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弘法寺
不到一炷香。
這群饑民便如潮水般退去。
來得快,散得更快,轉眼便沒入土崗後的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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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前則留下七具屍體。
四男三女,有的被槍扎穿,有的被劈斷脖頸,還有那個老婦人,終究是撲在兒子身上時,被另一桿槍貫透後心。
母子倆倒在一起,身下的黃土漸漸凝成暗褐色。
士卒們收槍歸列。
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頭,用靴尖蹭掉槍桿上的血。
有人摘下頭盔,用力揉眉心。
還有一個人蹲下身,把老婦半睜的眼皮闔上了。
旁邊的同袍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
倒是棚邊的幾個僧人終於敢罵出聲了。
「真是倒了血霉!」
剔牙的和尚狠狠地啐了一口:「怎麼偏偏就讓佛爺趕上了!」
似乎他們早就知道設粥棚會有人來搶一般,只是他們的運氣不太好罷了。
「師兄,明日還要設棚麼?」
「設!怎麼不設!」
大腹便便的僧人扯了扯自己的袈裟,將其擺正一些,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嘴上卻已恢復威嚴。
「我弘法寺濟民有方,這粥棚要是不設,不是又要落人口舌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看自己袈裟角上沾的灰,嫌棄地撣了撣。
又看向粥鍋。
「粥呢?」
「還剩大半鍋。」
「要留給城裡的乞丐嗎?」
「他們也配?!帶回去餵豬!」大腹便便想當然地擺了擺手。
他轉身往城裡走。
經過那幾具還沒來得及抬走的屍體時,他皺了皺眉,繞開幾步。
僧鞋踩在乾爽的地面上,一滴血也沒沾著。
....
韓笑立在城門陰影下,將一切收入眼底。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有些不解。
粥棚是和尚設的,粥是好粥,這做不得假。
可那些餓得皮包骨的人,卻要拼上性命來「搶」,搶本就是施給他們的東西。
施者畏縮,受者拼命。
這tm什麼情況?
他掃了一眼棚邊那幾個罵罵咧咧的僧人。
膘肥體壯,面色紅潤,一望便知從沒餓過這肚子。
他們罵「刁民」時咬牙切齒,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與方才那些肋骨根根可數又倒在血泊里的饑民,簡直不像活在同一個宜州。
韓笑收回目光。
他轉身,朝饑民退散的方向走去。
雖說是走,但一步便能跨過百十丈,又絲毫不引起周遭人的注意。
....
宜州成東南方向十餘里外,一處廢棄的道觀內。
道觀不知建於哪朝,山門都已經塌了半邊,泥塑的神像也早就金漆剝落,露出里斑駁的泥胚。
香案被劈成了柴,零散堆在牆角。
破敗的殿宇內外,此刻擠滿了人。
到處是。
足有上千人。
有老人,有婦人,有半大孩子,唯獨壯年男子極少。
沒有哀哭,沒有爭吵,甚至沒有多少說話的聲音。
破布袋,半邊陶碗帶回來的濃粥又被倒進了一口口大鍋,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大鍋,不少人暗自咽著口水。
~
雲端,韓笑提著一老漢。
老頭姓孫,是方才搶粥隊伍里成功退回的人,只不過退到半路,被韓笑截住了。
「仙...仙長,就是...就是這裡了!」
孫老頭兩腿發軟,不知是嚇的還是餓的。
他不敢看韓笑,只是哆嗦著指了指人群。
「這些...都是我們的鄉親們...」
韓笑沒有看他。
他望著殿內那些眼神期許投向大鍋的人群,沉默片刻,才問:
「弘法寺的和尚,為何要搶你們的田?」
孫老頭顫了顫。
他抬頭,渾濁的眼珠里,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情緒蓋過。
那是無比的憤怒!
「一年前...」
他啞聲開口。
....
原來
一年前。
宜州西南三十里,有一處山澗。
澗水清淺,游魚可見,又盛產一種能夠入藥的青蛇,故名喚碧鱗澗。
直到某天,有樵夫在澗邊撿到一塊會發光的石頭。
那石頭溫潤如玉,握在掌心,周身疲乏都能一掃而空。
樵夫拿去城裡藥鋪,掌柜當場出價五十兩。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碧鱗澗周遭開始冒出各種各樣的靈物,年份數百年的何首烏、凝成晶體的石髓、甚至有人撿到過一片蘊著淡金紋路的鱗片。
就連普通莊稼,種在澗邊五里內,也都口感清甜,收成翻倍。
周邊的百姓欣喜若狂,以為是祖墳冒了青煙。
欣喜持續了不到半月。
和尚們來了!
原本只是幾個游僧,在澗邊轉悠,打聽靈物。
三天後,成隊的僧兵,騎著高頭大馬,拿著戒刀禪杖,便把碧鱗澗給圍了。
先是趕走了聞訊趕來搜尋靈物的各方奇人異士,再然後,便是弘法寺的知客僧,帶著官府的人,挨家挨戶「拜訪」。
「此地有妖邪盤踞,弘法寺高僧願為爾等鎮妖。」
「為防妖氣擴散,方圓十里需劃為佛田,誦經淨化。」
「寺里體恤百姓,按市價買你們的田。拿了銀子,去別處置產,豈不美哉?」
有村民不信。
他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從沒聽說過什麼妖邪。
可當天夜裡,村中就有三戶人家的幼童失蹤。
次日清晨,有人在澗邊找到孩子的鞋,還有拖曳進山的血跡。
官府的人說是虎豹。
可碧鱗澗三十年從沒鬧過虎。
…
恐懼像瘟疫一樣傳開。
州府又派了人來,不是來查孩童失蹤,是來勸遷。
「和尚們給的銀子白花花的,有可顧慮的?」官差叼著草莖,不耐煩的讓村民們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陸續有人家搬走。
銀子到手,沉甸甸的,是真的。
可一走出那方圓十里,銀子便當著人的面,化成了一塊石頭。
有人掉頭想回去。
「錢貨兩清,地契已交割。」官差堵在路口,嗤笑看著這些想要回去的村民:「弘法寺的地,也是你們說進就能進的?」
也有人去州府申冤。
知府大人親自升堂,聽完訴狀,只問一句:
「地,你們是不是賣了?」
「賣了。」
「銀子,你們是不是收了?」
「收了…可那銀子後來變成了石頭!」
知府嘆一口氣,提筆判道:
「既已錢貨兩清,再無追索之理。退堂。」
…
被逼急了的村民也找過會功夫的把式,想打回去…
結果那些僧人隔空一指,就把他們打飛出去三丈,嘔血不止。
自那以後,失去賴以生存土地的上千村民,便徹底成了流民。
…
韓笑聽完,也是半晌無言。
他想過那個施粥的「弘法寺」有貓膩,卻不曾想,這群僧人竟然這般畜牲。
這些村民失去了耕地、房子,連子都還要作假,這是根本不給這些村民一點兒活路啊。
「那粥棚…」
韓笑想到城門口的粥棚,不過很快他也想到其中關鍵。
孫老漢也張嘴道:「弘法寺那群和尚向來最會做樣子,在宜州誰不知道他們最是樂善好施…」
雖如此說,但孫老漢的神情卻滿是嘲弄之意。
「然後你們這群人,卻成了人人喊打的流民…」韓笑嘆息一聲,道出其中的荒唐。
這個弘法寺,倒是好算計。
他沉默了很久。
忽地想起,前世的史書上,那些滅佛的帝王。
想起那句「盛世和尚斂財,亂世道士下山」。
原以為不過是後人編排。
如今看來。
這群光頭,是真的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