小莊園內,生活水平下降,或許有制度上的原因,有前線用兵壓力大等說法,但總有一些直接責任,要算在這個晉陵上師本人頭上。
「這都是我的責任。」出乎意料,劉乘並沒有直接追責,反而先攬了責任。「當初朝廷讓我去清理江左土族中的天師道世族,以饋軍需,我也真就止步於除掉那些人,後來也只是讓你們建個上師團和樞機團,就急匆匆去壽春了……
「不過,既所謂有錯就改,我惹出的麻煩事,自然我來改正這件事也是如此,過一陣子等幾位樞機上師都到了,我與他們會細細交談等到朝廷正式委派我處置江左土斷事宜,也一定會再度大刀闊斧。
「而這也是為什麼專門與你們交談的緣故,江左這裡有什麼疑難的地方,無拘軍事、治安、戶口、賦稅、吏治,包括天師道與佛門,都可以與我說,只有你們說了,我才知道麻煩在什麼地方。而且也需要你們日後配合我,只有配合,我才能為你們解決疑難。」
晉陵是囊括了京口本鎮的要害、富庶之地,能在這裡擔任上師的人自然不是愚蠢之輩,當然曉得一些事情乃是耐著性子認真聽完後,便立即避席行禮,恭敬來言:「我等非是不願意改好,實在是無能又乏力,衛軍能來主持江左局面,我等必然傾力襄助。」
劉乘點點頭,依舊不置可否。
就這樣,雖然來了不少人,但晉陵、琅琊、建康三處上師齊至,再加上劉乘本人的熟人齊大中間占了不少言語,最後大多是說天師道的居多。
也確實能看出來許多問題。 不過,上午的招待結束,劉乘真就是只是帶著一個耳朵,並沒有做什麼直接舉措,具體的許諾也無,便是對齊大也只是送到路口,親自塞了一包錢、兩匹布。
他的原話是:「齊大哥若真想回來,討個媳婦,養個孩子,我來與你出錢。」
然而,齊大遲疑了好一陣子,卻只是抱著那包錢和兩匹布低頭跟著晉陵郡的上師上了牛車,就好像之前幾次那般,輕易的分道揚鑣。
劉乘非常能夠理解對方,不是誰都有勇氣擺脫舊生活重來的,哪怕那個舊生活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送完人,回到院子裡,這位衛將軍徑直來到廊下幾名少年的案前檢查作業,這都是這幾日臨時從莊園學校里抽調的束髮少年,他們的任務基本上就相當於記室令史,負責記錄自己會談的內容。
只大略翻了一下,卻也算是標準的令人失望。
字寫得不如王獻之倒也無所謂,畢竟沒幾個人比得上人家家學淵源,主要是剛才的記錄,這些人水平已經不能說是差了,而是混亂,他們根本不知道劉乘想要什麼。
有的人大概是覺得齊大身份低微,根本沒記齊大說的話;有的人記得囉里囉嗦,結果只記了前面幾人言語,後面就潦草的沒法看了;還有人直接沒標註人名。
唯獨萬事開頭難,這些人毫無經驗,受的教育水平也跟范寧、王獻之不是一個檔次,卻也不好苛責什麼。
於是乎,劉阿乘並沒有指責什麼,只是說清楚讓他們簡要記錄好說話的人和主要觀點、情訊,便矮子裡拔高,在其中一份還算是記錄比較好的文檔里,補上天師道晉陵上師寇八個字,又在下面畫了個圈,這才收回到自己的書房裡。
復又轉身踱步出來,與旁觀了一切的范寧一起往院外並肩散步。
這個時候,范武子方才開口詢問:「明公準備如何處置天師道?」 「還沒有想好,但有個基本的想法,你也參詳一下。」劉乘邊走邊正色道。「先改,廢掉無倫大會,恢復正常的夫婦倫理,然後拿佛門做底子,對照著讓他們建立戒律、整合教義,最起碼要能糊弄得住上上下下……無論如何,得先調理好,不能學上次糊弄了。」
「誠然如此。」范寧嘆了口氣。「我也是剛剛見明公隱忍,才想到天師道的麻煩之處。雖說這幾年佛門日益昌盛,但天師道根深蒂固,真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南北東西,下面的老百姓還有那些蠻獠,也都是真信,不能一概強壓。反過來說,若是能調理順當,僅憑他們的道眾、莊園和信眾,也必有大用。」
