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男人的氣息


  508房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周承幾個人盯著桌上那堆籌碼,臉色發白。

  八十三萬。

  八十三萬!

  剛才玩瘋了,輸紅了眼,借條一張接一張地打,根本沒想過這數字堆起來有多嚇人。現在冷靜下來再看,只覺得天旋地轉——八十三萬,拿什麼還?

  魏濤手抖得厲害,黃曉龍額頭冒汗,劉志遠那副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直愣愣的,像是傻了。

  周承咬了咬牙,心裡的火騰地燒起來。

  還?憑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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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倒爺,也敢讓他們還錢?

  他抬起頭,盯著包達,眼神陰沉下來。

  「姓包的,」他壓低聲音,「你知道我們幾個是誰嗎?」

  包達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沒吭聲。

  周承指著自己:「我爸,東林市中院刑事庭庭長。」又指魏濤:「他姥爺,市人大副主任退下來的。」再指黃曉龍和劉志遠,「他爸紡織廠廠長,他爸工商局副局長。」

  他往前探了探身,一字一頓:「你讓我們還錢?你配嗎?」

  魏濤緩過勁兒來,也跟著冷笑:「就是。你一個投機倒把的,也敢跟我們玩這套?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工商局明天就讓你關門?」

  黃曉龍接話:「還錢?還你媽——」

  話沒說完,包達「啪」一巴掌拍在桌上。

  「操!」他站起來,指著房門,「跟我來這套?行,我不攔你們。你們有本事,走出這個門的,請便。」

  周承盯著他看了兩秒,騰地站起來。

  「走!」

  他大步往門口走。魏濤幾個互相看看,跟上去。

  周承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黑色背心,凶神惡煞。為首那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隻下山虎,胳膊比尋常人大兩圈,往那兒一堵,門框都顯得窄了。

  周承愣住。

  光頭低頭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走啊?」他讓開半步,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走。」

  周承沒動。

  後面三個人也沒動。

  包達坐在屋裡,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咣當」落了地。

  剛才他裝得挺像,其實心裡虛得要命。他就是個小偷,平時偷雞摸狗可以,這種裝模作樣收債的活兒哪是他擅長的?剛才周承他們放狠話時,他手心全是汗。

  可韓學濤說了,只管裝,外面自然有「棍子」撐腰。

  現在人來了。

  包達看著門口那三條大漢,腦子有點短路。

  這是從哪兒找來的人?

  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能指使小偷、老千,還能叫來這種道上的「棍子」?

  這是高中生?這是黑道的大哥吧?

  周承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光頭往那兒一杵,像堵肉牆。他硬著頭皮往前邁了半步——光頭沒動,只是歪頭看著他。周承那半步又縮回去了。

  包達在後頭悠悠開口:「幾位,好好還債,別多想。」

  他站起來,走到周承身邊,拍拍他肩膀。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幾位要是還不出來,可以拿身上的零件湊——一根手指頭五萬。你們四個人,湊八根,剩下的零頭我就算了。就當交朋友,怎麼樣?」

  周承臉色刷地白了。

  魏濤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黃曉龍和劉志遠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而與此同時,樓上則是另一番氣氛。

  六樓西餐廳角落,一群女服務員圍成一圈,嘰嘰喳喳。

  人群中央,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哭得梨花帶雨。

  她叫印琴,春梅賓館的服務員,平時話不多,人緣挺好。

  平時養了一條小柴犬,叫阿柴。平時上班就帶來,拴在員工室,從不放出來。可這幾天阿柴不知怎麼的,老是掙開繩子跑出來。

  等印琴找到它的時候,阿柴正在翻垃圾桶。看見主人,它搖著尾巴跑過來,跑了兩步忽然停住,開始劇烈地咳嗽,咳著咳著就倒在地上,四腿亂蹬。

  這會兒阿柴正被韓學濤摁在懷裡。

  小傢伙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嘴張著,舌頭伸出來,口水流得韓學濤一褲子,可就是喘不上氣。眼睛翻白,四條腿時不時蹬一下。

  周圍的女服務員七嘴八舌:

  「送醫院吧!」

  「醫院管人的,不管狗!」

  「那找獸醫啊!」

  「找到獸醫都死了!」

  「小韓你小心點,別被咬著!」

  李曼站在人群最邊上,一臉擔心。她看著阿柴那個難受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可又不敢靠近——那狗看著那麼難受,萬一咬人怎麼辦?

