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陰極噬陽,暴風雨前的寒芒
幽冥澗密室。
沈夜站在石案前,低頭看著平鋪在桌面上的殘破獸皮圖。
修長的手指在錯落的圓點和扭曲的線條上快速滑動,一條下山路線在腦海中清晰成型。
天亮前後這一兩個時辰,正是人身體機能極度疲倦的節點,亦是各方眼線最容易出現鬆懈的盲區。
「大長老的執法隊盯死了主道,羅胖子的人散在雜務處周圍。唯有從藏經閣後方的廢棄劍冢繞行,才能避開這些耳目。」
沈夜收回手指。
他探手摸入儲物袋,將幾樣物品一一取出,在石案上排列整齊:
黑色的斷裂槍頭,底部帶有殘缺的血蓮暗紋。
裝有提純後腐魂草殘渣的白瓷瓶。
一把削鐵如泥的防身短匕。
加上貼身藏好的那張殘頁。
這些,便是他今日要掀翻這口煉丹爐的全部底牌。
「常理而言,晦日夜晚陰氣最重,是邪魔外道行事的最佳時機,但大長老絕不會選在晚上開爐。」
沈夜盯著石壁,眼神冷冽如冰,在心裡暗自推演著對方的死局。
「他要煉的是活人丹,要的是將我的神魂徹底抹殺。午時三刻,本該是天地陽氣最烈之時,但在晦日這一天,烈陽會被天地間的極陰之氣死死壓制,形成『陰極噬陽』的罕見凶局。唯有借著那股天地陰陽衝撞、陽氣盛極而衰被極陰徹底吞噬的極致反差,大長老才能毫不費力地撕碎這具軀殼裡的神魂,完成最完美的收網!」
他在心裡核對倒計時,留給他的時間,已不足五個時辰。
沈夜拿起斷槍頭和短匕,分別綁在左右小腿內側,瓷瓶則塞入袖袋最深處。
做完這些,他盤膝坐於石榻之上。
氣海之內,那團黑紅交織的天魔氣被徹底壓制,深灰色的煞元順著經脈緩緩流轉,沈夜將這股霸道的力量盡數收攏,死死壓入丹田極深處。
經脈中的生機與靈力波動一點點降至冰點,體溫流失,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死人般的灰白。
他站起身,拉起黑金流雲袍的兜帽,將整張臉隱藏在深邃的陰影之中。
推開青銅重門。
晦日特有的濃重陰霧順著門縫倒灌而入,沈夜步入霧氣,身形瞬間與黑暗融為一體。
落雲峰的山道崎嶇險峻。
沈夜沒有動用任何身法法術,完全依靠強悍的肉身力量前行,腳步落在積雪與枯葉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頻率與山風吹拂樹葉的聲音完全重合。
行至半山腰。
兩名穿著雜務處服飾的外門弟子正靠在山壁凹陷處避風,他們腦袋低垂,呼吸沉重,顯然已在守夜的困頓與嚴寒中睡去。
沈夜腳下未停,身體猶如鬼魅般貼著冰冷的山岩,從兩人前方三尺外無聲滑過,灰黑色的煞元死死裹住他的腳底,未在雪地上留下一絲痕跡。
一炷香後。
宗門地勢最低的藏經閣出現在陰霧前方。
建築主體輪廓模糊,一樓大堂的木門虛掩著,沈夜貼在一根粗壯的立柱後,準備穿過大堂邊緣的盲區,借道後方的廢棄劍冢下山。
神識順著地面絲絲縷縷地鋪開,大堂內,守閣人鬼老正躺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
「呼——嚕——」
鼾聲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節奏平穩,聽不出任何異常。
再次經過這裡,沈夜邁出左腳,準備跨過門檻,但在紫府眉心深處,經過《引煞訣》反覆淬鍊的神識,突然捕捉到極度微弱的違和感。
他瞬間停止動作,將神識全部集中在鬼老身上。
「呼——嚕——」
又是一聲。
沈夜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
鬼老的胸腔起伏頻率,與打鼾的聲音,存在零點一秒的延遲錯位!
這意味著,鼾聲是體內靈力模擬出來的假象。這老頭根本沒睡!
