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始斬龍足(下)
第79章 始斬龍足(下)
「那個菜園子俺家種了五年,那是旮旯子地,挨著河溝子,建不起屋舍,沒人管的,俺自己開的荒,現在朝廷說整個鎮子裡不許留菜地,全都要收起來劃給住戶,俺也沒話說,可為啥沒人告訴過俺,朝廷給那個菜園子補了三十個劉郎錢?
「為啥那三十個劉郎錢要給劉家嬸娘,不是給俺?地劃給她家了是不錯,可那錢不是補的菜園子嗎?
「迎老公,你要給俺做主,這中間肯定有人使了壞!」
臨著運河的一個丁字路口側,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瘦高的婦女立在劉迎公的高腳案前,拍著手跺著腳大聲嚷嚷,卻說的有理有據。
而有意思的是,雖然理論上是劉迎公來做定論,這婦女嘴上也是在與他說,卻只是背對著他,與那些圍觀的排隊的其他人大聲講述,只說到最後的時候,回身拍到了身後案上。
隨著周圍人起鬨,都說這趙家嫂子有道理,而劉迎公本人則愈發明顯尷尬,只是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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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隨著這位婦女再度開始對著新一波圍上來的人重新講述,劉迎公被逼的無奈,只能讓人喚來那個什麼「劉家嬸娘」,然後當眾做了個重新分派,說是地到底是劉家的,所以三十個錢二一添作五,都不要再爭了。
乃是要趙家的婦女隨劉家婦女去劉家取十五個錢回來,這才勉強活了稀泥,結束了這場鬧劇。
遠端巷口處,借著一輛運貨大車錯開劉迎公視野的地方,帶著個絳色襆頭,一身布衣,身後只跟著幾個便衣淮上騎士,宛若一個尋常天師道莊園管事道人一般的劉乘看完這個過程,心下愈發無語……他都不用問,都能猜到怎麼回事,肯定是姓劉的仗勢欺人,瞞著人家菜園子主人,把自己發下去的這些零散補助想方設法劃給本姓人了唄。
而且估計就是劉迎公禁不住同族婦女的馬屁,給這麼分下去的。
但那又怎麼辦呢? 難道要為這個事來個劉衛軍微服私訪記?當眾表明身份,讓大家為趙家嫂子多分十五個錢而歡呼衛軍有德,再讓劉阿乾親爹當眾沒臉?
實際上,劉乘今天不止一次遇到這種事了,那頭的劉靖明顯更有素質一些,但處理事情卻失之於古板,一樣有毛病。
也是無法。
甚至你還要誠心誠意的感激他們,替你紓解了矛盾。
於是乎,其人目送兩個婦女鬥雞眼一般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只轉過身去,從街上繞過,順著對面巷子,繼續往深處而行。
結果只是繞了一條巷子,就遇到了新事端。
這邊新入的巷子裡各門各戶都拿白灰畫了圈,儼然是第一批做好了改籍的地方,而一家門院還算敞亮,但門板卻破破爛爛還被人拆下來的人家前,七八個閒漢正在那裡抱著懷驅趕看熱鬧的人。
只看到帶著絳色襆頭的劉乘和隨行五六個佩著整齊直刀的大漢方才凜然。
實際上,正是因為看到了劉乘,一個一直坐在人家門板上堵著門的閒漢頭目才站起身來,大聲做著宣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周公時候就便有的道理!
「劉阿干劉將軍這種人物,做了將軍第一件事也是給他自己和他的伴當還賭債,這臧家的五郎,自家心甘情願在我家哥哥的場子裡賭,輸了一次又一次,求著我哥哥來借他錢,自己按著印子算的債,人證物證都有。
「以前我看著鄉里鄉親,他家窮苦,沒法抵債,一直不理會,也不去報官。可如今朝廷做籍做的清楚,城外的地,這裡的宅子都是正經他的物件了,憑什麼不拿來抵債?
「你們臧家這麼多口子若是真要護著他,也該湊錢給他還債才對,如何只聚起來說我們不妥當?我們不妥當,臧老五妥當?你們妥當?!」 劉乘當然曉得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卻只是面色如常走過去,臨到那家門口便往裡去看。
那收賭債的人也不敢說話,也不敢再攔門,老老實實往後退了好幾步,弄得隨行騎士想趁機打幾個嘴巴子都挨不到。
而劉阿乘也不管那些人,也不進門去,只在門前背著手探頭去看,正看到一個髒兮兮的漢子躲在樹下,抱著頭蹲著,頭也不敢擡,一個婦女抱著兩個頭髮枯黃,與安安妙妙差不多大卻分不清男女的孩童,正挨著一個破瓮在那裡哭罵。
見到劉乘的絳色襆頭伸進來,更是趕緊哭的更大聲。
劉阿乘掃視了周圍一圈,見這賭徒的同族們無一上前,反而都將目光對準自己,卻也是心中毫無波瀾,只是徑直朝那個收賭債的人做吩咐:「兩件事……其一,整個京口鎮,不許趁著剛落戶的時候收債;其二,告知京口鎮內所有賭坊主、放高利的,全都在日落前到鐵瓮城下去……誰不去誰趕緊逃到淮上從軍去。」
說完,也不管這些人,復又回頭吩咐一個用慣了劉姓騎士:「你去找野胡一併辦這事,讓野胡在鎮裡喊此類人過去,你自留在城下做接引。」
那騎士立即應聲,匆匆走了,劉乘也不再多言,繼續穿過巷子往前走,弄得那收賭債的人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而劉阿乘繼續向前,走過這個剛剛完成落籍的巷子,抵達另一條街,正撞上最直接的土斷現場,還看到了累到滿頭大汗,正在那裡對著本地百姓發作的魚韶,復又繞開那裡,順著街道往等待落籍的另一個巷子裡走。
然後迎面又是一齣戲碼。
依然是四五個男人、閒漢,聚在一個門戶前,在那裡嘻嘻哈哈……劉乘這次是真奇怪,落完戶定完產了,趁機討債可以理解,這邊還沒落戶呢又是怎麼回事?
