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了也要看見他嗎


  方太醫出去配藥,內室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葉錦寧微弱的呼吸聲。

  裴言澈脫了沉重的朝服,換了身暗紫色的圓領袍,在床邊坐下,寸步不離地守著。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額角的碎發,指尖觸到她依舊滾燙的額頭,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他就這麼坐著,靜靜地望著她昏睡的臉,眼底滿是疼惜與自責。

  往日裡那些算計,在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能快點醒過來,哪怕醒了之後依舊對他冷漠疏離,哪怕她依舊想著逃離,他也認了。

  裴言澈靠在床邊,本想閉眼稍作歇息,可心神不寧,半點睡意也無。

  才剛闔上眼不過片刻,床榻上便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呢喃。

  他幾乎是瞬間驚醒,猛地抬眼。

  葉錦寧依舊昏睡著,長長的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翼,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輕輕顫動著,卻遲遲睜不開。

  眉頭緊緊蹙著,唇瓣乾裂泛白,無意識地輕啟,聲細如絲,帶著哭腔似的虛弱:「冷……我冷……」

  他立刻俯身,湊近她唇邊,才能勉強聽清那微弱的字眼。

  那一聲輕得像風,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心裡的愧意與悔意瘋長。

  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他把這樣一個單薄脆弱的人,扔進陰冷潮濕的地牢,讓她在地牢里凍了整整一夜。

  他從前自詡算無遺策,掌控一切,可如今才明白,他最不該算計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想讓她依賴他,靠近他,留在他身邊,可他用錯了方式,差點親手將她推至死地。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錦被往她頸下掖得更緊,又命人在屋內多生了兩盆炭火。

  床榻上的人似是感受到些許暖意,睫毛顫了顫,不安的神情,終於稍稍緩了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葉錦寧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裴言澈瞬間繃緊了身子,屏息凝神地望著她。

  她眉頭緩緩舒展,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動,那雙眼終於掀開一條細縫。

  葉錦寧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勉強辨出眼前一道熟悉的輪廓。

  即便意識昏沉,她也一眼認出,那是裴言澈。

  她喉間溢出一聲輕得幾乎散掉的呢喃,語氣帶著里的委屈與厭棄:「真討厭……死了都還要看見他。」

  說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她模糊不清的意識里,早已認定自己熬不過那夜陰冷,已是地府遊魂。

  即便是死,竟也躲不開他。

  裴言澈整個人猛地一頓。

  竟……這般討厭自己嗎?

  厭棄到連死,都不願與他相見。

  他垂眸望著床榻上昏沉脆弱的人,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比當年身中數箭、浴血沙場時還要痛上百倍。

  他以為,她對他至少有半分心軟。

  他以為,她隱瞞情報、不肯害他,是心底有他一絲半縷的不同。

  可到頭來,在她心裡,他竟是連黃泉路上,都惹人厭煩的存在。

  他多想俯身抱住她,告訴她,他錯了,他再也不會傷她。

  可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自己再驚擾她,怕她清醒之後,看他的眼神,比夢中的厭棄還要冰冷。

  裴言澈就那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多時,清樂捧著熬好的藥汁輕步進來,藥香清苦,瀰漫在寢殿之中。

  裴言澈一手微微托住葉錦寧的後頸,將她半扶起來,將人靠在自己的懷裡。

  葉錦寧依舊昏沉,睫毛輕顫,唇瓣乾裂沒有血色,瞧著讓人心頭髮緊。

  裴言澈抬手示意她退下,親自端過那隻溫熱的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試了溫度,才緩緩把藥送到葉錦寧的嘴邊。

  葉錦寧無意識地抿了抿唇,苦澀的藥味漫入口中,她不適地蹙起眉尖,偏頭想要躲開。

  裴言澈連忙收了動作,耐心十足,把她的腦袋扶了回來,又舀了一勺,吹涼了才再度遞到她唇邊。

  「乖,把藥喝了。」

  「聽話,喝了身子就暖和了。」

  他從未對人這般低聲細語,更從未這般小心翼翼。

  以往逆他意,早就帶下去杖斃了,哪還有心思輕聲細語地哄著。

  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或是那點暖意實在誘人,葉錦寧微微張口,任由他將藥汁一點點餵入口中。

  裴言澈的目光沒有離開她分毫,一勺接一勺,動作輕柔緩慢,生怕嗆到她半分。

  一碗藥餵完,他又拿乾淨錦帕,細細擦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確認她睡熟,他才輕輕將她放回床榻,掖好被角。

  陸錚見天色漸晚,低聲提醒:「王爺,今日朝務與府中公務還未處理,再耽擱怕是來不及了。」

  裴言澈卻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早已長在了葉錦寧的身上,連片刻都捨不得挪開。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都拿到這裡來。」

  陸錚一怔,隨即立刻會意,躬身輕應:「是。」

  不過半刻,陸崢便領著侍從,將一摞摞奏摺、公文與印信悉數搬入寢殿,輕手輕腳地擺在床邊的長案上,不敢發出半分聲響驚擾榻上之人。

  裴言澈依舊坐在床沿,一手仍輕輕握著葉錦寧微涼的手,另一手才緩緩拿起奏摺,目光卻始終在公文與葉錦寧之間來回流連,真正落在字上的心思,少得可憐。

  他幾乎是看兩個字,便要偏頭看她一眼。

  往日裡一眼便能決斷的政務,今日竟看得格外緩慢,反反覆覆地看,也不能下筆。

  內室翻閱紙張的輕響,與葉錦寧均勻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葉錦寧只是在榻上輕吟了幾聲,眉頭微蹙,似是有些不適。

  裴言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手中的奏摺隨手丟回書案,連片刻都不曾猶豫,立刻傾身湊近,伸手去探她的體溫,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確認她只是在說夢話,並無大礙,裴言澈那顆懸了半晌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

  他依舊不敢離得太遠,就守在床榻邊上。

  陸崢侍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自家王爺這副從未有過的溫柔模樣,心中暗自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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