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終當拆龍骨(下)


  廿七日上半夜,劉乘只稍微眯了一會,然後就睡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即將到來的行動而興奮,而是被嚇得……他竟然聽到了蚊子的聲音!

  這可不興在這時候被叮一口。

  雖然知道是小機率事件,可要真是讓皇帝來個傳奇亡語,他這邊好不容易給所有人鋪墊好了,結果兩周後也打著擺子倒下去,那可真就樂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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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珍挺講究,聽說劉衛軍這裡的說法,素來都是以蚊子做傳播瘧瘴的主體,早就難受要命的他立即起身,拿起謝安代言的蒲扇立即給扇了起來,順便趕下蚊子。

  也得給自己找點事做不是。

  折騰到三更前,權翼來喊。

  這個時候,高衡、劉阿干、桓伊、庾蘊都已經出發,且應該行程順利……不然早該來喊他。

  而一身餿臭的劉乘起身,徑直與剩餘的張重、毛珍、徐默三部一起出動,卻沒有像此時的部眾那般著甲,除了腰中染金刀外也沒帶多餘的東西,只出發後,替一名士卒背起了一個揹包,然後便居於三部之後,步行向前。

  朱序、郗恢、桓不才也隨他一起行動。

  很快,大約三更過半的時候,他們抵達最近的建康城東北籬門,劉乘在這裡將部隊交給高衡,揹包也還給那名徐默部計程車卒,便立即換馬,只帶了數十騎,便往城內而去。

  建康城沒有城牆,只有籬笆牆,但是有幾條河道,天然充當區域隔絕,相對應的,河上的各類橋樑,天然充當了關卡。

  劉乘打馬入城,距離東北籬門最近的青溪七橋之一的東門橋已經被高衡提前控制,但他沒有從這裡走,而是繼續向前,在南尹橋過了青溪。

  橋頭有十來個守軍,平素只負責收稅的,被驚動後出來,也只是趕緊幫忙挪開隔柵,並沒有任何多餘舉止。

  劉乘甚至懷疑這些人連衛將軍是不是叫劉乘都不知道,而且換成任何一個晚歸計程車族他們也都會幫忙挪隔柵。

  過了青溪,又從充當宮城北護城河的潮溝過去,這邊乾脆連守的人都沒有。

  當然,過了潮溝,進入建康城腹地,也就是宮城東面城區的時候,還是遇到了正經的巡邏士兵……再不遇到,只能說毛安之和沈勁瀆職到一定份上了,尤其是眼下這種情況。

  「衛將軍在這裡,你們是誰的部下?」朱序揚聲來問,聲音在夜間的大道上清晰可聞。

  很快,前面巡邏的幾十名披甲禁軍稍微聳動,便有四五個軍官上前拜見,然後推了其中一人上前,後者在數十個火把的映照下看了眼劉乘後,乾脆再度下拜:「果然是衛軍!衛軍要去哪裡,屬下來引路。」

  「是右衛部屬嗎?」劉乘聽著口音,直接來問。

  「是。」

  「正要去右衛那裡,你來領路。」劉乘直接下令。

  沈勁的這個屬下不敢怠慢,應了聲,與同僚打了招呼,便分出自己四五個下屬出來,舉著火把給劉乘引路,乃是繼續向南,然後在青溪大橋那裡轉向,來到宮城南面三御道的左馳道一側,進入了一處官邸。

