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到宜州
宜州距江州不過八百里。
以韓笑天仙修為，若全力遁行，一盞茶的工夫都用不上。
但他此行他並不著急，故壓著雲頭，慢悠悠飛了小半個時辰。
雲層漸低，宜州城的輪廓也終於在韓笑眼前浮起。
韓笑按下雲頭，悠然落下。
目光掃過，一座粥棚映入眼帘。
粥棚搭在城門右側百步的空地上，嶄新的青布棚頂下，支著三口大鍋，熱氣蒸騰。
棚前豎一桿杏黃旗，上書四個大字。
弘法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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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子下站著四個灰袍僧人。
個個膘肥體壯，面色紅潤，油光甚至從額頭亮到下巴。
袈裟看著也是上好的緞錦，絲滑地墜下來。
在他們跟前，守著粥鍋的還有八名帶槍士卒，槍尖杵地，目不斜視。
韓笑神識輕輕一掃，粥鍋里的情形便已知曉。
濃稠！
立筷不倒的那種濃稠。
米粒熬化了大半，油花飄了一層，放後世也算良心工程了。
呦，這些大和尚也不都是那般討厭嘛！
江州的和尚什麼樣，他也是略有耳聞。
欺壓百姓侵占良田，以佛法哄騙大戶人家，搞得家破人亡的事兒時有發生。
這宜州的和尚倒是好上不少。
韓笑暗自思索。
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去領粥。
莫非宜州已經富足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韓笑又掃了一眼。
城門進出的百姓，蹲在牆根曬太陽的閒漢、挑擔子的小販，來來往往，皆對那粥棚視若無睹。
韓笑心下更是好奇了。
擱後世，領免費雞蛋的隊伍都能排條長龍，如今雖非荒年，但這不要錢的濃稠無人問津也太奇怪了。
他多看了那幾個僧人一眼。
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和尚正打著哈欠，另一個在拿小拇指剔牙。剔完了，指尖一彈，那點兒肉屑落進粥鍋里，泛起一小圈油花。
韓笑收回目光。
奇怪！
突然，他眉頭忽地一挑。
身后土崗的灌木叢里，有動靜。
很輕。
像是什麼活物屏著呼吸伏在那裡。
韓笑袖中指尖微動，法力凝而未發。
下一刻。
「沖~！」
一聲嘶吼，在灌木叢中轟然炸開！
幾十道人影撲了出來，像潰堤的泥流一般，朝粥棚席捲而去！
韓笑沒有動。
他看清楚了。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本就應該是粥棚布施的對象。
但他們的到來，卻讓那些和尚頓時緊張起來！
粥棚霎時大亂。
「粥棚被搶了~~~！」
一個尖細的嗓子嚎了起來，是那個之前剔牙的和尚。
他往後躥得最快，錦緞袈裟絆了一下，踉蹌著躲到粥鍋後頭，只露出小半張白慘慘的臉，和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觀察著形勢。
另外三個僧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大腹便便的那個直接跌坐在地，兩條腿奮力向後蹬著，活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王八。
「護法！護法！快打死他們！」
哥哥剔牙的僧人躲在大鍋後頭，肥碩的指頭指著這群「暴民」聲音又尖又顫，全然沒了方才剔牙時的悠閒。
面對暴民。
士卒這邊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列陣！」
頭領暴喝一聲，八桿長槍齊刷刷放平，槍尖如林，森然指向撲來的饑民。
八人對數十人，人數懸殊。
但那八名士卒竟無一後退。
槍尖穩、眼神冷，動作更是整齊劃一。
饑民第一波撞上槍陣。
「殺！」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黑瘦漢子，破褂子都快爛成布條，露出一道道結痂的舊傷。他眼看槍尖扎到胸口，竟不閃不避，腳下猛地一矮！
槍尖從他肩頭擦過，撕開一道血口。
他則趁勢整個人撲了上去，雙臂死死環住一名士卒的腰，將其撲倒在地！
「娘！搶粥！」
他嘶聲大吼。
士卒被他壓在身下，槍桿橫過來卡向他的脖子。
他也不肯鬆手，儘管額上青筋暴起，眼眶血紅。
只顧回頭吶喊。
人群里，一個白髮老婦踉蹌衝出，手裡還攥著個破布袋子。
「兒啊！」
她沒去粥棚。
而是大喊一聲，撲向自己的兒子。
然後她便看見了兒子後腰上，一截槍尖透了進去。
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進黃土裡。
是後頭趕來的士卒，一槍捅穿了漢子的腰腹。
「娘的！」
被撲倒的士卒一把推開身上脫力的黑瘦漢子，一臉嫌棄地爬起來，低頭瞧了瞧自己被鮮血染紅的衣服，更是眉頭皺成一團。
「你他媽下手沒輕重啊？差點扎到我！」
補槍的士卒收槍，槍尖帶出血肉，嬉笑一聲：「死不了就成！」
地上，那漢子還在急促喘氣，眼睛無神望向老婦。
「娘...」
老婦趕來跪在他身邊，手抖得像篩子想要去撫摸她孩子的痛苦的臉頰。
一名士卒走過來，槍尖下壓，指向老婦。
大聲呵斥！
「退後。」
老婦沒有退。
她抬起頭，眼神渾濁，嘴唇翕動，不知在說什麼。
士卒槍尖往前遞了半寸。
他臉上沒有表情，握槍的手卻緊了一下。
他們也不想這麼做。
但軍令如山。
槍尖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往前。
另一頭。
一中年婦人，已經趁亂繞到粥棚側面，剛把布袋伸進粥鍋里想要撈上一口吃的。
鍋邊那個嚇得躲起來的剔牙僧人，這會兒倒是來了精神。
他咬了咬牙，賊溜溜的眼睛瞧了一圈確定沒多餘的人，這才起身猛地一腳踹在婦人胸口！
「賊胚！」
聲音又尖又亮，像是在邀功。
婦人倒飛出去，布袋脫手，落進鍋里沉了底。
僧人回頭，見師兄們也注意到他，膽氣則更壯了一些，竟追上前去，又是補了好幾腳。
嘴裡更是不饒人。
「敢搶佛爺的粥！打死你！打死你！」
他踹得很賣力，僧鞋在婦人身上留下一個個灰撲撲的印子。
可他半步不敢越過那八桿槍圍成的防線。
他站在槍陣內側，隔著明晃晃的槍尖，安全極了。
旁邊那個大腹便便的和尚這時也爬起來了。
他撿回甩脫的佛珠，重新掛在脖子上，清了清嗓子，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接著就像變臉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喊：
「打！給我往死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