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收穫(中)


  桓溫不可能不信任郗超和謝安,如果這倆人決定一起騙他,把他騙過去弄死,他也認了。

  一個是自己十年東曹,眼皮底下長大的心腹臂膀,一個是自己至交的弟弟,甚至是堪比兒子的那種弟弟,還是隱約可見的江左前三名士,智謀之人,真要是……真要是在長江兩岸混了幾十年混到這份上,都不用誰砍了他,大司馬自己就唱首歌投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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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經過了這兩個人的解釋,桓大司馬對建康的局勢也有了更顯著的認識,倒是曉得,這是大好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先攥住這個揚州刺史,躥到建康再說其他。

  至於說,其人有沒有察覺到郗超和謝安立場上的偏頗,比如對劉乘和這場堪稱政變的擁立活動進行刻意粉飾和維護之類的啦?那當然是有的。

  無論如何,這兩人和劉乘的私交在那裡,此番共同擁立的立場也在那裡,甚至在他桓溫面前,隱約還有一份共進退的臣子身份,這要是不相互打串串反而奇怪。

  但正如謝安所言,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既相信郗超對過程的講述,也相信謝安的分析,也必須要相信劉乘的立場。

  這個時候,拖拖拉拉不敢往建康去,非但是坐失良機,簡直是丟人現眼!

  劉御龍二十多歲都要搏一搏,越眾而起,他桓元子五十了,時不我待了,反而不敢搏了?!

  三千水軍在郗超的排程下迅速補給整備完畢,然後再度啟程,很快抵達歷陽。

  渡口處,劉乘在內……當然,這次是司馬昱為首,來做迎接的建康人物簡直數不勝數。

  當然,和之前數月的歷陽相比,這次可不敢紅旗招展、鑼鼓齊鳴的,恰恰相反,桓溫都臨時戴了孝,來迎接的人也都將孝布重新裹上,一眼望過去,意外的有一種整齊的美感,很對大司馬老年江左名士的胃口。

  等木排搭上去,其人立即收斂表情,想了想剛剛去世的弟弟,不由自主就肅穆起來,走下來的時候更是趁機望了望煙波浩渺的長江,重新在心裡念了一番「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乃是好好醞釀了一番,方才從木排這裡走了下來。

  司馬昱立即上前,帶頭行禮。

  劉乘在下面遲疑了一下,沒有再做出搶上去攙扶對方的行動——真要這麼幹肯定沒問題,畢竟,謝玄雖然不會打掩護,但也肯定不會阻攔他,而司馬昱又素來挺要臉。

  然而,桓溫並沒有做出跟數月前類似的脆弱表現,估計此時也不想做出類似展示,他自然也不好跟著表演了。

  「大司馬!」

  司馬昱從容行禮,言辭懇切。「國家遭此大變,新君初立,人心動盪,而穆皇帝尚未封土於北山皇陵,舉國都在盼望大司馬東歸,主持局勢,我等特來歷陽守候,請大司馬移駕江左。」

  聽到最後四個字,饒是桓溫此番心情複雜,也不禁一時胸口亂跳,好不容易堆起來的表情又花了許久方才穩住,然後喟然以對:「先穆皇帝……到底怎麼回事呢?」

  「是瘧瘴。」司馬昱無奈進入流程。

  「陛下身處皇宮之中,如何沾染的瘧瘴呢?」桓溫是真的不解。

  「這件事情,我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司馬昱也嘆氣道。「不過,劉衛軍倒是有個說法,反而合乎情理……」

  「哦?」

  於是乎,司馬昱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講述了一遍劉乘的蚊子傳播瘧瘴的「假說」,倒是做了一次最高階別的科普。

  桓溫認真聽完……沒辦法,他現在是真需要這些廢話遮掩情緒……然後連番感慨,就此認了先穆皇帝死因,復又繼續詢問了一番太后的身體,新君的情狀之類的,最後終於說到自己的新任命和「移駕江左」的事情。

  「穆皇帝剛去,新君初立,而我無尺寸之功,便授揚州,未免有些慚愧。」桓溫大手一揮。「恕我不能承受。」

  這便是要做一番辭讓了。

  也有可能是想跟之前的擁立做切割?

