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剜龍心!


  清晨微光之下,伴隨著稍微一丁點夏日早間常見的薄霧,高衡都督剩餘兩千餘兵馬魚貫而入。

  到此為止,宮城入手,而整個建康城,包括宮城都還沒有太大反應,最起碼看起來是如此。

  

  劉乘繼續做了分派:

  「文鎮叔父,你熟悉宮中,今日你的核心任務就是要確保隨時知道太后、諸位執政和我以及我們的人都在什麼地方,我若遣人問你,你隨時來報我;

  「阿衡,動靜小一點,讓你阿叔陪著你,儘量正常交接,核心是各處宮門,不過要留一支可靠的本部,不用太多,兩三百人,在太極殿前後等著,隨時聽我排程;

  「徐默,你留在這裡,還是那句話,馬上我離開之後,除了我明確安排的人外,宮城只許進,不許出,唯獨我們的人都會從這裡走,所以心裡一定要有數……最重要的是謝公和昨日你見過的桓野王,沈將軍過一陣子也會從這裡再進來,而且他還要出去;

  「世堅兄,接下來你的任務最重要,不要驚動誰,儘快去,最好是搶在那些白日可能從城東過來弔唁的權貴之前就把新君備選送過來,有什麼意外晚了一些,允許你拖一拖,等他們先過橋,你再趁勢護送人過來……但實在不行被人撞破也不用猶豫,你就是護送貴人過來給陛下弔喪的,把人送過來是第一位的,桓野王那邊也會有決斷,你可以聽他的;

  「送人回來以後,你是唯一可以出去的,出去後,維持宮城外周邊官署、御道秩序,正常維持就好,只當自己是在日常執勤,但若有兵馬異動則立即撲殺。」

  說到最後,只有沈勁和徐默喘著粗氣在身側了,而前者則是立即點頭:「明白,我現在動身,從北面潮溝走,繞開他們。」

  然後,轉身扶刀帶著人往北面去了,以錯開還在不停湧入的甲士。

  劉乘分派完畢,這才回身尋到立在遠端手足無措的桓老三做言語:「阿武,你什麼都不用管,只讓朱序陪你去陛下停靈的地方弔唁哭靈,若有事端,我會喊你,你則遣朱序來尚書台尋我……不才留在這裡,你阿兄和謝公到了記得去尚書台找郗阿乞,阿乞隨我走。」

  桓歆點點頭,徑直往西面偏北難得啟用的正殿太極宮而去,卻是昨日就來過。

  劉乘則掉頭帶著郗恢往西面偏南的尚書台而去。

  抵達這裡,先讓隨行甲士列隊外面通路兩側,這才讓裹著孝布的郗恢隨自己一起登入台閣,卻見到尚書台正堂這裡門戶大開,只幾名穿著孝衣的尚書郎、令史還在打瞌睡,劉乘進來後咳嗽了一聲,將他們驚醒。

  這些人根本反應不及,只是倉促起身行禮,口稱衛軍。

  「有夜間值守的台閣要員嗎?」劉乘指著裡面來問。

  「高僕射與江左丞在裡面。」這些人不敢怠慢,為首一名資歷最老的尚書郎趕緊做答。「孔尚書在太極殿靈前主持……」

  「太后呢?」劉乘點點頭,繼續詢問。

  「太后之前三日一直在東齋榻前,這兩日陛……這兩日先帝入棺移到太極殿後,才回崇德宮休息了一些。」

  「你們繼續值守,我去與高、江兩位執政說話。」劉乘擺擺手,越過幾人,往裡面的內堂而去。「阿乞守在這裡。」

  幾名尚書郎、令史如釋重負,應聲後繼續趴下來打瞌睡,只幾個人瞥了眼穿著孝後幾乎與一眾人無二的郗恢,也都懶得理會。

  而一直等到劉乘都走進去以後,其中一名年輕的左民部令史卻疑惑的抬起頭,覺得奇怪起來——這劉衛軍不是一直在吳郡嗎?相關文書自己都做了好幾封?這四五百里的路程,來回就是小千里,這速度不對吧?

  而且,陛下去世後的前三日,朝廷明顯是做了封鎖的,也就是前日晚間入棺後才放出訊息,昨日才允許洛中權貴進來弔唁,更外面的各處估計還不知道訊息呢。

  那就更不對了吧?