  可她看見韓學濤似乎要去掰狗的嘴,嚇了一跳。

  「你小心它咬你!」她脫口而出。

  韓學濤沒理她,抬頭喊了一句:「拿條毛巾來!」

  有人飛快遞過來一條白毛巾。

  韓學濤把毛巾纏在手上,摁住阿柴的腦袋。那小狗拼命掙扎,四條腿亂蹬,喉嚨里的呼嚕聲越來越急。

  韓學濤低下頭,盯著它的眼睛。

  眼神對碰,阿柴渾身一僵。

  那種目光,仿佛在說:再動一下,我就捏斷你的脖子。

  小狗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身體瑟縮起來,尾巴夾緊,四條腿蜷著,再不敢動。

  韓學濤左手固定住它的頭,右手兩指伸進它嘴裡,往喉嚨深處探去。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李曼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她看見韓學濤的手指伸進狗嘴裡的那一刻,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那狗會不會咬他——或者說,他根本不認為那狗敢咬他。

  那種篤定,那種掌控感,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韓學濤的手指在狗喉嚨里摸索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忽然,他手指往裡探了探,往外一帶——

  一個啤酒瓶蓋掉在地上,沾滿了黏糊糊的口水,還帶著點血絲。

  阿柴猛地咳嗽兩聲,大口喘氣,然後「嗷嗚」一聲,瑟縮著想跑。韓學濤的手還摁著它,那小狗掙了兩下,沒掙動,趴在那兒,渾身發抖。

  周圍一片歡呼。

  「哇!小韓好厲害!」

  「救過來了!」

  「太厲害了!」

  李曼站在原地,感覺腿有些軟,她撐著膝蓋,心怦怦跳得厲害。

  她以前最多見過男生打籃球、踢足球,跑得滿身汗,進個球就嗷嗷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就那麼掰開狗的嘴,把手伸進去,從嗓子眼裡把東西掏出來。

  那種從容,那種鎮定,那種掌控一切的強勢,一下子撞在她心上。

  她看著韓學濤,忽然覺得這個男生好陌生。

  在學校里,他坐在教室後排,話不多,存在感不強,成績好但從不張揚。她當了三年班長,對他的印象就是「學習還行,挺老實」。

  可現在這個「老實」的韓學濤,正用沾滿狗口水的手,輕輕摸著那條小柴犬的頭。那隻手剛才還十分強勢,此刻卻放得很輕。

  場面竟然有點溫馨。

  李曼鼻子一酸,眼眶忽然熱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趕緊捂著嘴,轉身就跑。

  跑到吧檯邊上,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李曼拿起聽筒。

  「餵?508?要兩大瓶可樂?好。」

  她掛了電話,正要轉身,韓學濤走過來了。

  「誰打的電話?」他問。

  韓學濤剛才雖然在救狗,但一直留意著吧檯的動靜。看見李曼接了個電話,便過來問問。

  李曼見他過來,心裡一慌。她現在不敢靠他太近——他站在那兒,她就能聞到他身上特有的氣息,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剛才他掰開狗嘴、把手伸進去的那一幕。

  心跳又快了。

  「沒……沒事,你去忙你的吧。」

  她低頭,轉身去拿了兩大瓶可樂,抱著就往樓下跑。

  韓學濤站在原地,看著她跑掉的背影,微微皺眉。

  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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