  反正在場這麼多人,想什麼的都有。

  司馬昱還想再勸,孰料桓溫只是堅辭不受。

  眾人無奈,只能先請桓大司馬回到城內再說……此間原本有城池,桓溫抵達這裡數月間一直在營造,似乎有擴充套件為一個新的小朝堂趨勢,如今卻都已經停工。

  而桓溫全程執著會稽王司馬昱的手,進入城內,並未與其他人交談。

  也包括劉乘。

  這讓很多人都略顯驚疑。

  劉乘自己倒是看的開,按照他對桓溫的了解,老頭明顯是想試探包括司馬昱在內這些江左冠族人物到底屈服到了什麼份上,或者也想檢驗一下擁立後對朝堂的把控水平。

  至於對他劉阿乘自己,很可能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又如何交流,再加上要說的話委實不適合公開來講,所以乾脆押後。

  當日不提,隔了一日而已,很明顯是卡著極限速度,江上再度來了新旨意,請桓溫就任揚州刺史,履任江左。

  桓溫依然堅辭不受。

  於是又隔了一日,尚書台的執符尚書郎來了第三回,做足了禮貌和程式,這次老頭方才滿意,接受了任命,然後籌備渡江往建康之行。

  這幾日,桓溫始終沒有單獨召見劉乘,反而是與司馬昱、郗愔、顧悅之、江虨、桓歆等人陸續做了私下召見,中間還發了一次脾氣,攆走了擅自離境渡江過來的宣城內史、其弟桓秘,沒有宴會,但也打了幾局牌,大家一起不吃酒喝茶的聚會也有幾次,劉乘也都參加,卻始終沒有單獨召見。

  這下子,真由不得一些人開始胡思亂想了。

  來劉乘這裡做試探的也不少。

  但劉阿乘始終不為所動,他不信桓溫會在這個時候會跟他翻臉,而且也沒有察覺到桓溫搞了什麼軍事後手,袁真都專門發信讓不要過來了,甚至三千水軍都是郗超親自都督的。

  謝安也對他講述了桓溫的反應,保證了桓溫會接受這個情狀。

  說句不好聽的,要是郗超和謝安只是去見了桓溫一面,就被說服,反過來一起表演起來,準備一致弄死他,那他劉阿乘也認了。

  而且就算是要弄死他,最好,最合適的機會也是當時剛下船啊,直接定性就行了。

  現在,老頭接受了新君,接受了揚州刺史的任命,已經準備去依舊是京口兵把握局勢的建康了,就更不可能搞什麼極端應對了。

  再加上,劉乘也真了解這老頭,倒是更認定了對方只是不曉得如何面對明顯起勢的自己。

  且這一遭躲不開的,劉乘知道,桓溫也知道。

  七月流火,總體的氣溫明顯在慢慢下降,但所謂晚上冷白天熱,上午時分,太陽依舊高懸,讓人難以忍耐。而這一日,因為議定了今日一起護送大司馬渡江往建康的緣故,渡口這裡早早聚集了許多人,卻都不敢先行上船,以至於很多人都汗流浹背,卻又不得不忍耐。

  不過,桓公也不是故意折騰人的人,很快,歷陽城內的大司馬錄尚書事領揚州刺史桓溫便釋出了他回程之後第一個象徵性的政令:

  天子之喪儀,本當以日為月,仿效漢文三十六日而除,但事出有因,上下游路程複雜,所以,朝廷喪禮以大家抵達建康,給已經送到北山的穆皇帝封土儀式後正式結束,大家一起除孝,具體時間定在三日後。

  地方上,以日為年,官吏三日而除。

  百姓生計困難,軍士守土有責,可以宣免。

  眾人轟然稱大司馬之德。

  然後,第二道政令,或者說宣告,來的猝不及防:

  他昨日便已經請奏有司,罷御史中丞顧悅之為庶人。

  所有人都茫然不解,不曉得這個數月前被桓溫親自提拔起來,之前擁立過程也沒有出岔子的執政為何忽然就沒了下場,然而,顧悅之自己面色慘白之餘,卻迅速認清了現實,反而淚流滿面,當眾朝著歷陽城下拜,口稱感念大司馬恩德。

  換言之,雖然大家都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可一定是私下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桓溫做了懲戒之餘,卻也算是保護了顧悅之。

  就這樣,恩威並下之後,又折騰了一陣子,在水軍陸續啟航,部分幕屬也先行在郗超的帶領下登船的情況下,桓溫終於來到渡口,然後請司馬昱等諸位執政先行登上那艘最大也是他來時乘坐的座船,但自己忽然轉身,挽住了劉乘的手,當著船上船下所有人的面緩緩而行,上面渡口內挨著的一艘尋常運兵船。

  並且讓黑衣宿衛阻隔了其餘朝廷要員與幕屬,也阻攔了劉乘的隨從。

  二人就這樣,在進入建康的最後一刻,再度公開挽手同舟。

  —————我是挽手同舟的分割線—————

  桓公至歷陽,見顧悅之三日,立指為御史中丞,歷三月復指而為庶人。世人奇之,而不得其狀。獨韓伯聞而怒:「此公善博,昔以博而得之,必以博而盡輸!」悅之聞而大慚,然終不得為人所知。

  ——《世說新語》.紕漏第三十四

  PS:感謝長江二路小佩琪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順便,大家趕緊睡,我委實沒思路……但這章一定會補回來的,補上之前2合1的條子也不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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