  隨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明顯覺得今天外面的衛士換防的動靜有些大,聽著外面明顯增多的雜亂腳步聲,隱約可聞的甲葉摩擦聲,這名令史只覺得虛汗迭出。

  然而,其人左右去看,周圍同僚都在繼續眯著,卻既沒有勇氣喊這些人起來做個對照,也沒有勇氣喊那個什麼「阿乞」問一問,更沒有勇氣親自出門去看一看。

  想了許久,雖然一點都睡不下去了,這位令史還是老老實實趴下來,背對著郗恢,繼續假裝去睡覺。

  這位令史還需要擺著手指頭算日子、路程,還有猜度和疑惑,另一邊,內間的高崧和江虨就不需要這些步驟了。

  打瞌睡的高崧被江虨捅醒以後,走出屋子,見到劉乘那一瞬間足足愣了七八個呼吸,然後大夏天的,只覺得身上寒毛倒立,整個人迅速警醒到了極致。

  而立在那裡的劉乘卻只是面色如常,朝對方拱了下手:「高僕射,我剛剛回來,什麼都還不知道,不得已請江公喊你一聲……陛下怎麼就突然沒了?什麼病症?何時加劇?何時去世?為何沒有人告知我?」

  高崧渾身緊繃,略顯遲疑:「御龍何時自吳郡啟程的?如何這般快?」

  「與陛下猝然崩殂之事相比,我人都到面前了,是坐車來還是騎馬來算是個屁啊?」劉乘毫不客氣連迭反問道。「高公你到底在遮掩什麼?我再問你一遍,陛下到底是什麼病症?何時加劇?何時去世?太醫是誰?我身為朝廷上將軍,領兩部尚書,小督京口,為何沒有人快馬告知我陛下死訊?!你們這群人隔絕內外,到底做了什麼,又想幹什麼?!」

  高崧怔在那裡,這一瞬間他竟然覺得對方說的好有道理啊,而且他確實是在謀劃一些大事,不想讓劉乘這些外鎮知道,甚至就是他之前推動的稍緩放出相關訊息。

  現在竟然被人家質問到腦袋上了。

  「衛軍誤會了。」江虨趕緊打圓場。「實在是事發極度突然,陛下得的是瘧瘴,這件事人盡皆知,也正是因為如此,當時大家都以為,便是有些危險,也有一月的時間往後,到時候哪裡有誰會被遮掩呢?只是當時怕動搖人心,所以不好聲張,連我當時因為家裡也有人得了瘧瘴,請假在家,也沒有喚我來……結果,誰也沒想到,陛下三日而亡。」

  「三日而亡,果然是瘧瘴嗎?」劉乘眯著眼睛來問。

  「確實是瘧瘴。」高崧終於回過神來,加了一句。

  「深宮之中得瘧瘴?」劉乘也終於坐了下來,追問不及。

  「確實如此。」高崧自己都頓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兩位,你們難道以為只要說服我就足夠了嗎?」劉乘嘆了口氣。「三日而亡,還是瘧瘴,還是深宮之中……何以服天下?我信了,桓公來了,不信怎麼辦?天下人不信怎麼辦?」

  高崧再度頓了一下,只能凜然以對:「這件事情,是朝廷諸位台閣執政與三公還有太后、皇后、太醫、內侍、宮人所公知的,天下人不信,那也沒辦法,大司馬不信,那也沒辦法,因為事情就是如此!」

  「我要聽會稽王和左僕射,還有郗領軍這三位親口與我說。」劉乘依舊絲毫不讓。「在那之前,我誰的話都不信,咱們一起等著吧!」

  高崧拂袖以對,只能坐了下來,到底是沒有繼續追問對方何時得到訊息,多快趕回來的相關言語了。

  因為之前家中有病人,正好錯開皇帝崩殂之事以至於如今隱隱被排斥在外的江虨立在那裡,若有所思,卻也不再吭聲,只一起等待天明。

  天色漸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第一個進來的竟然是郗恢,其人步入堂內,越過高、江二人,附著劉乘耳朵說了一句話,後者愣了一下,一揮手,又讓人出去了。

