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錢,你拿去
「媽,這個給您……」
韓學濤從兜里掏出六十塊錢,遞給趙秀榮。
「今天老外給的小費。」
趙秀榮接過錢,臉上的疲憊一下子淡了許多。
「又給小費?你這孩子,怎麼天天都能碰上老外?」
韓學濤笑了笑,沒接話。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換上居家的舊T恤。順手把雙肩包摘下來,掛到書櫃的掛鉤上。
書櫃裡,那個包鼓鼓囊囊的。
今天大豐收——把周承幾個人收拾了一頓,總共弄來六萬八。給劉駿和包達一人分了兩萬,他自己拿了兩萬八。加上前幾天的,現在手裡有三萬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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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學濤盯著那個包,心裡盤算著。
這錢肯定要給父母,但不能是現在。一下子掏出三萬,非得把父母嚇著不可——這年頭,普通工人干十年也攢不下這麼多。
得找個合適的時機。
等到了寧海,上了大學,再慢慢想辦法。到時候編個理由,就說跟同學合夥做點小生意。父母雖然會嘮叨,總比現在強。
到時候,還得把父母騙到寧海去做個全面體檢。
上一世,他入獄後不到兩年,父母就相繼查出重病,前後腳走了。難保身體沒什麼隱憂。尤其是父親,廠里那破事鬧得心情鬱悶,還愛抽菸,肺和心臟肯定都有問題。
得儘早讓他去醫院。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趙秀榮拿著那六十塊錢,進了臥室。過了片刻,出來的卻是父親。
韓德富披著那件舊外套,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被叫醒。他往外屋走了兩步,站定,沖韓學濤這屋喊了一聲:
「小濤,出來一下。」
韓學濤推開門,「爸?您還沒睡?」
「跟你說個事。」韓德富說。
韓學濤點點頭:「爸您坐,我給您倒杯熱水。」
轉身去廚房,拿了暖水瓶和搪瓷缸,倒了杯熱水。端著出來時,韓德富已經坐在那張舊沙發上,腳邊放著個綠色的工具包——就是那種電工常用的帆布包,用了好幾年,邊角都磨白了。
韓學濤把水遞過去,韓德富接過來,沒喝,放在茶几上。
他彎下腰,把那個綠色工具包拎起來,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
裡面是一包東西,用舊報紙裹著,方方正正的。
韓德富把報紙打開,露出裡面的錢——一沓一沓的,十塊的、五十的、一百的,捆得整整齊齊。
他把錢往韓學濤面前一遞。
「這錢你拿著,八千塊。點點。」
韓學濤愣住了。
「爸,您這是幹啥?」
韓德富看著他,眼神沉沉的,語氣格外認真。
「你大學得去上,不能為了八千塊錢,把前程斷了。」
他把錢往韓學濤手裡一塞。
「上次你大伯拿來的那三千,我今天讓你媽退回去了。那邊的事,回了。」
韓學濤張了張嘴。
「爸……」
「我不能因為這點錢,賣兒子的前程。」韓德富說,「這八千你拿著,去交學費。一兩個學期應該夠。剩下的,到時候爸再給你想辦法。」
韓學濤看著那個工具包,看著裡面那一沓沓的錢,心裡忽然堵得慌。
他抬起頭,望著父親。
「爸,您買斷工齡了?」
韓德富點點頭。
「買斷了。」
他說得很平靜,沒了往日說這事時的憤懣,「那破單位,不尊重人,呆著也沒意思。我就不信了,離開那破廠子還能餓死我?」
掏出煙,點了一根。
「憑我這把子力氣,憑我這一身技術,還養不活這個家?還不能送我兒子讀書了?」
韓學濤手裡捧著那個包,沉甸甸的。
八千塊。
父親幹了二十三年,換來的八千塊。
他記得前幾天父親還拍著桌子說,不可能,別說廠長,市長來了也說不通這個理!
現在他卻把這八千塊拿回來,塞到兒子手裡。
韓學濤眼眶猛地一熱。
他低下頭,望著那個舊工具包,不敢抬起來。
「爸……」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韓德富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早點睡。」
又叮囑了幾句,把煙抽完,端起茶几上那杯熱水,喝了一口,轉身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韓學濤站在原地,捧著那個包,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去了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衝下來。他捧著水往臉上澆了一把,又一把。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眶還是紅的。
他不記得自己上輩子最後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剛出獄得知父母死訊時?也可能更早。後來那些年,腥風血雨里滾過來,早就忘了哭是什麼感覺。
可剛才,他差點沒忍住。
他不知道的是,這幾天他每天拿回來的那幾十塊錢「小費」,才是讓父親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兒子這麼有本事,暑期兼職每天能賺好幾十。
那他這個當爹的,怎麼能掉鏈子?怎麼能拖兒子的後腿?
