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收穫(下)


  船隻緩緩駛出渡口,繼續順流而下。

  劉乘和桓溫不再挽手,而是面對面坐在蓆子上,吹著江風,一起去看頭頂熾熱的太陽。

  劉乘當然不會讓老頭為難,率先開口:「明公,顧中丞何罪,輕易廢為庶人?」

  「這就是老夫的過錯了。」桓溫捻須輕嘆。「這幾日心懷顧慮,一時不曉得如何對你,生怕驚疑了你,竟讓他以為咱們生了隙,然後離間到了跟前,也虧得他,老夫這才曉得,再不說清楚,恐怕真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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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劉乘恍然,卻絲毫沒有生氣。「能理解,如今江左這些土族連自立都難,浮沉皆隨僑族內的冠族,何況顧悅之出身顧氏旁支,更差一層?偏偏他本人靠著當日為殷淵源求身後搏名成功,一躍再躍,至於輕易御史中丞。如今境況,與其說稍有波折就想要再搏一搏,倒不如說是心中不安。

  「不過要我說,明公既歸江左,總免不了要此類人替明公豁出去,他又是難得正經的土族人物,留下也無妨。他兒子顧虎頭我也很喜歡,過些日子,我將他再慢慢舉回來,想來經此一事他也會曉得明公恩威,再用起來就順手了。」

  「你慢慢就曉得了,不缺此類人的……隨你吧。」桓溫似乎有些不耐道,但他馬上又好奇。「不過若是如此說,御龍此番奮力一搏,也是因為出身了?」

  「明公非要從此處說起嗎?」劉乘不由苦笑。

  「那該從何處說起?」桓溫也笑了,指了指頭頂太陽,又指了指周邊的船隻說道。「順流而下,建康指日可待、倚船便至,這麼好的機會,若是咱們避而不談,反而可惜。」

  「明公原本是準備用什麼話開頭的?」劉乘依然反問。

  「老夫原本想上船後,指著江水做一番感慨。」桓溫望著周遭船隻嘆道。「只說,當日穆皇帝初立,我便離開建康,接任荊州,本以為隨時可歸,卻沒想到,自江陵至此,數日路程而已,卻花了老夫十七八年光景……而且越靠近建康,越舉步維艱……不意,如今這最後一程竟為你輕易推動。

  「御龍,僅此一事,你便是有大功於我,老夫心裡明白的。」

  「明公若想東歸,自可輕易為之,便是按部就班,以人心膺服為界,也只是幾年間遲早的事情,這份功勞,我劉乘只敢認下一半。」劉乘肅然道。「其實,小子我原先也準備一肚子話,想著上船後如何與明公分辨。

  「而我登船前最後想的言語,便是一上來先請罪,說此番一時失控,自行此事,壞了明公章法,使明公倉促間不得不歸於建康,未得享用那份寸寸而進的得意,簡直罪莫大焉。」

  桓溫聞言終於指著對方大笑,劉乘也仰頭來笑。

  二人笑完後,劉乘還是認真回答了桓溫那個問題:「其實,真要說出身經歷,為人性情,自然都是有的,北流小子,能爭便要爭,能奪便要奪,恨不能日日都在做事,恨不能事事都能有所回報。

  「不過,當著明公的面,我也不得不承認,讓小子決意做此事的,還有另外一層,那便是我這個北流破爛明白,這種事情,可能一輩子都只能遇到一次,若是不做,會懊悔終身。」

  「我曉得,我曉得,擁立本身,得一刻之權威已然足矣。」桓溫連連點頭。「就好像當年伐蜀,袁阿羊與我言,大丈夫哪裡只能計較成敗?只是敢去伐蜀,率精兵一萬直趨成都,此事本身足以昭炳史冊,可為一搏而一搏。我聽了他的言語,熱血沸騰,便真就領著一萬人直趨成都了。

  「故此,與之相比,我更詫異的,乃是你能全程忍住那些……明明局勢在握,卻居然還是按照謝安石的三策而為,沒有半點出格;明明事後已經可以威福自為,卻也只是一味自限,連個求了五六年的節杖都能忍住不給自己……為什麼?」

  話到最後,桓溫身體微微前傾。

  而為了對抗讓船只有些起伏的江上波浪,其人乾脆抓住了一側的木圍,以確保自己能盯住對方。

  「因為小子從根子上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威福之事雖然過癮,卻也比不過那些。」劉乘心下微動,嘴上卻極快,他知道,眼下這個對答便是此番關鍵。

  「你想要什麼?」桓溫追問不及。

  「我想要南北一統,想要四海波平,想要五胡盡臣,想要華夏興復,想要士庶聯通,想要淮上子弟不複流離,想要關中父老再見氣象,想要江左風流播散西域,想要益州商賈得通遼東,想要儒釋道合一通傳,想要日月幽而復明。」劉乘揚聲而對,而且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已經情真意切。

  「御龍好壯志。」桓溫愣在那裡,他看不出來對方在作偽,而且結合對方之前的多年如一日的行為舉止,也委實無法否認。

  所以要北伐嘛。

  「然而明公,我心知肚明,當此壯志,我區區一身,恰如此身當此長江之無窮,這輩子能做成一件、半件,就已經足夠讓我歸江乘南園編著草鞋吹噓到死了,實際上很可能半件都做不得。」劉乘反而自己做了轉折,雙層的。「不過,我之所以敢起這份壯志,也是有緣故的。」

  「什麼緣故?」桓溫回過神來,追問不及。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劉乘指向身前之人。「劉乘之不幸生於此亂世,但不幸之大幸是當世已經有一位超世之英傑,且已成大局,如果能夠隨從他稍得成此志之一二,豈不勝過什麼威福自享?