「當然有用處,我準備繼續讓他們保留道產、道眾的名頭,然後以朝廷名義整合起來,內里恢復流動與秩序,像官員一樣流動、獎懲這些上師,像地方吏員一般,給基層道人、管事發俸祿,加入品級;然後以天師道入道的名義吸納、轉移土斷中開釋、游離的民眾,送他們到江左腹地開墾。」劉乘駐足在院門外,認真來問。「你覺得如何?」
「就是要借著如今各郡上師把持道眾天怒人怨的機會做打擊,並反過來讓他們用內里流動道眾的法子為土斷做抹布?」范寧瞬間醒悟。
「怎麼能說是抹布?」劉乘駐足而立,今天難得笑道。「應該是把天師道修成一個丁口上的運河,只不過這個運河需要握在我們手裡,以方便土斷正式開展。」
范寧瞥了眼遠處從磨坊方向順著菜園田埂奔來的三個垂髫幼童,一個女孩稍大,然後一男一女稍小,正往此處奔來,後面幾個乳母跟在後面,不敢稍有疏忽。
他委實不好說,自己這位明公是因為見到兒女而笑,還是因為「抹布」才笑。
不過,這個時候范寧依然有些不識風情,或者說單純是習慣了做事認真,便復又繼續斂容來問:「若是要在土斷前就要修好這個『丁口運河』,該什麼時候動手?」
「馬上。」劉乘回過頭來,面色舒展開來。「做大項目只爭朝夕,就好像當年咱們去壽春一樣,抓到一個事情的把手,就立即做……這幾日就有更多上師、樞機上師過來,咱們也遣人多去詢問,弄清楚天師道的麻煩,拿出個方略來……不過,我現在還沒法出面從名義上攬上此事,要先尋一個能切實負責此事的人物,以整肅天師道為名替我把天師道的名義先抓過來。」
「誰?」
「吉利如何?」劉乘提出了自己心目中的人選。「他是御史,正合適此事,而了結此事後,正好推他外放一任,繼續協助我們在江左土斷。」
范寧遲疑了一下:「劉侍御不是素來以防備上游為己任嗎?」 劉乘當然曉得對方暗示什麼,而且不得不承認,確實有這種可能性,這就是范汪上次說的嘛,忠臣孝子四個字擺在那裡,號召力還是很大的,不是什麼人都會隨你走的。
當然,沉默了一會,眼看著女兒逼近,其人卻又釋然一笑:「他還素來以廓清江左士族為己任呢,且看他樂不樂意,不樂意我就推薦謝安,北面邊境平緩,謝東山也閒下來了,卻不該坐等平地太守,先把活給咱們東山先生攬上,不然憑什麼無緣無故做太守?」
范寧終於不再言語……劉吉利是御史,幹這個工作屬於職責範圍內;而謝安有能力,天然擅長對付那些彎彎繞繞的上師團,並且皇帝一定同意……這兩個人選,足夠妥當了。
就在這個時候,跑得快的衛將軍長女阿蕹已經一頭撞入她父親的懷中,連喊「阿爺」,而不待對方將自己抱起,卻又在繞著對方一圈後,哈哈大笑跑開,身後弟妹原本也要來撲父親,見到這一幕,卻又趕緊去追姐姐。,阿安跑的最慢,還因為前兩日下雨,滑了一下,趴倒在地,嗷嗷大哭,而那些乳母早有交代,無人敢在劉乘身前去做理會。
等了好一陣子,眼見著沒人理他,遠處又有笑聲,阿安方才再度爬起來追索而去。
蛇夫人帶著壽生留在壽春,但兩個女兒卻都隨劉乘回到了南園,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位衛將軍賴在江左,一意土斷之決絕,倒也明顯。
劉乘不是拖拖拉拉的人,尤其是面對大項目的時候。
三日後,九月十三,其人正式上書,以天師道舊制違背人倫,道中上師爭鬥頻繁,繼而無心修行、無益國家為由,力薦殿中侍御史劉浪重整天師道架構,清理道中不法不德。
沒錯,劉吉利同意了接手這件事情,原因很簡單,劉乘將這位這幾日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同族副貳喊了過來,先是解釋了清理天師道根本目的的方便土斷,而土斷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將士族府內那些白籍奴客給轉為黃籍納稅之戶,然後當面質問他——你難道忘了當年廓清士族之志嗎?