  郗恢這幾年多隨父親在彭城,這倆人也不認識,還當是劉乘部屬的令史呢。

  然而,高崧到底心虛,還是忍不住來對:「台閣之上,何必耳語?」

  「那是郗領軍的侄子,郗北府的長子,我入宮城前遣他去尋郗嘉賓,叮囑嘉賓務必和領軍一起來,嘉賓讓他回我……」劉乘似乎也懶得遮掩。「高公,事發突然,我總得防著萬一,這時候我只信嘉賓。」

  高崧愣了一下,復又搖頭。

  於是乎,三人繼續耗了下去。

  然後,天色愈發大亮,竟然還是郗恢又來,繼續耳語了一番。

  高崧實在是忍耐不住,當場叫住:「你果然是郗北府的兒子?」

  郗恢一愣,恭敬行禮:「高公,小子十二歲時在會稽王府中見過高公的。」

  高崧再度一愣,無言以對,只任由對方拱手趨步後退離開了。

  不過,又過了一會,終於有一位新的執政抵達,卻不是應該早到的郗愔父子,而是王彪之來了,說實話,看到此人先到,劉乘是有些心虛的,雖說一切都很順利,但他還是希望不要立即暴露,可跟高崧做賊心虛不同,王彪之委實難糊弄過去。

  尤其是對方從外面來,尚書台周邊門前增加計程車兵和宮城上的異動,說不得都有留意。

  也就是這個時候,郗阿乞又跑進來了。

  高崧忍無可忍:「有話大聲說,你要與劉衛軍說什麼?」

  「我就說我兄扶著我阿伯已經來到外面了。」郗恢彷佛很委屈一般。

  劉乘見狀,趁勢哼了一聲,拂袖而起,越過王彪之,往門外接郗愔去了……須臾片刻,果然與郗超一起左右扶著郗愔入內,然後便開始堂而皇之來問這位中領軍,皇帝的相關病情、發展,去世過程、經歷,以及這幾天的台閣動向。

  而郗愔也詳詳細細,認認真真做了一番講述。

  事關重大,王彪之一時也不好插嘴的。

  終於,就在劉乘與郗愔詳細的詢問與對答中,其餘執政們紛紛抵達,會稽王司馬昱也裹著孝布到了,只中書令高柔和祠部尚書孔嚴不到。

  尚書台內外,也明顯熱鬧起來,只內堂這裡氣氛嚴肅。

  幾乎是理所當然一般,不少執政開始交流眼神,儼然漸漸意識到劉乘來者不善。

  「諸位,不要怪我之前這般疑慮。」劉乘聽完講述,當場嘆了口氣。「實在是陛下去世的太過於倉促,我身在五百里外,不得不疑慮……高公一開始就問我如何來的這般快?能為何?還不是嘉賓得到訊息,星夜遣人告知我,我又倉促換車馬不斷,晝夜不停至此。」

  「我若不告知你,只怕你全程都被懵在鼓裡。」郗超冷笑一聲。「有些人,總想趁著大司馬不在,自行其是。」

  「諸位,嘉賓所言是有道理的。」劉乘遲疑了一下,正色來問。「我之所以來這著急,是聽人說,竟有人想揹著大司馬自行擁立新君?恕我直言,陛下猝崩,本就該大司馬主持局勢,決定新君人選才對,諸位為何這般匆匆,還刻意遮掩訊息呢?果然是要自做主張,擁立新君嗎?」

  果然!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王彪之毫不遲疑,肅然以對:「劉衛軍這話有些偏頗……我等非是要揹著大司馬如何,而是大司馬遠在數千里外,根本不可能及時回朝,難道要先穆皇帝……」

  「穆皇帝?」劉乘打斷對方。

  「我們昨日剛剛議的諡號,還沒釋出。」范汪插嘴道。

  「哦,白虎公繼續。」劉乘甩了下手,坐在那裡不動。

  「難道要先穆皇帝在六月停靈一個多月等桓公嗎?」王彪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來言。「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確實是實話。」劉乘悠悠一嘆。「先穆皇帝就這麼沒了,要是非得停一個多月,往裡面塞鮑魚,倒鹽巴什麼的,太后得多傷心?只是諸位,桓公不在,我不是在嗎?嘉賓不是在嗎?為什麼不告訴我?最起碼等我回來一起商議新君才對吧?」

  不是,你是個什麼東西,要等你來?