結果還沒走到跟前,便曉得原委了。
一個鄰居婦女,忽然從門內出來,堵住了劉乘一行人的路,然後還拍著手跳著腳來笑:「張阿嫂,你別覺得他們混,他們說的有道理,落了籍,你一個寡婦,宅院和田便是你的,可往後就要服徭役交稅,家裡沒個男人怎麼撐得起來?是該趁機做個婚姻! 「可要俺說,你也別看上這些破落戶,他們都是想趁機占你的田宅,你看我弟弟,雖然回徐州打仗壞了胳膊,可到底是有譜系的,你若願意,我現在把我弟喊來,萬一那邊斷的快,明日就到你家,可就得今晚上辦事了!明日才好讓我弟弟陪著官差去外面田地里做斷決!」
回應這位鄰居的,乃是那些閒漢們憤怒的指責她落井下石不要臉,又在見到劉乘一行人後的各自驚惶逃竄,最後才是隨著巷子內安靜下來後才顯出來的院內動靜——今天已經聽的人麻了的婦女哭聲。
劉乘立在那裡,聽了片刻,愣了半晌,也只能繼續悶頭往前走。
沒錯,今日是三月初二,時間已經來到下午,轟轟烈烈的江左大土斷已經正式開始了。
這是一個註定要對整個天下態勢產生劇烈影響的超級大項目,且相較於這個時代很多看起來更嚴重、更離譜、更傳奇的事情更有可能被載入史冊。
而甫一開始,項目就是從白籍人口最集中、最具代表性的京口鎮開啟,也算是上來就進入白熱化了。
然則,就好像偉大的軍事成就一般而言九成的經歷甚至是決定性因素都在於枯燥、乏味、疲憊的行軍一樣,所謂如此偉大事件的開頭也顯得有些乏味和招人厭。
劉乘自己在京口鎮內繞了一圈又一圈,對土斷的初始印象就是繁忙到極致,以至於對誰都甩臉色的朝廷令史們;一件挨一件的花式糾紛,因為各種不分青紅皂白強行斷下的不公田宅而跳腳哭泣的婦女;當然還有無賴們對寡婦的調戲;長老們低劣且明顯的宗姓偏袒;有力民間團伙趁著官方財產、田產認定時趁機對各類債務,尤其是賭債的追索。
這就是劉阿乘視為根本的所在,最標準,標準到合乎字面意義的京口淮上流民集團,是他理論上……事到如今,也可能是實際上的鄉里鄉親,也是這個時代他試圖做一切折騰的政治、軍事根基。
而且,他接下來還想要繼續依仗著這些人去完成一些了不起的事業。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確實能完成一些了不起的事業。
都不需要有他這個穿越者,只是晚個幾十年,這些人也會慢慢覺醒,繼而爆發出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力量,以一己之力壓倒那些僑族、土族、上游、胡人,成為時代的主旋律。 因為這就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基層,理論上能夠孕育一切的存在。
上輩子不說,光是這輩子也算是居於其中的劉乘對這些情況其實並沒有過多驚訝,最起碼是迅速接受了這一切——這就是改革,這就是偉大,毋庸置疑。
就這樣,其人繼續穿行,甚至還越過了運河,一直到傍晚時分,才選擇掉頭,往北固山下而行……但還是回去晚了,因為他又在劉迎公那裡撞到了一次糾紛,兩個下午見過的婦女在那裡哭天搶地,一個說對方給她的錢里竟有五個沈郎錢充當劉郎錢,是欺負她;另一個說她給的就是十五個又大又圓的劉郎錢,對方因為不服氣劉迎公,故意給換了。
雙方爭吵的那叫一個激烈,而劉迎公委實是沒經驗,硬生生被這兩個婦女給鬧麻了,只能又自己摸出來五個劉郎錢補給了那個外姓婦女。
把劉阿乘難得給看樂了這才擦黑回去。
抵達此處,那些喜歡放貸、設賭的民間有力人士已經戰戰兢兢等在這裡好久了。
說真的,劉乘不是不曉得這些人的廣泛存在,然而只一個京口鎮就能有六七十位好漢,也還是讓他驚了一下,尤其是借著火光,看的清楚,其中得有一半人跟著劉迎公前幾日的人際擴列到過他跟前。
「君侯,我沒能把人全攏過來……」劉野胡看到劉乘抵達面露尷尬,立即上前請罪。「實在是慚愧。」
「怎麼說,還有好漢連你都請不動嗎?」劉乘這次是真驚了。
「不是這個……是有些放債的人不是本地人。」劉野胡趕緊解釋。「而且還有一些是頗有門第的建康士族,他們知道這邊要土斷,早早避開了。」
「哦。」劉乘恍然過來。
