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寧海大學他就別想了
韓學濤晚上回到家,發現屋裡黑著燈。
伸手拉下門口那根燈繩,白熾燈泡亮了,照出一室冷清,裡屋外屋空蕩蕩的。
他愣了愣。
這個點兒,父母應該都在家才對。就算父親出去跟徒弟喝酒沒回來,母親也一定在客廳打毛線,電視開著,鍋里熱著飯菜。
他快步走進廚房,灶台冰涼,鍋里空空,案板上連片菜葉都沒有。
韓學濤皺起眉,手習慣性往兜里摸——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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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現在是一九九六年,沒有手機。他沒有,父母也沒有。
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猛地竄上來。
他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外面傳來敲門聲。
開門一看,是對門的李大爺。
李大爺看見他,鬆了口氣:「小濤,可算等到你了。我聽見你這邊門響,估摸著你回來了。」
韓學濤心裡一緊:「李爺爺,怎麼了?」
「你爸讓人打傷了,現在在醫院呢,你媽也過去了。」李大爺說著,又拉住他,「你吃飯沒?先來家吃點東西再過去?」
韓學濤腦子裡「嗡」一聲,哪還顧得上吃飯。
「謝謝李爺爺,我在外面吃過了,現在就去!」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
李大爺在後面喊:「慢點兒!市二院急診!」
...
韓學濤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市二院。
急診室走廊里,他一眼就看見母親。
趙秀榮坐在長椅上,眼眶紅紅的。
「媽!」
趙秀榮抬頭,看見兒子,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濤……」
「我爸呢?怎麼樣了?」
「剛會診完,要住院。」趙秀榮拉著兒子的手往裡走,「在裡頭呢,你爸今天讓人打了!」
韓學濤沒說話,跟著母親進了急診觀察室。
韓德富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臨時夾板,臉上有淤青,嘴角裂了個口子,結了血痂。看見兒子進來,他動了動,想坐起來,被韓學濤按住。
「爸,躺著別動。」
韓德富嘴裡還硬:「沒事,皮外傷。」
韓學濤沒接這話,轉頭問母親:「媽,爸這是怎麼了?」
趙秀榮抹了把眼角,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今天下午,韓德富去廠里找兩個徒弟敘舊。辦完買斷手續,他還沒跟徒弟們好好告個別。幾個徒弟非要請師父吃飯,他就去了。
結果在廠門口碰見車間主任馬德勝。
馬德勝攔住他,陰陽怪氣地說,老韓,你跟廠里交接的時候,有一套進口電工工具沒還,帳上記著呢,你什麼時候還?
韓德富當時就火了——他買斷工齡那天,一樣一樣跟庫房交接清楚,簽字畫押,什麼工具都不欠。怎麼現在又冒出個沒還的?
馬德勝說,反正帳上沒你的簽字,你要是不還,就賠廠里的錢。
韓德富氣得罵他,馬德勝當場威脅:你敢罵我?早晚打斷你的腿!
韓德富沒當回事,跟徒弟們喝完酒回家,走到半路,巷子裡躥出三四個人,二話不說,上來就打。那些人專往腿上招呼,手裡還拿著棍子。
韓德富一個人,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倒在地,那些人打完就跑,跑前還扔下一句:叫你嘴賤!
等路人發現把他送醫院,腿已經腫得老高。
趙秀榮說著,眼淚又下來,「那幫天殺的,下手這麼狠……」
韓學濤站在床邊,臉色冰冷。
這時,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進來,手裡拿著片子。他看了看韓德富,又看看韓學濤母子:「家屬來了?」
趙秀榮連忙站起來:「嚴主任,這是我兒子。」
嚴主任點點頭,把片子往燈箱上一插,指著給母子倆看:「脛骨中段骨折,粉碎性的,移位很明顯。這種傷必須手術,打鋼板固定,不然以後走路會瘸。」
韓學濤盯著那片子上白花花的裂紋,手指慢慢攥緊。
嚴主任繼續說:「手術我們醫院能做,但我得實話實說,我們骨科技術有限,這種粉碎性骨折,做完也不敢保證康復。不過——」
他頓了頓,「後天省人醫骨科的曲主任從寧海過來做飛刀,那是我老師,省內骨科一把刀。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跟他說一聲,加一台手術。費用方面會比本院貴一些,加上曲主任的飛刀費,總共大概兩三千。」
韓德富一聽,急了:「兩三千?不用不用!我這腿養養就好了,用不著花那個錢!」
嚴主任看他一眼:「你要這麼說,我們也尊重病人意見。但我得提醒你,養不好的話,以後就是跛子。」