劉吉利無法承受,最終同意。
但也提出,如果皇帝或者朝廷不許,他也能夠理解,且暫時不會主動爭取。
當然,朝廷同意了。 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朝廷需要安撫劉乘,這位大功臣,現在還沒賞賜和晉位呢!還指望他接下朝廷的安排,去北豫州和司州呢!
而似乎是意識到了情況的緊迫性,朝廷與尚書台也加緊了步伐,在皇帝的推動與尚書令王述的默許下,對劉乘個人的正式賞賜方案終於在使者往北豫州而去後正式下達到南園——侍中加官不變,爵位再度晉升,為酇縣開國公,衛將軍化虛為實,轉為平北大將軍,持節,領豫州、冀州刺史,司隸校尉,都督北豫州、司州、冀州諸軍事,合潁川、魏郡二郡太守,駐許昌。
什麼冀州、魏郡都是瞎幾把扯,其餘的什麼也都配套,核心就是持節都督北豫州、司州。
當年荀羨二十七都督二州,破了我大晉朝的記錄。
如今劉乘二十六都督三州,將記錄成功向前移動了一整年!
夠賞罰分明了夠給你個北流破爛臉了,什麼家族桎梏都給你放開了。
劉乘當場辭讓,而且立即將準備好的奏疏露布奉上,卻沒有說自己德薄,乃是在明知道朝廷已經派使者去給桓豁做任命的情況下,直言不諱,說這是亂命,是朝廷有小人,蒙蔽天子,故意挑撥大臣,離間方鎮。
同時,請合左民部、度支部為戶部,自薦為戶部尚書,並許調度五千禁軍,巡視江左,推行土斷。
甚至,推薦了名士謝安、門下范寧為中書侍郎,協助自己土斷。
奏疏一上,江左倉惶一片,宴席之間,酒色之中,氣氛宛若當年芍陂鶴唳。
———————我是風聲鶴唳的分割線———————
謝安石自淮上歸建康,恣意宴飲,舞樂如故,忽聞太祖薦其為土斷事副貳而色不曾變,眾皆度其早知之。獨支法師訝然:「東山何故坦然?」安石喟然對曰:「土斷事不可饒也,劉御龍不可折也,桓元子不可輕也,今雖有天子稍作錚錚,謝安石亦不得釋也,不若觀舞樂。」法師默然。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太祖建業淮上,朝中以其桓公幕下不欲以江左根據賞之。時逢鎮南將軍桓雲卒於任中,乃欲發平北將軍桓豁代之,又欲太祖代桓豁。太祖力辭,而事至於江陵,桓公既以雲之死而痛徹,復聞此言,大作怒,竟起木屐碾長史王坦之:「汝父子視吾兄弟為雞子邪?!」坦之唯扶背而走。
——《世說新語》.忿狷第三十一
王藍田性急。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況藍田邪?」
——《世說新語》.忿狷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