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嚼龍肉(上)
整個南徐州地界,也就是朝廷根據北徐州流民落腳處而劃出來的這個範疇內,具體來說就是晉陵、丹陽東部(僑立琅琊所在的江乘,還有句容、永世)、吳郡北部、吳興北部,丹陽東部這一大片,也是廣義的大京口內,不管是朝廷還是底下的普通人,對白籍人口的總數是有譜的。
原因再簡單不過,在這片區域內,基本上可以感覺到,白籍僑人和黃籍土人是一比一的樣子。
一半一半。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那麼根據現有的這些地區郡縣黃籍戶口、人口數字,大概是能推算出來白籍人口總數的。
這個數字是二十餘萬對二十餘萬。
這一點,在江乘的僑立琅琊郡那裡,得到過進一步的驗證。
劉乘的漸進式土斷,首開試點於僑立琅琊郡,當時就是黃籍人口三萬多,最後將白籍重新統計,並將其中大部分改籍後,得到了八萬口這個總數字。
而晉陵這裡,考慮到此間的僑人比例與江乘類似,自然可以以此為參照。
那麼之前晉陵的黃籍戶口是多少呢?答案是,戶一萬五千餘,口八萬掛零。
所以,晉陵土斷是否成功也就有了一個基本參照——能不能變成幾萬戶無所謂,戶口肯定有風俗、城市化等影響,是不是一定全都劃成白籍再轉為黃籍也可以討論,關鍵是最後落冊的人口數,應該到十五萬以上,才合乎道理。
做到十五萬,就是成功了,天王老子來,都得認。
而到了三月下旬,隨著劉乘初步過完篩子,其人正式與常璩領銜,聯名了幾乎所有土斷參與者,甚至具體到了各縣戶曹,以及尚書台里派遣的二部令史,總計三百餘人,往尚書台上奏了一封文書。
現在,將內里附著的三個僑立郡徹底虛化後的晉陵郡最新資料是戶兩萬八千餘,口二十一萬,其中黃籍十七萬九千餘,白籍三萬出頭。
這個數字,當然不會讓建康大震,那些負責讓建康震起來計程車人們對這些數字不是很敏感,十五萬跟二十一萬嘛,也不是差很多,更別說還有三萬出頭的白籍保留著,那就是十五萬跟十七萬九千的差距,好像差的更少了。
但尚書台那些執政,那些維持著國家執行的精英們,包括桓溫在內,全都被這個數字給驚到了。
桓溫要是不驚那是真可以找塊豆腐撞死了,他滅了成漢,在蜀地腹心的益州得到戶四五萬,這劉乘開頭一個郡就弄出來一萬新增戶,人口多出來十三萬,那只能說……只能說,這江左真是來對了!
就是要取江左而自肥。
你劉御龍自己看看,不指望江左,不在江左土斷,怎麼北伐?!還真要去關中啊?!
而且,仔細閱讀了劉乘的長篇報告後,幾乎所有人也不得不恍然以對。
劉乘的長篇聯名奏疏非常細緻,基本上解答了所有的疑惑。
首先是白籍人口的體感,這點是沒問題的,晉陵這裡有京口鎮,北徐州流人極多,平均白籍比例跟江乘類似,都是要高於一點黃籍的,大約十來萬,這個數字是大家普遍性有預料的。
核心的三萬人口差異來自於三處。
一處是許多北府、西府兵馬,他們人在北面,妻子父老在京口,總不能不列入,而這個數字也是比較多的,這邊幾千,那邊幾千,就輕鬆上萬了。
桓溫那句京口兵可用,可不是在胡扯,京口白籍一直在交血稅。
另一處,是莊客、奴籍的返回。
大晉的戶口是不記錄那些奴客戶籍的,你換做別人搞土斷,一開始正經十來萬白籍已經到手了,估計也樂的放開這邊以收買人心,但劉乘從琅琊那裡就開始燒人家別業,將裡面的流人奴客帶著地釋放出來,然後再從白籍到黃籍,怎麼可能到更大的晉陵就不搞了呢?
甚至劉阿乘一開始接手這個任務的時候,就說了,土斷就是要公平,我們淮上北流改成黃籍,你們大莊園的隱田、隱戶也要交出來,不然憑什麼要我們納稅?
必須得搞,這也就是晉陵地方小,僑族流人勢力大,沒有成規模的大莊園,再加上冒籍、冒爵的假士族被處置,最後也就是多了大約一萬口出頭。
那還有呢?