  「明公,我不求節杖,是因為明公已經許給我了,既然明公遲早給我節杖,我自己從朝廷那裡拿一根棍子,又有什麼必要呢?」

  桓溫仰頭望天,許久不言。

  過了不知道多久,其人忽然低頭來笑:「御龍啊,你又讓老夫我想到了袁阿羊……我這個人,年輕時素以激烈務實聞名,可袁阿羊活著的時候,總是推著我往前走,後來遇到你,也是一般覺得你在推著我往前走。

  「但不知道為什麼,年輕的時候,袁阿羊一推我,我便能往前走,可輪到了你來推以後,雖然自己也曉得要往前走,也確實在往前走,卻總是有些迴避之態,就感覺,感覺你一推,我就覺得不堪承受一般……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明公一路艱險跋涉,身上負擔越來越重,左右牽絆越來越多吧?」劉乘認真以對。「我這幾年成家立業,周邊人越來越多,現在已經能察覺到這一層了。」

  「是這個道理。」桓溫點點頭,忽然又來問。「琅琊內史你好像沒做安排?」

  「原本想讓范寧做完土斷後出任的,所以沒有安排。」劉乘脫口而對,同時大約醒悟,此番算是過關了。

  「讓范寧晚兩年。」桓溫擺手道。「土斷結束後,讓他和土斷中改的那些郡守一般,只在如今散騎常侍的位置上待夠兩年,我要先把這個位置騰出來給袁阿羊的兒子……袁方平是個廢物,但我不能不報袁阿羊的恩義,再扶他一程。」

  「是。」

  「你去了劉波的石頭城水軍權責,是為今日我歸建康做的準備嗎?」

  「自然有這個考量,但即便是不考慮此事,也要處置……擁立當日,我曾遣劉浪去看顧劉波此人,而他果然與劉浪做起爭辯,大概是質疑劉浪一意服從我,實際上相當於助桓公,甚至問劉浪我與他有何恩德?雖然最終沒動手,卻是當日唯一動盪者。」劉乘認真道。「為了後續不出意外,我便立即罷免了他。」

  「那讓劉浪做丹陽尹是為了土斷嗎?」

  「是也不是,他生平所願本就是要仿效其叔祖,尋一元皇帝之類明主,協助壓制江左士族。」劉乘笑道。「而另一願是想尚公主……後一事怎麼都幫不得,前一事還真要借他的憤世嫉俗之態。」

  「若新君有姊妹,許他便是,若是沒有,那也不能怪我不大度。」桓溫倒是很替新君慷慨。「也是此番功臣嘛,更是你唯一登堂入室的同宗兄弟。」

  「那我先謝過明公了。」劉乘俯首以對。

  「不說這些小事了,御龍我許你持節,將來等你土斷結束,自然會與你,你此番處置,我也都會承認,咱們二人既然起了幾分統一華夏的志氣,便絕不能讓江左那些小人尋到咱們空隙,再做離間。」桓溫繼續言道。「但既然要承你志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與你說清楚。」

  「明公請言。」

  「你的親眷所領兵馬,依舊排程回京口,土斷後轉入北府。」桓溫正色道。「我要收整江左兵馬。」

  「這是應有之義。」

  「提前與你說吧,我要撤掉左右衛將軍和五校尉。」桓溫繼續言道。「石頭城那裡也要裁撤大半,只在保留一些防衛的水軍兼做南北運輸之用,建康就不用留什麼禁軍了。

  「其中優健者,透過你的京口防衛軍,轉入西府、北府,省下的錢糧也要用來擴充二府。便是你的京口防衛軍,等土斷後,也要作為一個承接二府的後備,做預備和後勤用。」

  劉乘繼續點頭:「正該如此,一意一力用在北伐大業上。」

  桓溫頓了一下,繼續來言:「這件事老夫親自來做,你認真做土斷,兩不耽誤。」

  「是。」劉乘繼續點頭。「戎與祀之事,本當明公親為。」

  「你還有什麼要補充嗎?」

  「有一個建議。」

  「說來。」

  「明公入建康,沒必要入宮見新君了。給先穆皇帝封個土,就回到西州城(揚州治所)自為吧!以後也沒必要見皇帝,有什麼事情讓嘉賓去做便是。須知,今日一跪,將來便有了一些名分計較。」

  「好……對。」桓溫思索片刻,立即點頭。

  「那明公還有什麼吩咐嗎?」劉乘反問回來。

  「有,告訴舵手,我不從石頭城登岸,我從江乘登岸。」桓溫抬頭對著前方隱隱可見的城市輪廓微笑以對。「封土之日還有三天,我就住在你家好了。」

  「正好我妻將生誕,要借明公運氣來助小兒女。」劉乘拱手以對。

  —————我是借運氣的分割線—————

  新君既立,桓公自江陵歸,至歷陽,三日不與太祖語,朝中頗疑之。待受任揚州,歸建康,乃與太祖攜手同舟,語移時,至於過石頭城而不入,遺眾獨自江乘登,復並車往入南園。眾於石頭城久候,聞之相顧失態。郗嘉賓在側,振袖曰:「黃鵠與會玄鳳,而鴟雀相顧。」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

  新君既立,桓公自江陵歸,至歷陽,乃與太祖攜手同舟,語移時而論天下,至於過石頭城而不入,遺眾獨自江乘登,復並車往入南園宿。北燕太史同日奏曰:「二龍東行,北斗搖動,所意不明。」

  ——《舊齊書》.列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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