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不是有意的


  葉錦寧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她睜眼看到這不是自己的寢室,只當是自己死了。

  還沒高興多久,那股熟悉的白檀香的味道就鑽進她的鼻子裡。

  是裴言澈的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實在是想不明白,裴言澈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喜歡用白檀香……

  微微側頭,便看見裴言澈就坐在床邊的書案旁,支著額頭,閉目小憩。

  不得不承認,裴言澈確實生得好看。

  

  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每每見他時,總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可再看第二眼,便覺他周身寒氣縈繞,疏離淡漠,讓人下意識便想遠離。

  葉錦寧忽然意識到這是裴言澈的寢室,她身下躺的正是裴言澈的床。

  立馬收回目光,用著極輕的動作緩緩轉過身去,連一絲多餘動靜都不敢弄出。

  裴言澈依舊閉著眼:「既然醒了,起來把藥喝了。」

  葉錦寧假裝聽不見,沒有回應。

  她本就一心求死,這藥於她而言,吃與不吃都沒差別。

  與其在王府和侯府里受規矩磋磨,夾在他們中間,倒不如早些解脫,去九泉之下與母親相見。

  裴言澈耐著性子:「別裝了,起來喝藥。」

  葉錦寧依舊不為所動。

  求死的念頭一旦生根,便瘋長成林,任誰也拉不回來。

  裴言澈終於睜開了眼。

  眸底褪去了小憩時的微倦,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帶著些許怒意。

  他生氣,僅僅是因為她作踐自己的身體。

  葉錦寧緊閉雙眼,只覺腰後一輕,她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一抬眼,便直直撞進他眼底。

  寢室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離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垂落的長睫,能聞見他身上清冷卻乾淨的氣息,能感受到他方才隱忍未發的怒意。

  葉錦寧臉頰瞬間發燙,連耳根都悄悄紅了。

  她下意識想偏頭躲開,卻又被他沉沉的目光鎖著,動彈不得。

  他沒說話,她也不敢出聲。

  方才的抗拒、倔強、求死的心思,在這猝不及防的對視里,全都亂成一團。

  就在這窘迫的空氣里,葉錦寧喉嚨忽然一癢,沒忍住連連咳了幾聲。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臉頰瞬間更燙,慌忙別開臉,抬手捂住嘴,咳得更厲害了。

  裴言澈眸色微動,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頓住,只沉聲道:「身子弱成這樣,還敢任性。」

  葉錦寧咳完,垂著眼帘,長睫輕顫,不敢再看他,只覺窘迫到了極點。

  她覺得她在裴言澈的眼裡,不過是一隻毫無攻擊性、任人玩弄的兔子。

  明明把她丟進地牢,害她在地牢里險些病死的,是他,把她從地牢里撈出,在床榻前悉心照顧的還是他。

  在絕對的權利面前,她連求死的資格的沒有。

  裴言澈高興時,她就是妻。

  不高興時,她就是階下囚。

  在這座王府里,她不管是求生還是求死,都只能去討好眼前之人。

  當真是可悲。

  葉錦寧側著身,避開裴言澈的目光,胸口堵著一口氣,她越是想壓下去,偏偏壓不住。

  她身子輕輕一顫,慌忙抬手捂住嘴,咳得肩膀微微發抖。

  清樂端著熬好的藥進來,黑褐色的藥汁還冒著熱氣。

  裴言澈抬手接過藥碗,遞到葉錦寧的身側,幾乎是帶著哄人的語氣:「來,把藥喝了。」

  葉錦寧還在捂著嘴輕咳,胸口悶堵得厲害,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壓根沒留意那碗已經遞到身側的藥。

  她下意識抬手去接,指尖慌亂一碰,無意間掀翻了藥碗。

  滾燙的藥汁傾瀉而出,大半潑在了裴言澈的手背上,餘下的盡數灑在錦榻之上,瞬間暈開一大片深色水漬。

  他的手瞬間被燙紅。

  裴言澈微微皺眉,沒有出聲。

  葉錦寧猛地回頭,一雙杏眼裡滿是不安與慌亂。

  她並非有意的。

  張了張嘴,道歉的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裴言澈心裡是有氣的,氣她毛手毛腳,氣她總不愛惜自己,更氣剛才那一瞬間,滾燙的藥差點就撒到她的手上。

  可當他對上她那雙無措、受驚的眼神時,所有的火氣都在剎那間軟了下去。

  半句重話,他都捨不得說。

  眼神掃過撒了藥的位置,見她無礙,才緩緩開口:「讓人進來把床榻收拾了,再去裝一碗藥來。」

  說罷,用錦被把葉錦寧裹了起來,抱到一旁的軟榻上。

  清樂應聲退下。

  進來收拾的丫鬟全都低著腦袋,不敢往這邊看一樣。

  葉錦寧蜷縮在軟榻上,被錦被裹得嚴實,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清洌的氣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那隻依舊通紅的手背上。

  抿了抿唇,猶豫半晌才決定開口:「你的手,疼不疼,要不喊陸錚進來給你上藥吧。」

  話一說完她就後悔了,慌忙垂下眼睫,長睫簌簌輕顫。

  裴言澈聽到這聲關心,心裡一頓,緩緩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小臉上,眸色暗了暗。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關心他。

  不是畏懼,不是順從,不是被逼無奈。

  是真的在問他,疼不疼。

  裴言澈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你弄傷的我,要陸錚進來替你收拾殘局嗎?」

  葉錦寧抿唇,低聲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只是看他手傷得厲害,一時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從沒想過要推給旁人,更沒想過要逃避。

  可在他眼裡,她的關心,竟也成了推卸責任。

  她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的黯淡:「王爺若是要罰,那便罰吧。」

  「罰自然要罰的,但不是現在,如今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散了,要是死了,我免不了要被父皇問責。」

  葉錦寧聞言,眸光微動。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對自己生出那樣的心思。

  葉錦寧低低的「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裴言澈忽地伸出那隻被燙紅的手,停在她眼前。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既然是你弄傷的,自然該由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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