莫忘了天師道的莊園正式歸籍了。
劉乘在土斷完畢後,按照晉陵的平均田地、戶口、人口,給晉陵南部三個天師道莊園設立了虛擬的集體戶口,但納稅田產和實際丁口是真實存在的,也有七八千。
最後就是口二十一萬。
不過,劉乘自己也在奏疏里著重提及了兩處要害。
首先,你在晉陵查出來十三萬口白籍,在江乘查出來四萬多口,就不要指望吳興和吳郡北部,丹陽東南部能繼續大爆了,估計也就是再弄出個五六萬口白籍,已經很了不得了。
這只是僑人在南徐州北面一帶人口數量、比例都較高的緣故。
你們必須要降低預期。
其次,這次清查出來的十三萬口僑人白籍,最終只改了十萬口歸黃籍,而留下三萬口,數千戶,這既是因為有一些剛剛遷移只有數年的新戶沒有基本的田宅,不合乎改籍條件,也是對一些北府、西府的中層軍官與傷殘者,還有特別窮困者,家中只有老獨和少孤之戶做的特殊優待。
至於寡婦,劉乘猶豫再三,終於沒有納入優待,因為無論是從統治者角度來說,還是從長遠的風俗來說,又或者是從這些寡婦後半生的實際生存能力角度來想,他都堅決反對長期守寡,認可寡婦再婚。
哦,非還要問戶數為什麼沒有增加那麼多……這就要歸到北方僑人習俗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同姓千里來投,血親無二,僑人就這個習俗,就是大戶頭,不分家。
僑人和北人關於從兄弟的定義都不一樣。
劉虎子全家現在還是一個戶頭呢,劉吉利找到他哥後立即成了一家。
回到眼下,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其實有時候也能看門道。
因為哪怕是外行不曉得這個土斷到底有成功,但也不耽誤他們意識到這次土斷是成功的,數字達標了不說,僅有的一處成規模反抗,也被疾速鎮壓,人頭據說都沿著運河掛到吳郡去了。
所以,那個北流單家應該會繼續主持土斷,而且會繼續延續之前的人事、政治權威。
而這也意味著桓溫派系此番對江左的侵蝕進入新階段,最起碼桓溫在歷陽是坐穩當了。
果然,皇帝、桓溫分別從尚書台發文,稱讚劉乘之功勳,並勉勵列名的三百餘人,賜予蜀錦、布帛,然後敦促劉乘,再接再厲。
朝廷會一如既往的支援他。
私下裡,則將一直拖延爭論的高柔從江州調回來擔任中書監的事情給透過了,不過最終給改了中書令。
之前不曉得是桓溫在卡,還是皇帝在卡,又或者是所有人都在卡,但現在透過了……沒辦法,中書令已經很誇張了,以至於能在皇帝支援下與家門的加持下跟尚書令掰腕子,但中書監更誇張,本就是對優秀中書侍郎、中書令的資歷功勳的認可,幾乎是執政標配,但如今高柔能出任中書令這麼清貴、要害的位置,那也是真到份了。
高家多少要給劉乘磕一個。
不過有一說一,如果不是沈勁忽然做了右衛將軍,劉乘也真不需要立即把高柔抬舉的那麼高。
人事透過後,劉乘便立即回奏尚書台,他即將前往吳興郡繼續漸次土斷,請朝廷支援新任的晉陵太守常璩穩固成果,畢竟土斷真正的完成需要兩季秋收、春耕,排除天災,才能做出真正的檢驗。
朝廷明顯對劉乘沒有順著運河去吳郡而是去吳興感到有些詫異,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吳興是他妻族所在,去那裡不怕出問題,穩一手嘛……便也立即回應了後者的上奏,予以認可,並按照對方的暗示額外賜爵常璩為鄉侯、王瑜為都亭侯,以賞其功。
尚書台令旨既發,劉乘立即折回江乘,然後往南面吳興而來,郗超、劉吉利則沒有再跟來。
吳興郡位於太湖西側,白籍非常少,而且集中在北部地區,能有個萬把人不賴了,核心問題是吳興本土大族內部的隱戶、隱丁。
而其中一個本土的大戶大姓,乾脆占據了整個郡中的一半土地、丁口。
其全盛時,可以自己一族一姓養活一萬人的部隊,自己搞裝備,自己鑄幣發軍餉,協助王敦造反……後來呢,後來衰落了,但是那個造反的土族領袖有個才幾歲的兒子,跟什麼趙氏孤兒一樣,花了幾十年慢騰騰重新收攏了他的家族。
反而是當時站隊成功的政治勝利者,幾乎占了郡中兩成勢力的另一家周家,連續衰弱,一蹶不振,讓朝廷肥了一波。
就這種複雜局勢,要是放在高階歷史網文里,在這種地方搞土斷,那能寫個三十章的智斗和武鬥,甚至可能有實質性的軍事對峙,可能還要有個太湖奇兵的戲碼來定奪最後的勝利,才夠過癮。
但劉乘真不需要這個,因為這家人是他的妻族,昔日聯姻時選定的物質方向靠山,而如今這家人從軍事到政治,反過來都只他羽翼之下的存在。
他甚至幾年前還來這裡剿過匪,犁過地的。
所以,來到吳興的劉阿乘現在主要就是日常切換兩張臉,私下的時候當個好女婿,公事的時候當個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
整個四月,波瀾不驚,按部就班,就是從南到北,一個縣一個縣的過嘛,到了月中,劉御龍甚至當了甩手掌柜,有時間跑到最南端去看自己的銅礦!
可得好好看看,他為了給京口老鄉化債,可是真花了百萬錢。
京口的賭徒,也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與之相比,那些姓沈的親戚們倒是顯得慈眉善目。
他甚至還在孫綽等人的建議下去拜訪了退休的杜明師,後者年紀大了,尤其是早年服散太多,現在各種不舒服,但精神氣還有一點,兩個人拉著手說了好多話,最後,杜明師乾脆向劉乘、謝安、孫綽、庾蘊這幾位上巳「故友」公開託付了子孫。
—————我是託付子孫的分割線—————
杜明師將仙去,逢太祖土斷吳興,謝東山、孫興公、庾定彥、支法師俱在,乃一一執手相語。語謝東山曰:「君負天下之才,然所行皆與願違。」東山唯一笑。語孫興公:「君生平輕浮,然臨大事或有氣節。」興公愕然。語庾定彥:「足下沉浮已久,將來亦有浮沉。」定彥不知所謂。復語支法師:「足下何所欲也,物外之人竟為外人外物所累?」法師大慚。至太祖,乃撫手曰二字:「慎之。」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