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逼你當刀


  辦公室里,李際全正在翻閱周建國的審查資料。

  雙規已經持續了一周,周建國交代了大量問題。李際全一頁頁看過去,越看臉色越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交代的內容觸目驚心——

  利用職務之便,為多名涉案人員減輕刑罰。某建築公司老闆的兒子涉嫌故意傷害,本應判三到五年,周建國收了一台彩電外加兩萬塊,最後判了緩刑。某區幹部醉駕撞人,本該實刑,周建國收了三條煙加五千塊,最後判了拘役六個月,連牢都沒坐。

  減刑更是家常便飯。監獄系統那邊他有熟人,只要錢到位,表現材料可以造假,減刑幅度可以商量。一名犯人在他操作下,從無期減到有期,從有期減到提前出獄,前前後後收了四萬多。

  撈人更是直接。有人進去才三天,家屬找上門,周建國一個電話,人當天就取保候審出來了。事後收了八千塊外加兩箱茅台。

  最讓李際全震怒的,是周建國和黑道的勾結。

  東林幾個地下賭場,背後都有周建國的影子。警方行動前,他總能提前通風報信。有幾次抓了賭場的人,周建國親自出面撈人,事後賭場按月給他分紅。

  喬老四那個案子更是離譜——當年喬老四的二哥被周建國判了重刑,外人以為是鐵面無私,其實是黑吃黑。喬老四給的錢不夠,周建國就把人往重里判。後來喬老四補上錢,周建國又幫著減刑。

  枉他周建國還有個清廉鐵面、嫉惡如仇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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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就是法律界的偽君子!

  李際全「啪」地把資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揉太陽穴。

  可揉著揉著,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不對。

  周建國交代了這麼多,從減刑撈人到勾結黑道,樁樁件件都是重罪。可他始終不肯交代和常務副市長孔森的關係,堅決否認給孔森行過賄。

  這不應該啊。

  他交代的那些罪名,哪一條都不輕。少一個行賄,改變不了任何性質。

  而孔森已經倒了台,周建國就算現在承認,也不過是多一條罪名。可他偏偏硬挺著不認,一副死扛到底的架勢。

  他圖什麼?

  這種時候硬挺著,只會給組織一種抗拒審查的印象,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那他一直拒不交代,是想隱瞞什麼?

  李際全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他拿起電話:「把付祥民同志調進專案組。」

  ...

  接近中午,一個明顯上了歲數的老警察推門進來。

  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溝溝壑壑的,眼神卻還亮著。

  他一進門就滿臉無奈:「李書記,我這還有幾天就退休了,你把我調進專案組來幹啥呢?」

  李際全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迎上去:「民叔,你喊我小李或者際全都行,可別喊什麼李書記。當年剛參加工作,我也是跟著你學徒的。」

  付祥民擺擺手:「別介,李書記,可當不起你這一聲叔。你就讓我安穩兩天退休不行麼?」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遞過去:「你看,我和你師娘機票都買好了,去大理旅遊的。結果你一個電話給我弄回來了!」

  李際全趕緊把付祥民按到沙發上,轉身給他倒茶,賠著笑臉:「民叔,師父!您跟師娘出去旅遊,回頭機票錢我出。師娘身體還好吧?」

  付祥民接過茶杯,嘆了口氣:「行行行,有事說事,趕緊的。我可坐不起你李書記訂的飛機。」

  李際全笑呵呵地在他旁邊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現在周建國拒不交代和孔森的行賄問題。他刻意隱瞞,我擔心裏面還有重大案情。」李際全看著付祥民,「民叔,你幫我分析分析,周建國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他要隱藏什麼?」

  付祥民聽完,沒急著說話,把手一伸:「資料呢?越詳細越好。」

  李際全立刻讓人把全部卷宗搬進來。

  付祥民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起來。

  這一看,就看到了下午臨近下班。

  李際全在旁邊等著,不敢打擾。中間秘書進來換了幾次茶,付祥民頭都沒抬。

  快五點時,付祥民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出三個字:

  「有意思。」

  李際全立刻湊過去:「民叔,有發現?」

  他實在太急切了。這個案子現在其他部分都清楚,就差這一點沒法收尾。

  可別看就這麼一點,以他在紀委工作這麼多年的經驗,有時看是微不足道的地方,往往後面藏著重大的隱情。如果能抓住線頭抽絲剝繭,說不定會有驚人收穫。

  付祥民嘿嘿笑了一聲:「我看他倒不是想隱瞞什麼。那麼多都交代了,就剩這麼一點,沒必要抗拒審查。」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際全:「周建國這是被人搞了。」

  李際全一愣:「什麼意思?」

  「你都當到李書記了,還問什麼意思?」付祥民用指節敲了敲桌子,「這在你們官場不是常有的事兒麼?」

  李際全苦笑:「師父,你就別拿我開涮了!快說說你的看法。」

  付祥民見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開始分析:

  「我先說我的結論:周建國大概率沒有給孔森行過賄。那張名片和禮盒,是有人故意放的。」

  李際全眉頭皺起來:「怎麼說?」

  「從刑偵的角度看,這事做得太刻意了。」付祥民往後靠了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那張名片。你想想,正常情況下,給人送禮留名片幹什麼?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送的?尤其是給副市長送禮,都是私底下的事,留名片等於留把柄。周建國幹了這麼多年庭長,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李際全若有所思。

  「第二,禮盒的位置。」付祥民繼續說,「放在二樓書房辦公桌上,那麼顯眼的地方。孔森收禮,會把別人的名片放在這麼招搖的位置?他那個別墅是用來藏贓款的,不是用來展示的。正常邏輯,收了禮,名片要麼扔掉,要麼收起來,不會擺在桌上等人來查。」

  李際全點點頭。

  「第三,」付祥民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關鍵的——時間線。」

  他從資料里抽出幾張紙,指著上面的日期:「你看,周承賭博被人拍照,欠條被人複印,舉報信寄到紀委,這是第一波。但你把那封信壓下來了,沒辦。然後呢?」

  李際全眼神一凝。

  「然後就是別墅被小偷盯上,警察布控,發現孔森的藏贓窩點。」付祥民看著他,「這中間有一個邏輯鏈條:先拿周承做文章,舉報信沒生效,再通過孔森的案子把周建國卷進去。兩件事看似獨立,其實是連環套。」

  李際全背後忽然一陣發涼。

  「誰布的局?」他聲音有點緊。

  付祥民攤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從這個手法看,這個人不簡單。他了解周建國的底細,了解周承的毛病,了解孔森的情況,甚至還知道小偷會盯上那個別墅。他用第一招沒奏效,立刻啟動第二招,而且第二招借的是你們紀委和檢察院的手——孔森的案子你們本來就在查,別墅的發現合情合理,那張名片一出來,周建國就跑不掉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際全:「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舉報者,從一開始他就在布局了。」

  李際全沉默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想起那封舉報信,想起周承的照片,想起那張八十三萬的欠條複印件。

  當時他壓下來,不想被人當槍使。

  結果人家還有後手。

  而且這後手,是直接逼著紀委和檢察院當刀,你不想當還不行。

  李際全有些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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