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活人氣息
裴言澈書房內。
清樂跪在地上,不敢抬眼看向裴言澈。
裴言澈指尖慢悠悠轉著一物,指腹反覆摩挲著繩面紋路。
那是一條從清樂房中搜出的淺橘色手繩,末端墜著一枚西柚色平安扣,旁側綴著三顆小巧金珠,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溫軟的光,與這滿室肅殺格格不入。
他垂著眼,用餘光淡淡睨著地上俯首的人,忽然開口。
「葉錦寧高熱這麼好的機會,怎麼沒有動手?」
清樂心頭一緊,立刻叩首:「屬下正準備動手時,蘭香進來了,這才沒有得手,這次是屬下失手,請王爺處罰!」
她額頭抵著地面,深深叩下,未得裴言澈的應允,不敢起身。
裴言澈緩緩起身,腳步聲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死亡前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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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就拿這種藉口來搪塞了本王了嗎?」他唇角勾起一抹陰鷙笑意,「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效忠本王時發過的誓言了?」
裴言澈對她的解釋很不滿意。
話音落,他手腕微揚。
那條被他把玩許久的淺橘手繩,被隨手丟在清樂眼前。
輕響一聲,落在地上。
這個手繩是葉錦寧前些日子閒來無事編來消磨時光的,她見清樂總刻意遮掩手腕傷痕,便編了條與她氣質相符的手繩送她。
平安扣溫潤,金珠細巧,是清樂這麼多年來,第一件不帶戾氣、不帶命令的東西。
清樂目光一觸到那抹淺橘,身子猛地一顫,額頭抵得更緊,聲音微啞:「屬下……沒忘。」
裴言澈的語氣淡淡:「沒忘?為何對葉錦寧手下留情?」
清樂猛地再叩首:「王爺明察!屬下從未留情,更無半分猶豫!」
「可本王覺得你有些忘了。」
清樂不敢抬頭,卻能清晰感受到裴言澈身上那股沉如寒潭的威壓,喉間一緊,她咬牙補上一句:「請王爺再給屬下一次機會,若再有差池,屬下願以死謝罪!」
裴言澈冷聲道:「記住你今日說得話。」
-
蘭香守在榻邊,正焦頭爛額地給葉錦寧餵藥。
好不容易才哄著灌進去幾口,她剛一轉身,葉錦寧便又悉數嘔了出來,錦被上暈開一片深色藥漬。
老大夫反覆叮囑,湯藥一日三回,可如今連半次的量都餵不進去。
蘭香急得眼眶通紅,淚珠直往下掉,對著榻上昏沉的人連連哀求:「王妃,葉二小姐,我的姑奶奶……求您行行好,喝一口吧。奴才上有母親要奉養,下有弟弟妹妹要拉扯,全家都指著奴才呢……」
許是這一番話終於入了耳,榻上的人竟微微配合了些。
這次湯藥餵得格外順暢,蘭香懸著的心總算稍稍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
正收拾藥碗的間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程鈺徑直闖了進來,本還以為又是旁人故意搪塞她的藉口,滿臉不信地就要往裡沖。
可當她一眼看見床榻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的葉錦寧時,那股子衝勁瞬間軟了下去,眼底只剩驚愕。
「她怎麼了,昨日不是還中氣十足的嗎?怎麼就……」
程鈺僵在屏風邊上,目光直直落在葉錦寧臉上。
昨日在後院爭執時,她還面色紅潤,說起話來字都帶著勁。
可如今榻上的人,臉色白得像褪盡了血色的宣紙,雙唇乾裂起皮,連呼吸都淺得像隨時會斷,整個人蔫蔫的,只剩半口氣似的。
瞧著葉錦寧這半死不活的模樣,她心裡竟莫名泛起幾分難受。
在這王府里,下人們見了她無不是阿諛奉承,一句真話都聽不到。
自從葉錦寧來了,有人敢直言懟她兩句,敢跟她爭對錯,偶爾還會戳破她的小任性。
那些看似不饒人的爭執,如今想來,倒成了這沉悶王府里,唯一讓她覺得鮮活的「活人氣息」。
程鈺感覺心裡有些難受,又問:「她,沒事吧。」
蘭香正用帕子輕輕擦拭葉錦寧的唇角,聞言回頭,眼眶還帶著紅:「方才總算把藥灌進去了,老大夫說喝了藥能緩一緩,晚些估計會好一些,表小姐有什麼急事找王妃嗎?」
程鈺下意識攥了攥手中的帖子。
可望著榻上人的模樣,那點興致瞬間散了大半,實在是不想為了這點瑣事去打擾一個病人。
她把帖子往袖中攏了攏,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嗯……也不急。」
目光又在葉錦寧蒼白的臉上落了片刻,才補充道:「我等她好些了,再來找她吧。」
程鈺走出寢殿時,腳步都輕了幾分。
廊下風一吹,她下意識緊了緊披風,手碰到衣袖中的帖子,硬邦邦的,硌得人心口發悶。
她從前只覺得葉錦寧刺人、倔強、半點不肯服輸,吵起架來凶得嚇人,明明父親不愛她,生母又早早地離開了她,她的身邊空無一人,卻依舊像雪嶺之上盛開的雪蓮一般燦爛,不服輸。
仿佛這世上沒什麼能壓垮她,可方才躺在床上那副蒼白虛弱的模樣,竟讓她生平頭一回覺得,原來再扎人的人,也是會病倒的。
這王府里人人都捧著她、順著她,說盡了好聽話,卻沒一句真心,唯有葉錦寧,會嗆她、攔她、戳破她的小聰明,反倒讓她覺得,自己不是活在一片虛情假意里。
她竟有些怕。
怕這麼一個鮮活刺目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弱下去。
程鈺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心頭亂糟糟的。
她原本是來送帖子的,想著葉錦寧可以帶她一起去,如今只盼著那人能快點好起來。
哪怕好了之後,再跟她吵一架也好。
葉錦寧沒完全昏過去,只是渾身像被烈火焚著,又像墜在冰窖里,冷熱交替得難受,眼皮重得掀不開,四肢軟得沒半分力氣,連轉動眼珠都覺得費勁。
耳邊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蘭香帶著哭腔的哀求,程鈺帶著慌亂的追問,還有人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這些聲音纏在一處,她想聽聽在說什麼,腦袋卻像被鈍器敲著,昏沉發脹,剛抓住半句,下一句就散了,怎麼也連不成完整的意思。
時而清醒些,能隱約感覺到蘭香餵藥時的溫熱觸感,藥汁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時而又頭暈得厲害,眼前發黑,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只剩嗡嗡的轟鳴。
就在這半夢半醒間,偶爾會飄來幾句尖厲的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