  在場諸人中最少有一大半心下冒出了這個念頭。

  當然,現在多想無益,因為人已經來了。

  「衛軍此言差矣。」王彪之在在場大部分人的矚目下,嚴肅、堅定的將自己之前幾日的意見重申了一遍。「朝廷自有禮法,新君自有承序,大司馬在與不在,你劉衛軍在與不在,都應該立琅……」

  「左僕射此言差矣!」劉乘霍然起身,當場抗辯。「天下事,皆倚大司馬,新君若立,得大司馬可,方是新君,不得大司馬可,便是偽逆!」

  「你這是什麼胡話?!」王彪之拂袖以對。

  內堂之上,加上外面的各個房間,全部寂靜無聲……即便是郗超之前鬧過幾場,也不敢說這種話,而劉乘甫一歸來,便如此鮮明的表明態度,要干涉新君,也是讓所有人都有一種最擔心的情況化為現實的沉重感。

  沉默中,面色蒼白的郗愔幾次想開口,都被自己兒子拽住。

  「御龍。」最後,還是范汪無奈咬牙出列。「你這話反而是將大司馬置於不端之地……我問你,若是大司馬不允之新君便是偽逆,那太后擁立的新君呢?難道太后也是偽逆?!」

  劉乘狀若一愣,但馬上肅然:「我自然會與太后說清楚這番道理!」

  而司馬昱也嘆了口氣道:「御龍,你說這些都沒有用,元子不在這裡,就是不在這裡,時也命也,國家氣運就是如此……你自己剛剛都說了,太后不可能同意陛下一直停靈到元子回來,根本來不及。」

  「大司馬不在,我與大司馬東曹郗超、大司馬三子桓歆俱在,我們三人亦可為大司馬代決新君!」劉乘似乎圖窮匕見,就是要耍賴。「我今日一早入宮前,非但讓郗阿乞請了郗東曹來,還讓人請了桓歆來,他已經往太極殿哭靈去了。」

  眾人一驚,齊齊望向北面,但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高崧直接冷笑:「劉衛軍,你們三人就想代替大司馬做決斷,未免可笑!」

  「我的道理已經說的夠清楚了,看樣子諸位應該也懂了!」劉乘睥睨看過幾人。「而你們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咱們今日總要決出個勝負來……不過,身為臣子,三日行五百里至此,總得先為穆皇帝做憑弔吧?等我去靈前回來,咱們再做計較。」

  在場十餘人面面相覷。

  而劉乘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會稽王,殿下……能否借一步說話?擁立新君,總要先問過你這位國家長者吧?」

  司馬昱明顯一怔,而剛剛還與劉乘堅決對立的高崧心下一跳,立即意識到了什麼。

  便是王彪之等人,也都色變。

  司馬昱嘆了口氣,點點頭:「如此,我送御龍去靈前。」

  劉乘點點頭,二人便並肩握手而行,出了尚書台,高崧緊隨其後,其餘諸人也都面色複雜,雖然落在後面,卻又不敢離得太遠,也都隨之往太極殿而去。

  這個時候,誰敢離開?

  「殿下。」轉到正殿前方後不久,在今日守衛明顯比較密集的太極殿前庭內,劉乘忽然止步,言簡意賅,甚至都沒有刻意壓低音量。「我想了許久,你是大司馬的至交,雙份的姻親,且你執政十餘年,國家穩定,本人德行昭彰,堪稱海內人望所系……而我也不諱言,你對我有提拔之恩,不可不報……今日只要你一句話,你若是要做新君,我與嘉賓必然傾力助之,大司馬那裡也足以交待……如何?」

  後面高崧聽得清楚,一時拳頭緊握——你劉阿乘要是為這個回來的,之前我跟你吵吵什麼啊?

  然後卻又盯死了司馬昱的後背。

  非只是他,後面大約聽到了一點,便是沒聽到也猜到是說什麼的諸位執政,也全都肅然止步——如果司馬昱禁不住誘惑,他們怎麼辦?

  繼續堅持原則嗎?

  可是劉乘的猝然回歸,以及強勢的做派,無疑改寫了所有人權衡的基準,到時候疊加著司馬昱的威望,真攔不住,那此番堅持又算什麼?