韓學濤立刻開口:「嚴主任,我們決定了,就讓省人醫的專家來給我爸做手術。感謝您幫我們說話。」
韓德富還想攔:「小濤!你上學還要錢呢!」
韓學濤轉頭看向父親,語氣不容置疑地說:「爸,你的腿要是不好,我媽得照顧你一輩子。你就忍心這麼累我媽?」
這一句話,把韓德富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
韓學濤摟住母親的肩膀:「媽,這事兒我跟你一起決定了。就這麼辦。」
趙秀榮連連點頭,「哎,哎……」她攥著兒子的手,仿佛此刻兒子就是自己的主心骨。
嚴主任看著這一幕,拍了拍韓學濤肩膀:「小伙子,挺不錯的。」
趙秀榮擦著淚,忍不住說:「我兒子馬上上大學了。」
嚴主任笑著說:「那多好啊。這麼好的兒子,不趕緊把腿治好,以後等著享兒子的福?拖下去以後一瘸一拐的,等兒子以後給你找兒媳婦,你都不好意思見親家!」
韓德富躺在病床上,嘆了口氣,臉上卻有了點笑意。
嚴主任交代了幾句手術注意事項,轉身走了。
韓學濤在床邊坐下,看著父親那條打著夾板的腿,眼神沉沉的。
轉到骨科病房,安頓好已經是夜裡九點多。
韓學濤把母親勸走:「媽,你回去睡一覺,明天還得來。這兒有我。」
趙秀榮不肯:「你明天還得上班呢。」
「我已經請假了。」韓學濤說謊不打草稿,「你快回去,明天還得給爸送飯。」
趙秀榮一想也是,又叮囑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同屋兩張床空著,就韓德富一個病人。他躺在那裡,看著兒子忙前忙後,心裡不是滋味。
「小濤,你也躺會兒。」
「我不累。」韓學濤在床邊坐下,「爸你睡吧,我看著輸液。」
韓德富嘆了口氣,閉上眼。
剛眯著一會兒,病房門被推開了。
韓學濤抬頭,看見大伯趙廣榮走了進來。
趙廣榮一進門,看見病床上的韓德富,臉頓時拉了下來,手指頭指著韓德富,劈頭蓋臉就是一通:
「你就折騰!把自己折騰到醫院裡來了!我妹妹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輩子霉,我也倒了霉,我們一家早晚都得被你這老東西折騰死!」
韓德富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韓學濤站起來,臉冷下來:「大伯,你這是什麼態度?」
趙廣榮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往外走。
韓學濤跟出去。
病房外樓梯過道里,趙廣榮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小濤,」趙廣榮吐著煙霧,「不是大伯對你爸有意見,這事兒就是你爸自找的。」
韓學濤眯起眼:「這話怎麼說?」
「得罪人了唄。」趙廣榮彈彈菸灰,「小濤,換學籍這事兒我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你們錢也收了。結果這老東西說一句不換了,就把錢給人家退回去!耍人呢這不是?換成一般人也要生氣,何況人家有權有勢的!」
韓學濤眼裡迸出寒光。
聽母親講,還以為是那個車間主任找人打的。
現在看來,真正的背後,還是和自己換學籍的事有關!
動手動到自己父母頭上——
韓學濤心裡翻湧起一股強烈的殺意。
趙廣榮還在那兒氣呼呼地說:「我夾在中間也跟著倒霉!莫名其妙就被供貨商告了,說我欠他們貨款,法院傳票都發到我們廠里了!這不是故意搞人嗎?都是被你爸這老東西害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廠子干到現在容易嗎?」
韓學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伯,我不明白你有什麼義憤填膺的。當時這個中間人要是沒有好處,你會做?」他聲音很平,「當然,做生意嘛,結識貴人不磕磣。但是現在有風險了,把責任推到我爸頭上,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吧。」
趙廣榮愣了一下:「小濤,你什麼意思?」
「我要說的是,」韓學濤看著他,一字一頓,「寧海大學是我考的。是我苦讀三年才有這個分數,試卷上的題目是我一道一道寫的。這個大學是我的,換不換給別人也是我的權利。有權有勢怎麼樣?想要逼我?試試看啊,看我會不會給他。」
趙廣榮瞪著他:「你怎麼跟你爸一個脾氣?」
「我就是這個脾氣。」韓學濤說,「你跟我們斷絕關係呀。或者我幫我媽登報,跟你斷絕兄妹關係,以後大家誰也別牽扯誰。本來你的家產我也繼承不到一分。」
說完,他轉身往病房走。
趙廣榮張了張嘴:「你——」
韓學濤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大伯,如果你這次來是想幫人傳什麼話,那麼你可以回去告訴他們:寧海大學他就不要想了。不如多練練體育,以後說不定還能參加帕運會。」
說完,他推門進了病房。
留下趙廣榮一個人站在走廊里,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