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特困生
開課之後,韓學濤本來還擔心自己選的那個專業人數太少,會不會只有他一個人上課。
結果發現想多了。
大一上學期全是基礎課,不同專業的學生混在一起上。專業課要到大二才開始,而且就算到了大二,不同專業的專業課也有雷同,還是幾個專業混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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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堂課,就是高數。
上課鈴響,教室門推開。
進來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走上講台,把教案放下,掃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新生。
「我姓方,教高等數學。」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高等數學」四個字,特別工整,像印刷體。
「這堂課,不講課。」
方老師轉過身,看著他們:「我講兩個事。第一,高數的掛科率,去年是百分之二十七。在你們系,是百分之三十二。」
教室里安靜了。
「第二,」方老師頓了頓,「你們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這輩子用不上高數。但你們還是要學,還是要考,還是要掛,還是要補考。」
有人開始笑。
「笑什麼?」方老師看著那個笑的,「覺得我說得對?我告訴你們,我說得不對。」
他走到第一排桌前,敲了敲:「高數這東西,用不用得上,是以後的事。但學不學得會,是你現在的事。四年之後,你拿著畢業證出去找工作,人家問你,大學四年學了什麼?你說,我學了怎麼混。」
他頓了頓:「那你跟沒上過大學的,有什麼區別?」
教室里沒人說話了。
方老師走回講台,拿起粉筆:「今天不講課,但給你們出道題。」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用數學語言,描述你旁邊坐著的那個人。」
底下炸了。
「這什麼題?」
「數學語言?描述人?」
方老師不理會,看了看表:「十分鐘。寫完了交上來,可以討論,但不能抄。」
李靖對著於鑫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寫:「他身高約1.70米,體重約55公斤,目測體脂率偏低……」
寫不下去了。
他探頭去看於鑫在寫什麼。
於鑫寫得飛快,李靖只看見最後一行:「設我同桌為X,則X≈傻逼。」
李靖抬腳踹他。
周曉白咬著筆桿,盯著旁邊的人看了很久。
對面坐的是個其他寢室的男生,長得普通,沒什麼特點。但周曉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幅畫。
最後交上去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存在,是這個坐標系裡唯一的常數。」
楚強在最後一排,旁邊沒人。
他舉手:「老師,我旁邊沒人。」
方老師說:「那就描述你自己。」
楚強低下頭開始寫。
巴輝個子矮,坐在第一排,旁邊是一個落單的女生。
他憋了半天,在紙上寫:
「她的顏值,約等於我們系男生的平均期待值減去兩個標準差。」
寫完,他小聲嘀咕:「這應該是數學語言吧?」
老謝老老實實地寫:「對面是我的室友,男性,年齡19歲,身高約176厘米,體重約……」
趙江寫得最簡單:「矮。」
韓學濤旁邊坐著個不認識的男生,戴著眼鏡,一副老實學生的樣子。
他盯著那人看了幾秒,腦子裡卻閃過別的畫面——
上輩子在號子裡,每次新進來一個人,他都要打量:這人什麼來路?能信嗎?是警方的人?還是外面誰派來的?
那種打量,跟現在這種打量,是兩回事。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白紙,又看了看黑板上那道題。
數學語言?描述一個人?
他想起曾經有人跟他聽過的一句話:人和人之間,就兩種關係——信得過,信不過。信得過的,隔著千山萬水也是自己人。信不過的,坐在對面也是陌路。
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從數學上講,人和人的距離,不取決於你們之間隔了多少米。取決於你們之間,隔了多少個『信不過』。」
寫完,他把筆放下。
十分鐘到,方老師讓把紙條收上去。
他一份份翻看,面無表情。翻到周曉白那張,頓了一下,念出來:
「『他的存在,是這個坐標系裡唯一的常數。』」
教室里有人笑。
方老師抬頭看著周曉白:「你是文學系的?」
周曉白臉一紅:「地、地質系的。」
方老師點點頭,把紙條放下。
繼續翻。
翻到韓學濤那張,他停住了。
他看了兩遍,抬起頭:「韓學濤是哪位?」
韓學濤舉手。
方老師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隔了多少個信不過』——這話什麼意思?」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韓學濤說:「意思就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是用尺量的,是用心量的。」
方老師眉頭動了動:「用心量?」
「嗯。」韓學濤說,「你信他,他坐再遠也是近的。你不信他,他坐再近也是遠的。」
方老師把紙條放下,看著韓學濤:「你這是數學?」
韓學濤說:「您說的,用數學語言描述。我沒說這是數學公式,我說的是——從數學上講。」
方老師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微微點頭,放過了他。
下午的課剛結束,輔導員推門進了203寢室。
「都在呢?」他往裡走了兩步,手裡捏著一疊表格,「有個事兒跟你們說一下——寢室里還有沒有人要申請特困生?要的話趕緊填表,明天截止。」
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韓學濤身上:「韓學濤除外。」
韓學濤一愣:「為什麼我除外?」
輔導員說:「系裡已經幫你報了。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教務處問問。」
韓學濤沒再多問,起身就往外走。
半個小時後,他在教務處找到了侯科長,這才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原來韓學濤選的那個「地圖製圖學與遙感地質」專業,今年攏共就六個人——這已經是努力調劑後的結果了。這專業本來就冷門,正好計算機系那邊也有個類似的冷門專業「計算機製圖學」,兩邊一合計,乾脆搞個聯合教學,報學校批了。於是韓學濤這個專業就成了跨系聯合教學試點項目,好歹把人數湊起來了。
韓學濤是第一個報這個專業的。地質系的盧主任看到他的報名表,父母工作欄里填的都是「下崗無業」,就直接批了個特困生名額,算是給這個「窮學生」一點政策上的關照。
韓學濤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壓根沒想過要申請特困生。雖然父母眼下條件確實不好,但他卡里還有三萬塊——這年頭不是小數目。特困補助一個月才六十,他真不差這六十。
可系裡已經報上去了,他總不能主動跑去跟盧主任說「我不需要」,那不是沒事找事麼。
他想了想,問:「侯老師,咱們學校能勤工儉學嗎?」
侯科長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微微一變。
這男生……家裡困難到這程度了?特困生還不夠,還得勤工儉學?該不會學費都交不起吧?
他清了清嗓子:「勤工儉學歸校學生會管。學校出政策,具體我們不干涉。這樣吧,我把你名字報上去,等學生會那邊審核。具體崗位也是他們安排。」
他拿起筆,在一張表上記了一筆。
心裡想的是:這專業能被盧主任關注,又是跨系聯合教學試點,自己兩手一攤好像也不太好。反正報個名不費勁,還能在盧主任那邊落個好。
韓學濤挺滿意,站起身:「謝謝侯老師。」
他現在琢磨的是,怎麼找個正當理由把手裡那筆錢給父母。
勤工儉學是個好藉口。
到時候就說是學校發的補助、勤工儉學的工資,一點一點往家裡拿。先少後多,他們應該也不會多問。
但他沒想到的是——
他的勤工儉學申請,在校學生會竟然沒批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