  所謂三御道,是指左馳道、右御街和中御道,位於宮城南部,分別對應著秦淮河上驃騎航、新橋與朱雀航,朝廷在這裡建立了一大批屋舍,給擔任京中職務的官員居住。

  一般而言,權貴都是住在東城,也就是青溪東部的那片區域,也有住在秦淮河對岸烏衣巷的,但也有不少窮官,或者排場沒那麼大,臨時調任進來的,不得不住到這邊來。

  比如說范寧家的宅邸就在中御道旁,而新任的右衛將軍沈勁的宅邸,就在左馳道旁。

  沈勁的部屬喊開了門,劉乘徑直步入,裡面的沈勁家人親信看到來人後,只是好奇,卻也沒有什麼驚訝。

  相對來說,倒是匆匆披起衣服的沈勁,見到劉乘之後,如見了鬼一般愣在那裡。

  「咱們待會說話。」劉乘就在院中站住發問。「郗嘉賓現在在城內嗎?」

  「好像在。」沈勁努力讓自己回過神來。「我知道他白日去了尚書台,晚上回哪裡……」

  「無所謂了。」劉乘打斷對方,直接吩咐。「你遣幾撥人出去,只當是你這個右衛將軍派遣了額外一批巡街的禁軍,將桓阿武、郗嘉賓、吉利,還有兩位高世叔,一併請回來,告訴他們,我剛剛回來,想知道一些京中形勢……你們仨跟著去,次倫去請阿武,不才去請吉利,阿乞去喊嘉賓,儘量請,人不在或者找不到就算了,要立即回來。」

  到後面一句,已經轉向了朱序、郗恢和桓不才。

  說完,便往屋裡走。

  沈勁還在愣神。

  劉乘猛地回頭:「有溫水嗎?我要洗個澡,還要換套乾淨的孝衣。」

  「應該有。」沈勁趕緊做答,便往上走跟來,臨到劉乘跟前,迎上後者眼神,卻又醒悟,趕緊回頭吩咐。「給衛軍準備洗澡水衣物,喊阿金他們幾個趕緊起來,有事要做……」

  片刻後,劉乘尚在裝滿溫水的大桶中與頭髮里的干皂角做鬥爭時,沈勁便進來了。

  其人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胡床上,神情沮喪,語出驚人:「御龍,你說我是不是個大不吉之人?」

  「為什麼這般說?」劉乘都驚了,他以為對方會試探一下,或者求個保證什麼的,但萬萬沒想到是這種展開。

  「我出生後,我阿爺就兵敗如山倒。」沈勁嘆了口氣。「後來錢阿叔將我藏匿養大,三個兒子卻陸續早死,已然絕後,現在的阿金你也見過,其實是我從錢氏旁枝尋來做的入繼……再後來,王平北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剛剛離開吳興,升遷到平北將軍就癱了;還有謝安西,也算半個;現在陛下……不瞞你說,我寧可陛下是被人毒死的,可我那些天就在宮城內外,比誰都清楚,陛下就是……就是瘴氣入體。

  「你是想說,你的君父恩主,沾了你以後,都沒好下場?」

  「不是嗎?」沈勁明顯情緒都不對了。

  「那我算什麼?」劉乘指著自己頭髮上的皂角渣子,言辭懇切而真摯。「我不算你這五六年的恩主?莫非我命硬?若是這般,你以後就不要跟著別人了,專心致志聽我指派便是,否則又要妨礙別人。」

  沈勁愣在當場,委實無言以對。

  劉阿乘洗完澡,換好孝衣,出來時沈勁已經閉嘴不吭聲了,而高柔、高堅兄弟很快便趕到。

  這兩位跟沈勁一樣,屬於外來暴發戶,建康這裡沒有大宅子的,又沒法天天住在江乘,所以便住了公家給他們在御道旁的宅邸,只挨在一起罷了。

  高柔入了門,見到劉乘,先長呼了一口氣,便不由大喜過望:「我還以為是沈右衛借名,尋我們做什麼別的商議,不想御龍來的如此快!」

  「換衣服。」劉乘毫不遲疑做了分派。「換成孝衣,天亮咱們一起入宮。」

  高柔趕緊答應,然後先去裡面換衣服,須臾轉出,便來堂上坐下,徑直來問劉乘:「御龍,現在有人想讓會稽王越過成皇帝一脈的兩位,你以為如何?」

  「若是會稽王本意如此,他與我有恩,桓公也不會說什麼,我當傾力助他。」劉乘肅然以對。

  高柔嘆了口氣,但也沒有說什麼可否,而是繼續來問:「那你自己有沒有一些計較?」

  「有,等吉利和嘉賓他們到了再說。」劉乘擺手制止。

  過了一會,劉吉利也到了,看到劉乘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有沒有驚動你阿兄?」劉乘當即來問。

