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以平陽侯為祭
葉錦寧以夢魘纏身為由,往普濟寺祈福,臨行前只淡淡交代了幾句,便登車起程。
與其偷偷摸摸地引人懷疑,不如光明正大地去。
普濟寺是京中公認求康健、保安康最靈驗的寺廟,京中達官顯貴、世家貴女,時常來此焚香祈福、上香還願,香火終年鼎盛。
蘭香搬好轎凳:「王妃,到了。」
葉錦寧從馬車下來後,看著眼前看不到盡頭的階梯,陷入了沉思。
葉錦寧扶著她的手緩步走下馬車,抬眼一望,只見石階層層疊疊,直入雲端,一眼望不到盡頭,心頭不由得一沉。
方才從轎凳下來不過兩三步路,雙腿便已不受控制地發顫發軟,若是這般一步步登上去,這雙本就虛軟的腿,怕是真要廢了。
她眉峰微蹙:「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有的,寺後另有一條平緩步道,專供貴人乘軟轎上山,只是……咱們未曾攜帶恆王府的令牌,寺中僧眾未必肯認。」
蘭香先前陪平陽侯夫人來過數次,每一回都是提前備好軟轎,算準時辰在山門前等候。
即便未曾提前預備,到了山下再吩咐人置辦也使得。
尋常往來皆以各府令牌為憑,可那些常來的顯貴熟面孔,久而久之,連令牌都不必出示。
偏偏葉錦寧入上京時日尚短,認識她的人屈指可數。
加之她與裴言澈素來不和,府中令牌,自然是半分也不會交到她手上的。
看著高聳入雲的階梯,像是下定了決心。
「走吧,當活動活動筋骨了。」
她提起繡著折枝玉蘭花的裙擺,才邁出去數步,雙腿便立刻發出抗議,酸軟無力之感如潮水般湧來,每一步都踩在雲端似的虛浮,腳下發飄,連站穩都難。
高熱才剛褪去不久,前日又硬生生跪了兩個時辰,氣血本就虧虛,此刻越走,葉錦寧心中越是窩火,幾乎篤定,平陽侯今日的舉動,分明是故意刁難、存心要她難堪!
她扶著石欄回頭望去,才堪堪走至半途,便已氣喘吁吁,鬢邊碎發被薄汗浸濕,黏在頰邊。
這石階陡峭漫長,竟比她從前走過的深山險路還要難行幾分。
扶著冰涼的石欄稍作歇息,山風卷著檀香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髮輕揚,也吹散了幾分燥熱。
雙腿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眼前陣陣發黑,若非扶著欄杆,險些便要栽倒下去。
蘭香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不如奴婢去寺中求求管事師父,通融通融?」
葉錦寧下意識想說個好,可轉念一想,她如今再怎麼不得寵,明面上依舊是堂堂恆王府王妃,不過是乘一頂軟轎上山,還要低聲下氣去求人通融,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是要淪為全京城的笑柄,貽笑大方?
那股藏在骨子裡的不服輸勁兒,瞬間被激了上來。
「不必了,不過幾級台階罷了,也就幾步路的事。」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她就屹立在普濟寺的門口,轉身望去,方才在山腳下看著高聳入雲、仿佛登天般的漫長石階,此刻居高臨下再看,竟也不過如此。
她輕輕喘勻氣息,強撐著挺直脊背:「只是這段日子在府里活動少了罷了,這換以前,走上來都不帶喘的。」
葉錦寧稍稍整理衣擺,抬步踏入普濟寺正殿。
香菸繚繞,佛音低回,金身觀音寶相莊嚴,俯瞰著殿內芸芸眾生。
她屈膝上前,雙手輕輕合十,垂著眼帘:「觀音菩薩在上,信女葉錦寧,願以平陽侯後半生全部前途、壽數為祭,換崔姨娘一世無病無災、身體康健,換葉錦瑤一生平安順遂、喜樂無憂。」
語畢,她緩緩俯身,規規矩矩三叩首,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遲疑,亦無半分悔意。
蘭香立在身後,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出聲打斷,只垂著頭,只覺又好笑又無奈。
葉錦寧這哪裡是祈福,分明是拿旁人的命數,去護著心裡最要緊的人。
祈福完之後,葉錦寧才跟著蘭香去廂房。
推門進去,看到平陽侯那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就覺得煩得很。
葉錦寧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連連倒了好幾杯茶水飲下。
平陽侯看著她一點規矩的模樣都沒有,當即厲聲質問:「怎麼來得這麼晚?如今有了恆王妃的名頭,都忘了這一切是誰給你的嗎?」
葉錦寧走石階上來,本就腿軟體虛,一肚子火氣正沒處撒,被他這般劈頭蓋臉一斥,心頭那點隱忍瞬間崩裂。
「你以為我不想快一點嗎?我巴不得從山腳下飛上來,一步跨進殿內!
可我如今算什麼?我一無平陽侯府的令牌,二無恆王府的令牌,寺中貴人專用的山道軟轎,我連沾都沾不上!你知不知道那個石階走起來有多累。」
她頓了頓,壓抑許久的委屈與憤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你一邊要我幫你做事,再如何,我也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便是連一句虛假的寒暄問候,都不屑於給我。
我讓人給你報信,你轉頭就把張大人殺了,我幾日噩夢連連,沒有睡過一日安穩覺,高熱剛退,又不知哪裡惹到了裴言澈,硬是被他罰跪了兩個時辰,我現在膝蓋還是腫的。
我身邊都是你派來監視我的人,你敢說你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你只問我為何來晚,何曾問過我一句,累不累,疼不疼?
難道我就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這句親生女兒,聽起來莫名的刺耳。
平陽侯臉色一沉,顯然沒料到她會這般頂撞,語氣更厲:「不過幾級台階,也值得你在此大呼小叫?半點侯府千金的端莊都沒有!」
葉錦寧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只覺眼前之人是在故意膈應自己。
「侯府千金?你是不是忘了我在哪裡長大的,不干農活,我飯都吃不飽,哪來的端莊的模樣!端莊能讓我吃飽飯,不挨餓,不挨凍嗎?
台階是不難,難的是我身為你口中的侯府千金、堂堂恆王妃,竟連一條好走的路都不配走。」
平陽侯看了眼蘭香,示意她出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