不僅沒睡,一股無形神識正以絕對的壓制力,牢牢鎖定在沈夜所在的立柱後方。
這股神識沒有帶著殺意,卻透著掌控與審視。
「這老東西在釣魚。」
沈夜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裡衣死死貼在脊背上。
現代社畜的職場直覺在這一刻拉滿。
領導假裝沒看到你遲到,往往是在考察你的應對態度。
現在退回去,必定會暴露自己做賊心虛的真實意圖。
若是硬闖,對方的神識強度至少是築基後期,一根手指就能將自己摁死。
「只能演了。」
沈夜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悚。
他放棄了潛行姿態,將左腿的重力壓實。
「嗒。」
靴底重重踩在木質門檻上。沈夜從立柱後走出,直接暴露在大堂的光線中。
他沒有刻意收斂生機,反而放開了對氣海內舊天魔氣的壓制。
那股混雜著斷魂丹毒素的駁雜靈力,在經脈中毫無章法地亂竄起來。
徹骨的痛楚席捲全身。
沈夜的背部不由自主地佝僂下去,左腿拖在地上,步伐變得僵硬且滯澀。
這副模樣,完全顯露出了一個被功法反噬折磨到油盡燈枯、命不久矣的死人氣象。
他沒有去看藤椅上的鬼老,眼神渙散地盯著前方的地面。
一步。兩步。
他距離鬼老最近時,不到五步。
神識鎖定的壓迫感達到頂峰!無形的力量在沈夜的皮膚表面遊走,甚至試圖探入他的氣海深處。
沈夜緊守靈台,將偽裝出的「人形丹爐」七十二處靈竅節點全盤展示,死死藏住最深處的那一縷灰色煞元。
「咳咳……」
沈夜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黏稠的黑血。他停下腳步,身子搖晃了兩下,靠在旁邊的一排書架上大口喘氣。
休息了三息,他重新站直,拖著那條沉重的左腿,繼續向著藏經閣後門走去。
整個過程,他將一個陷入絕境、神志被痛苦消磨殆盡的魔門廢人刻畫到了骨子裡。
藤椅上,鬼老的鼾聲依舊規律。
沈夜推開後門,走入廢棄劍冢的瘴氣中。
冷風撲面,他未加速,依舊保持著那行屍走肉般的步伐,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直到走出三里開外。
籠罩在身上的那股龐大鎖定感,才悄然褪去。
沈夜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枯樹幹上,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帶有土腥味的冰冷空氣。
「呼……」
他抬起衣袖,擦去額頭細密的冷汗。
「好險,這老傢伙的修為深不可測,藏經閣的水比想像的還要深。原來之前是我沒發現,他到底修為幾何?」
沈夜在腦海中快速復盤剛才的交鋒。
相比鬼老以前也發現了自己,但未出聲喝止,也未出手阻攔。
這意味著,鬼老絕對不是大長老那一脈的人。
大長老的人絕不會放任一個隨時用來獻祭的人丹在這收網的關鍵時刻離開宗門。
他也不是雲水謠的人,雲水謠的控制欲極強,如果是她布下的眼線,早就將自己強行押回寒宮了。
「中立派?還是別有用心?」
沈夜皺起眉頭。
結合剛才的試探,鬼老更像是在評估自己這個「首席」還有沒有搶救的價值。
或者說,鬼老在觀察這盤死局裡的變數。
「管你是哪一路的神仙,只要今天不攔我的路,就權當你是空氣。」
沈夜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時間根本不允許他進行任何多餘的思考。
他直起身,眼底的渙散與死氣徹底收斂,灰黑色的煞元在經脈中運轉,將偽裝的虛弱一掃而空。
腳掌在地面狠狠一踏,沈夜化作一道殘影,沖入前方茫茫的密林中。方向直指三十里外的西嶺廢石林。
身後的森羅殿裡,大長老的祭壇已經開始預熱,雲水謠的冷眼正在注視。
這顆被選中的人丹,已徹底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正奔向那個足以掀翻一切的引爆點。
狂風在耳邊呼嘯。
沈夜將肉身速度提至極限。
距離午時收網的死期,只剩四個半時辰。不再有任何保留,全速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