  司馬昱立在那裡,翻起眼珠,看了看已經湛藍的天空,還有上面飄過的雲彩,足足沉默了十幾個呼吸。

  這十幾個呼吸,也幾乎讓後面的人如渡過了之前五月整個雨季一般艱難。

  終於,這位會稽王開了口:「御龍,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那只是你北流之人的好意,不足以壓服江左諸冠族……而我本人,不能也不願違背禮法,越過成皇帝一脈。如果這麼做了,天下之謗,都要加於我身,這是我不能承受的。御龍,我也勸你,不要違背禮法,行不端之事。」

  「太可惜了。」劉乘嘆了口氣,鬆開了手,言辭誠懇。「太可惜了。」

  然後便負手往前走去。

  司馬昱慢慢跟在後面。

  曉得會稽王放棄了最後最好的機會後,高崧沮喪至極,立在那裡不動,任由其餘執政從自己身側越過……沒有人安慰他,沒有人警告他,沒有人嘲諷他,大部分人都只是如釋重負,只有郗愔,一直在左右去看那些密集立著的甲士,並將目光落在這些人腳下揹包上,繼而憂心忡忡,失神落魄。

  扶著他的郗超則抿住了嘴,思緒亂飛。

  進入太極殿,此時已經有不少建康權貴一早來哭靈了,劉乘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上前,對著那個華麗的棺槨,行了大禮,然後不等後來進來的人行禮,卻又重新起身,轉向這些人,語調清晰:

  「諸位,我的本意剛剛在尚書台已經說的足夠清楚了,朝廷新君必須由能代大司馬之意的我、郗超、桓歆來立,你們要立的人,只能算是偽逆之輩!現在,願意從我去請太后立新君的,請立在我的左手,非要固執己見,一意排斥大司馬和我們所立新君的,請到我的右手。」

  「劉御龍。」王彪之當先喝止。「你有什麼權責,讓人立在你的左右?朝廷之事,自有朝廷諸公來斷,而朝廷諸公也會依照禮法序列來立新君……」

  就是因為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權責,而且一輩子都可能沒有,才要拼了命一般先拿過來再說的。

  「白虎公看來是不願意了。」劉乘心中悠悠,只是化作一聲嘆氣。「諸位快一些。」

  可惜,非只是王彪之,司馬昱在內,諸多大臣凜然立於當場,就連郗愔,原本想動一下,反而被郗超拉住,然後只他一人走到了劉乘左手。

  倒是有幾個人,原本就站在劉乘左手面,此時趕緊挪了一下,隨司馬昱、王彪之站到了正中間。

  而就在劉乘以為朝廷諸公都是鐵板一塊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高崧忽然賭氣一般走到劉乘左手面,然後盯著司馬昱不動。

  後者只能轉頭過去。

  隨即,尚書左丞江虨忽然轉向,也跟著高崧走了過去,然後顧悅之也轉了過去。

  但很快,隨著一直立在側後方的祠部尚書孔嚴冷哼了一下,其人徑直越過劉乘,走到了正中間,立在了王彪之與司馬昱身後。

  某種意義上來說,簡單的執政選邊會議里,劉乘似乎一敗塗地。

  然而,不只是劉乘覺得事情有意思起來,就連王彪之和司馬昱都有些慌張。

  無他,雖然高崧是己方候選人自己放棄後的負氣轉投,可是在場十個有一定說法的人裡面,竟然形成了一個六比五的態勢。

  支援原本方案的,有會稽王司馬昱、左僕射王彪之、中領軍郗愔、吏部尚書范汪、祠部尚書孔嚴、五兵部尚書周閔,而打著大司馬旗號的衛將軍領兩部尚書劉乘那裡,赫然也有大司馬東曹郗超、右僕射高崧、尚書左丞江虨、御史中丞顧悅之。

  便是去掉郗超這個名不正言不順之人,那也六比四,夠嚇人的了。

  王彪之一時氣急:「劉衛軍,這便是你的打算嗎?趁著早間百官未曾匯集,急襲諸位執政,以圖壓倒我們嗎?若是如此,你就太自以為是了,待會來的人越多,無論是三公九卿,還是其餘諸大臣,都不會從你的。」

  不對。

  范汪忽然意識到什麼,當場在靈前喊破了音:「中書令何在?」

  王彪之明顯因為劉乘的針鋒相對和此時這個遠非一邊倒的局面有些破防,聞言當即冷笑:「高世遠來了,站他那邊又如何?」

  但馬上他自己就變色了,繼而讓劉乘第一次見到失態的其人。

  一起失態的,還有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司馬昱和兩位儒家禮臣——孔嚴和范汪,倒是周閔和郗愔這對親家,從剛剛就失態了。