  「自然驚動了……」劉吉利一愣,不由心虛。「我想喊他來的,他說你沒請……真不用喊他來嗎?」

  「不用,你待會也要回去,你的任務是看住他,不要讓他排程起任何兵馬,省的鬧出什麼不忍言之事。」劉乘言辭乾脆。

  劉吉利怔在當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郗超、桓歆終於也到,後者剛剛結束對他叔父的服孝,估計正是因為如此,現在反而是唯一一個記得半夜也要穿孝服出門的人。

  而郗超見到劉乘一瞬間,則乾脆兩眼放光,乃是當場來問:「御龍,你帶了多少兵?阿乞竟不敢跟我說。」

  「三千。」人既到齊,劉乘自然要透底細。「我帶了三千兵來的,已經到城內了,如今正是阿衡領著……諸位,時間緊急,咱們不要耽誤,我先說怎麼回事,然後立即分派。」

  聞得此言,還沒從帶兵入城這件事情中回過神來的幾人只能強打精神。

  「事情是這樣的,陛下暴斃。」劉乘站起身來,開宗明義。「我們必須要搶立新君!道理有兩處,一則大司馬不在,所以咱們必須要代替大司馬確保新君由大司馬所立,否則新君便可能是上下游裂痕所在。而現在,能代表桓公在建康的,正是嘉賓、我和阿武。」

  桓歆自然還在迷茫,郗超已經大喜,這就是他一直想的,卻礙於父親阻攔與兵馬不足不能為。

  相對而言,二高與沈勁,倒是一言不發,乃是震驚和不安之餘卻又意識到,他們此時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而劉吉利則當場色變,一時忍耐不住,便要說話。

  「其次。」劉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對方,強行制止住了對方發言,然後繼續宣告道。「自南渡以來,朝廷虧欠北流次門,江淮流人甚多,所謂淮上百戰辛苦,為國家賣命,如今連錢糧也要我們出了,可淮上流人與北流次門卻始終需要所謂冠族領袖才能於朝中立足……便是我做到如今位置,也始終為人限制,這是天下至不公之事,故此,今日正要以我們一己之力而告天下人,淮上北流非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客,也不是用之則撫不用則棄的刀槍,而是要所有人都得重視的朝中新浪。

  「今日事,我自然會儘量順天承義,務必使事情乾淨利索,讓天下人對我們淮上北流刮目相看,但也要做好萬一事不諧,刀兵相見的準備!甚至要做好掃蕩江左自立的準備!因為我劉乘絕不是一個被人幾句話就將腦袋奉上的蠢貨!你們最好也不是!他們那些人最好更不是!」

  話到這裡,面色不變,言語卻已經有猙獰之變。

  而話到這裡,劉吉利早已經沒有了要言語的意思,倒是郗超死死盯住了劉乘,許久不能言。

  「一句話。」劉乘最後給今日之事做了定論。「我們沒有違逆朝綱大義的意思,天子七日而殯,新君本就懸而未決,我們本就有道理參與擁立新君!而如今我既然代表入洛,那新君更是只能是由我們這些北流來替桓公擁立!如果你們誰因為桓公和北流這幾個字有些不安,那就換一種說法,新君只能由我劉御龍來擁立!我不認,誰也做不得這個新君!」

  堂上寂靜無聲。

  劉乘轉身坐回,開始吩咐下去:「吉利,你兄長是個河北的北流,雖然已經安穩了多年,但到底是北流,而且素來與我不睦,他要是動起來,反而是建康城內我最擔心的一處,你的任務就是確保他不與我為敵,否則兄弟相殘,建康大亂,朝廷統序拱手讓給桓公,便是你劉吉利的責任。」