今天下午,韓德富去了廠里,找到廠長,主動要求買斷工齡。
廠長聽完,驚呆了,反覆問了好幾遍:
「老韓,你沒事吧?你前幾天不還拍桌子說不買嗎?」
韓德富沒解釋,只說了一句:
「想好了,辦吧。」
韓學濤回到自己臥室,看著掛在書柜上的雙肩包,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把錢給父母,還在找機會。
結果父親反倒把八千塊給了他。
「老爸,」他低聲說,「您怎麼這麼煩人呢……」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發酸。
「……弄得我又有點想哭。」
他揉了揉臉,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想把老爸給的工具包放進去——
手停在半空。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一閃,然後猛地炸開。
韓學濤臉色一變。
「不好!」
......
李曼到家的時候,顧愛芝正在客廳織毛衣。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針停了。
「喲,這是怎麼了?」她放下毛衣,站起來,「眼眶怎麼紅紅的?」
李曼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沒吭聲。
顧愛芝走過去,湊近了看:「怎麼回事?我女兒上兩天班,哭兩次?」
李曼嘴一癟,那股委屈勁兒又上來了。
「媽……」她拉著顧愛芝的胳膊,「你不知道,今天我又碰上那幫賭博的人了!」
顧愛芝眉頭一皺:「又碰上了?」
「還有更嚇人的!」李曼比比劃劃,「今天房間裡多了好幾個光頭,渾身都是紋身,胳膊這麼粗,往那兒一站跟堵牆似的!嚇死我了!」
等女兒斷斷續續講完,顧愛芝臉色變了。
「什麼破地方!」她拉著李曼坐下,「管理這麼不正規,這種工作不做也罷!不去了不去了!」
李曼搖頭:「不行。」
「怎麼不行?」
「做事情哪能半途而廢?」李曼說,「我才去了兩天就不去了,人家不得笑話我?」
韓學濤能做,為什麼我不能做?就因為他是男生?我還是班長呢!出了點小事就嚇得不去了?還不得讓人笑話死!
「我明天接著去,」她說,「一定要把這個暑假做完!」
顧愛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心想:也不知道老李怎麼想的,一個破服務員的工作,有啥好讓小曼去乾的?真要勤工儉學提早適應社會,那也應該找個正規單位啊!
可這話她沒說出來。
老李對家裡小事一般不管,但一旦他決定了的事,向來是說一不二。
「行行行,」她擺擺手,「要去也後天再去。明天媽媽約了劉阿姨,你陪媽媽過去吃飯。」
李曼一愣:「哪個劉阿姨?」
「就是法院周叔叔家的,」顧愛芝說,「你不記得了?小時候劉阿姨來咱們家,還抱過你呢。帶著他家小承,跟你一邊大,今年都是高三畢業,聽說報考的也是寧海大學。」
李曼皺眉,不太樂意地說:「那時候我才多大?我能記住什麼?後來也沒來往,現在突然就要約吃飯?」
顧愛芝耐心解釋:「劉阿姨約咱們一起去旅遊,現在你不去非要去當服務員,那不跟人家吃頓飯,當面說一聲?人家這麼熱情,你周叔叔在法院工作,跟你爸工作上常有交集,面子工作總要做到的嘛。」
李曼沒轍了。
「那就說好只吃這一頓飯啊,」她嘟著嘴,「以後別沒完沒了的。」
「行行行,就一頓。」
顧愛芝回到沙發上,繼續織毛衣。李曼去倒了杯水,坐在旁邊。
電視開著,放的是什麼電視劇,她也沒注意。
正喝著水,電視裡忽然播到一個橋段——一個女孩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尖叫著跳起來,直接跳到旁邊男孩身上,兩條腿盤著人家的腰,摟著脖子不下來。
李曼手裡的杯子頓住了。
腦子裡猛地閃過今天的畫面。
508房間門口,她一頭撞進韓學濤懷裡,然後死死摟住,哭得稀里嘩啦。
他低頭跟自己說了些話,她沒聽清。然後一手攬著她,把她帶走了。
她當時嚇傻了,沒來得及多想。
現在這個畫面突然跳出來,臉上騰地燒了起來。
「噌!」
李曼站了起來。
顧愛芝嚇了一跳:「怎麼了?」
「沒……沒事,熱!」李曼快步走向冰箱,拉開冷凍室,拿出一瓶冰可樂,咕嚕咕嚕灌了半瓶,那股燒灼感才淡了一點。
她握著冰可樂瓶,貼在臉上,深呼吸了幾下。
「媽,我去洗澡了!」
門「砰」地關上。
顧愛芝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有點懵。
這孩子,以前挺穩重的啊。
這兩天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