  「衛軍,不要做這種事情!」范汪幾乎是半懇求半威脅以對。

  「做什麼事情?」劉乘反問過來,然後不待這些人言語,便繼續揚聲來對殿前。「野王,不要探頭探腦了……我問你,庾蘊見到了嗎?新君接入宮中來了嗎?」

  「回稟衛軍!庾定彥那裡一切都安定,我見過他後便接新君來了,各處宮門秩序妥當,諸位大臣都在往這裡趕。」桓伊立即強壓著心跳揚聲來對,他肺活量一直很好,不亞於朱序的。

  王彪之在內,諸位立在殿中的大臣如遭雷擊。

  「你去前面控制秩序,請百官在太極殿前庭內按次序匯集,準備受太后旨意,確立新君。」劉乘揚聲應答。

  說完,便往外走。

  越過王彪之時,這位冠族中最能幹最有堅持的執政,伸手拽住了劉乘,力氣不是很足,但劉乘還是順勢停下,語氣淡然:「白虎公還有話說?」

  「御龍,不要做這種事情,你為大司馬盡力到這種份上,你以為他會感激你嗎?庾氏他也足夠討厭……」王彪之語氣低沉而艱難。

  「但大司馬更需要一個是背靠他威權而立的新君,我也是沒辦法。」劉乘從容做答。

  「可是你自己呢?」范汪也來勸。「御龍,你若是假傳太后旨意,強立新君,與賈充何異?身後名又如何?這不是平常的你吧?」

  「兩位的愛護,我劉乘感激涕零。」劉阿乘伸手攬住兩人肩膀,語氣怪異,既有些誠懇,又有些失望的樣子。「但誰告訴你們我是假傳太后旨意?謝公謝東山跟我一起回來的,已經一早去見太后了……往後的皇帝跟太后沒什麼關係了,可太后卻欠謝家兩條人命,她接下來真要是有什麼記掛的,反而就是謝氏,想來不會不給謝東山這個臉面。」

  說著,拍拍兩人肩膀後,確實是非常誠懇,也非常失望的劉阿乘大踏步走了出去。

  誠懇,是因為他感覺到,兩人話里確實有對自己的關心。

  而失望,是他以為這些冠族精英,本來會有更出色表現……而自己把這次政變做的那麼齊備,結果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行動上做出直接的反抗,都只是靠著程式、禮法、感情來做嘴上言語。

  剛剛路上分出一個人出去喊兵馬啊!

  現在出去喊啊!

  現在都不喊。

  只在那裡愈發失魂落魄的。

  說真的,不可能一點相關心思都無的,高崧路過這幾人時還戲謔一般的指了下郗愔,但幾人都只是低頭。

  「不能動兵。」司馬昱勉力提醒道。「高柔的弟弟高堅就在宮城內做步兵校尉,劉御龍本人也是做過射聲校尉的,一旦動起刀兵,就要淪為漢末洛陽宮城的情狀,而劉乘本就在京口、壽春有舊部,屆時就是一個新的董卓……」

  「哪要什麼漢末董卓啊?他在京口和淮上經營那麼久,蘇峻第二便是了。」范汪沮喪搖頭。

  「那不動刀兵,出去後還要不要當著百官的面抗辯?」孔嚴悲憤以對。「堅持禮法承序?還是說,乾脆不抗辯了?」

  「咱們……不出去了。」王彪之給出了一個最後代表底線的方案。

  郗愔張了下嘴,想說什麼,到底閉嘴沒說。

  另一邊,劉乘走出了靈堂,上午的太極殿前庭這裡,蝟集起來的百官越來越多,倒是多猜到可能是諸位冠族領袖也就是執政們要宣布新君人選,畢竟,今天已經第六天了,明天就是正經的出殯日期,而又不可能長久停靈的,也該給出新君人選,然後改元、大赦,安撫人心了。

  果然,看到幾位執政陸續出來,百官們議論聲更大起來,包括劉乘出來,立在太極殿的台階上不動以後,也無人在意,很顯然他們在等更有代表性的司馬昱、王彪之這些人出來。

  也能理解,這裡面可是包括王述這種前執政,以及車灌這種老三公,還有孫盛這種老史官的,如何怵你劉阿乘?