  劉吉利躲閃了一下對方目光,卻也曉得躲不過,只能喘著粗氣應聲:「我不管你們如何,我只讓他不出兵就是。」

  「嘉賓,你明日隨你阿爺一起入宮,你有兩個任務,一個是入了宮城後與我一起控制諸位執政,確保場面順著我們走,另一個就是要你阿爺不要輕易犯渾,排程什麼兵馬起來。」劉乘再次則看向郗超。

  郗超倒是反應快,而且有足夠的接受力:「且放心。」

  「兩位高阿叔。」劉乘這次看向沉默不語的二高。「天快蒙蒙亮了,咱們馬上一起出發,讓文鎮叔父和世堅兄一起護送我和阿武還有世遠叔父入宮。

  「你們放心,謝東山跟我一起回來的,天亮後謝東山會找太后,太后沒道理不從他。世遠叔父進去後立即以中書令的身份寫好多份文書做好準備,只等我與諸位執政分辨好,你便立即按照我的指示宣讀詔書……城東那裡,我已經讓桓野王帶著劉阿幹過去了,他們會帶著人入宮。

  「而文鎮叔父的任務就簡單多了,待會咱們一起入城,阿衡估計已經到了東城,你立即讓本部開門,放他的兵馬進來,然後與阿衡一起封鎖宮門,只許進,不許出。

  「至於世堅兄,你等宮城那裡安頓好後,立即帶人去城東尋桓野王和劉阿干,將新君護送進來……但進來之後不要著急,還是那句話,得等我與會稽王、諸位執政說明白再論其他。

  「咱們雖說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還是要全力讓事情順而承之。」

  「都聽御龍的。」高柔臉色非常不好看,可聽完這些講述,卻心裡明白,自己沒有半分餘地,而且現在看來事情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但他依然是此時唯一一個出言嘗試的。「我能不能有個不情之請?」

  「世叔快說。」劉乘指著外面已經有一點光線變化的夜色。

  這是五月底,天四更就蒙蒙亮,他們必須要出發了。

  「算了。」高柔忽然自己放棄。「我本想讓你分人去保護一下家眷,但這個時候宮中決勝負才是最好的保護。」

  劉乘點了下頭,然後起身催促:「走吧,吉利和嘉賓現在就回去,剩下人立即隨我入宮。」

  眾人各懷心思,卻都只能隨之起身。

  四更天的時候,確實是剛剛有了一絲光亮,身為五校尉之步兵校尉的高堅喊開了宮城東南角的清明門,包括幾十名淮上騎士、七八十名吳興老卒,合計一百餘人的披甲武士,都隨著劉乘一行人進入其中。

  隨即,高柔徑直往東齋去,劉乘則帶著桓歆與高堅和沈勁沿途匯集高堅的部屬,往算是宮城正東面正門的建春門而去。

  來到此間,就在高堅準備繼續上前,直接接管此門時,劉乘忽然攔住了他,然後親自上前,指向了那些明顯緊張的守門軍官中的一人,此人有些眼熟,肯定是當日射聲校尉部的下屬,但他又死活記不起名字,稍作遲疑後,乾脆直接下令:「我是衛將軍劉乘,奉太后旨意接管宮城,傳我軍令,開門!」

  得到言語那名軍官立即掉頭,下令開門,幾名同樣緊張的軍官,也隨之掉頭,加入催促開門的行列……這讓沈勁、高堅,包括跟來的朱序、桓不才、郗恢,全都有些……有些失神。

  ——————我是有點驚訝的分割線——————

  沈公少年做卜,卜者言其命格孤煞,妨礙君主。公以嘲己幼孤,立殺之。後義親錢氏三子俱夭,應辟王平北立重病不能起,轉西府謝氏二安西迭亡,任右衛將軍穆皇帝猝崩,終大懼,遂歸於太祖,無二念也。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廿八日,天未明,乘自清明門入宮,復開建春門,以三千京口軍鎖宮城,城內軍民,竟茫然無所知。

  ——《漢晉春秋》.習鑿齒

  廿八日,天未明,乘與桓歆自清明門呼入宮,復自內開建春門,以三千京口軍鎖宮城,城內外軍民,竟茫然無所知。

  ——《魏晉春秋》.孫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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