這倒也是,江左這裡資源分配這麼緊張,尤其是這些年北伐擠占了大量資源,那些二品甲門空有爵位和一些零散官職,可不得找法子補貼家用嗎? 而高利貸這種玩意,幾乎是伴隨著人類社會發展從一開始就出現且似乎永不斷絕的特定古老門路,可以與妓女、軍人、宗教並列的存在。
至於說門第高……君不見,從孟嘗君到王熙鳳,那種門第,照樣放印子錢。
「且不管。」劉乘點了下頭,心中卻已經計較好了,他倒想看看,自己處理好之後,哪個二品甲門敢來京口繼續收舊債,到時候別怪他趁機欺負上去。「只讓這些人進來吧。」
那些戰戰兢兢的社會活力人士,便是之前不認得,此時又如何不曉得這位是誰?也大概猜到,自己這次的生意要被一筆勾銷了,卻又如何敢吭聲,也是紛紛面如死灰,低著頭湧入滿列甲士的鐵瓮城內。
入得城中,劉乘倒也乾脆,直接院子裡停下,然後在還以為是劉阿干平叛結束才匆匆趕來的幾位名士詫異目光中開口:
「我今日學了個新典故,原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竟然是合乎周禮的……既然合乎周禮,我也沒法讓朝廷干涉……只不過,朝廷沒法干涉,我劉阿乘卻是大家的淮上鄉里,斷然不能讓鄉里們剛剛土斷完,便直接被你們這些鄉里給逼的破了產,賣了身。
「這樣好了,你們回去,以土斷之前為限,各自把各自的帳目、放債的對象都弄清楚,不許多,不許少,全鎮土斷結束後,一併來這鐵瓮城下,咱們一筆一筆,再都當面弄清楚一遍,然後讓我來替他們還債,把債都移到我身上,如何?
「啊~你們且放心,我家裡還是有些劉郎錢的,你們若是願意給我打個折扣,我願意現錢交付。」
這個處理方式,遠超這些人想像,當然叩首作揖不及,紛紛答應……這可是字面意義上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人既走,謝安等人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也不好說什麼,只蔣干撚鬚感慨:「衛軍這是要效馮諼焚券嗎?」
「怎麼可能?」劉乘扭頭笑道。「孟嘗君焚券,一則那是他的封地;二則那是他自己放的債……我若是這般做,只怕隔了一日就有人在桓公那裡做小人,說我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了。」 不是這樣嗎?你不是要這麼幹嗎?連謝安都有些茫然。
「我之所以要化了這些債,首先是為了京口安定,為了土斷順利,但憑什麼要我白白為那些賭狗出錢?」劉乘凜然以對。「我接了債,肯定還是要收債的,而且我收起債來,可比這些人強力多了,他們想拿錢還都不許。
「就這些賭狗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要與我滾到淮上前線去,賣命還錢!而且他們去淮上賣命,後面妻兒說不得還能活的舒坦些……豈不是一舉三得?!」
蔣干在內,包括謝安、劉吉利、郗超、僧支道林、高衡、劉野胡,乃至於旁邊立著的那些淮上騎士,軍中甲士,這些出身、經歷、身份、學問全都不一樣的人,竟然全都無話可說。
當日就這般紛擾過去,翌日下午,劉阿乾親自來報,借著高堅從上游放下來的水軍阻攔,他已經成功鎮壓了海口船民,斬殺、俘虜過千。
劉乘遲疑了片刻,下達命令——這次就不要割耳朵了,全都梟首示眾,而且不用在京口周遭示眾,乃是沿著運河從吳郡境內開始,隔著五十步就豎個杆子,釘起來一個人頭,一路釘入吳郡腹地。
讓劉阿乾乾完這個活,再回來京口受任僑立蘭陵太守。
同時,他正式移文吏部,推薦王坦之上任吳郡,王臨之上任吳興,並同時推薦高柔轉中書監,吳復生轉吏部尚書郎。
————我是善於化債的分割線————
初,太祖嘗許王坦之為吳郡太守。述既退台閣,眾執政欲立出坦之,太祖避曰:「可稍候。」及太祖自專土斷事,吳復生留建康,專做人事,列王坦之出吳郡第一,太祖復避之:「可再候。」洛中議論,皆以為太祖或有違言之嫌。及晉陵土斷大成,海口船賊叛,斬首逾千,太祖乃與復生信:「可語文度,吳中道路已鋪墊。」坦之遂發,循運河而入吳中,愕然見左岸隔五十步懸一賊首,其色如白面,猶顧左右曰:「御龍好鋪墊。」
——《世說新語》.政事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