  然而,許久都不見這些人出來,於是嘈雜聲愈發大了起來,甚至隱隱有些不安與躁動。

  過了一會,謝安從太極殿側面走過來,高柔也到,手裡捧著一卷布帛,兩人都有些緊張,卻還是朝劉乘點了下頭……沒錯,謝安早來了,來的飛快,郗恢第一次進去匯報就是說謝安到了……而新君那裡也非常順利,第二次郗恢進去,就是告知劉乘沈勁跟桓伊護送著新君來了,來的也飛快。

  萬事俱備,只差一嗓子的事情,而郗超便想上前喊一點什麼,讓這些人安靜下來,卻被劉乘制止。

  後者踱步走到太極殿前庭兩側的甲士佇列前,對著其中一名腳下放了揹包的軍士來問:「是江乘人嗎?」

  「是……」軍士明顯不安和緊張。

  「你們都是?」劉乘掃過周邊幾人。

  「都是~」

  「是~」

  「衛軍!」

  「是這樣的,陛下去世了,我很難過,今天是第一次弔唁他,想請你們唱一下那首歌做送葬……你們記得嗎?就是那首,男兒~欲做健!你們會嗎?」

  「會!」

  「這誰不會?」

  「都會!」

  「那唱嘛。」

  「我~」

  「我來開個頭。」劉乘嗓子不是很好,而且熬了夜,只能勉強按照調子低聲哼唱。「男兒~欲做健,結伴不需多~」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需多~!」

  幾人跟著唱了起來,然後很快就帶動周邊的淮上士卒一起唱了起來。

  正所謂: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需多。

  「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這一段唱了兩遍時,那些庭內百官便被兩側動靜給吸引了注意力,而歌聲也越來越大。

  所謂:

  「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

  「牌子~鐵裲襠,兜𫓴~鶴尾條。」

  唱到這裡的時候,太極殿前庭的百官已經完全沉默下來,而淮上口音的武夫歌聲卻已經徹底成了聲勢,便是殿內、院牆外也聽到了歌聲,不少人詫異停住。

  但歌聲還在越來越大,太極殿後面、外面,好像慢慢的整個宮城都有人在唱這首粗俗的淮上民歌。

  所謂:

  「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裲襠。

  「前頭~看後頭,齊著~鐵兜鉲。」

  這一段唱出來兩遍的時候,聲音已經滿宮都是。

  太極殿前庭的百官似乎早已經肅然而立,卻又壓不住驚慌之意偷偷去看左右那些放肆歌唱計程車卒。

  謝安、郗超、高柔、桓伊則愣在台階那裡,怔怔來聽。

  藏身殿後的高堅、高衡叔侄,宮牆上的徐默等人,更是忍不住跟著哼了起來。

  殿內的諸位執政更是已經毛骨悚然,驚駭難名,卻又紛紛豎起耳朵,去讓自己分辨清楚這些淮上北流之音內的歌詞含義,以圖做出進一步的什麼分析。

  太極殿東南面,崇德宮外的宮牆夾壁間,停下的一個肩輿上,宛若死人的太后也轉動了眼珠,去努力傾聽這忽然響起的歌聲。

  而最終,在整個宮城,乃至於小半個建康城內城的屏息凝神之下,明明曲調還是與之前一般,可歌曲卻似乎陡然一轉哀婉,唱出了最動人的一段。

  正所謂: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

  「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崇德宮宮牆下的太后再不能忍受,眼淚奪眶而出,當場嚎啕嘶吼。

  其餘太極殿內外官僚,台閣留守,包括跟著劉乘出來的郗超、高崧等人,迎上劉乘的謝安等人,也都紛紛色變。

  唯獨裹著孝布的劉乘則緩緩踱步回到了太極殿正中的台階上,束手而立。

  「走吧!」唱到第三遍時,殿內的司馬昱回過神來,壓低嗓音催促道。「事到如今,不要鬧出亂子了!就當是我們一起擁立的,從了他吧!從了他吧!」

  王彪之等人沉默起身,緩步而出。

  最後一段重複三遍,方才停止,劉乘注意到了殿內執政們的屈服,他安靜的等了一會,然後便在台階上揚聲宣告:「諸位!我乃衛將軍、侍中,領二部尚書劉乘,有話要與大家說。」

  這一次,伴隨著剛剛歌聲過濾,再沒有額外的嘈雜之音了,所有人都安靜的聽著這個年輕的淮上北流言語:

  「陛下得患瘧瘴,猝然崩於東齋,已經是第六日了。而國不可一日無君,之所以拖延第六日才請諸位過來宣告新君,不是因為別的,乃是說,天下執權,在大司馬與尚書台,而大司馬如今又錄尚書事,非他同意,新君便不得名,不得正。

  「然而,大家也知道,大司馬去了江陵,非一月有餘不得往返,而如今五月將盡,正是盛夏時節,不可能將陛下停靈一月以待大司馬的,否則非只是我們於臣不忠,更是讓穆皇帝雖去,而蒙不孝之名。

  「故此,朝廷與太后,緊急召回我來,以我、大司馬東曹郗超、大司馬三子桓歆代大司馬宣告新君,以表朝廷團結一心,上下游共持一脈之態,也是要表明,新君之後,土斷之事依舊,將來還要合力北伐之決心。」

  說著,劉乘看向中書令高柔,高柔將手中絲絹高高舉起,左右展示,然後遞給了劉乘。

  劉乘不著急開啟,而是看向了桓伊,後者不敢怠慢,立即轉身,引一名大約二十來歲,面色蒼白,穿著孝衣的年輕士人模樣之人,抵達太極殿前,百官之前。

  其人本能想朝著太極殿跪下,卻被桓伊攙扶住,只立在一側。

  而王彪之和司馬昱等人彷佛見了鬼一般看著這個年輕人,久久難言。

  劉乘開啟絲絹,揚聲來誦:

  「皇太后令曰:帝奄不救疾,胤嗣未建。琅邪王丕,中興正統,明德懋親。昔在咸康,屬當儲貳。以年在幼沖,未堪國難,故顯宗高讓。今義望情地,莫與為比,其以王奉大統。」

  被桓伊攙扶著的琅琊王司馬丕聞言,當場嚎啕大哭,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儼然銘記太后、先穆皇帝,以及大司馬,還有諸位執政的恩德。

  沒錯,這就是謝安的三準則之三——做全準備,但當順而承之。

  先問司馬昱,司馬昱大概不會同意,那就順著宗法來,以琅琊王司馬丕為續,只有司馬丕那裡出岔子、不配合,再選擇東海王司馬奕。

  東海王-庾蘊,更多的是充當誘餌和擋箭牌,從一開始就是。

  很可惜,沒用的上,對面沒有什麼高手。

  就在庾蘊還滿懷期待的繼續等在東海王宅邸的時候,劉乘扭頭看了眼王彪之等人,那意思似乎是在問——你們以為我要立誰?你們又想阻攔誰?

  隨即,下一刻,劉乘將絲絹交還給中書令,上前接過琅琊王司馬丕,將之扶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然後往後退了幾步,摸出腰中染金刀,就好像第一次去拜見先穆皇帝時司馬昱做的那個動作一般,裝模作樣的下跪,朝著新皇帝的一側,也就是太極殿稍微偏一點的方向將刀高高舉起。

  身後百官,紛紛如倒下的三國殺木牌一般,跪倒成片,也都舉起腰中玉佩錦袋木刀,沒有的,乾脆舉起孝衣的白帶,也隨著捧起。

  諸位執政也都隨之狼狽隨從。

  然後來不及多想,劉御龍已經起身,先朝著西南面的崇德宮方向躬身下拜行禮,再朝新皇帝躬身下拜行禮,口稱:

  「願皇帝陛下千萬歲!太后殿下千萬歲!」

  文武百官,執政令史,皆不敢怠慢,紛紛隨之來喊:「願皇帝陛下千萬歲!太后殿下千萬歲!」

  願先穆皇帝與太后來生皆不再為皇家人。

  劉乘心下悠悠補充了一句,卻沒有說出口。

  詩曰:

  驚雷勢欲拔三山,急雨聲如倒百川。

  但作奇寒侵客夢,若為一震靜胡煙。

  田園荊棘漫流水,河洛腥膻今幾年?

  擬叩九關箋帝所,且涉淮水再尋船。

  本卷完。

  PS:感謝錦羽高歌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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