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夢底


  匯演進行到一半,李曼匆匆走進後台,臉上帶著急色。

  「11號節目建工系的人來沒來?」

  展雪正在補妝,一聽這話手頓住了,扭頭沖旁邊一個戴著工作牌的男生喊:「建工系的李陽和周志呢?馬上該他們上台了!」

  那男生正低頭看手裡的調度板,聞言抬起頭,臉色有點發白。

  「他們……請假了。」

  展雪手裡的粉餅差點掉地上:「請假?跟誰請的假?為什麼不告訴我!」

  男生咽了口唾沫:「我也是剛才在後台才知道的。他們人沒來,托他們系一個同學過來說了一聲。」

  「馬上該他們上場了,才來請假?自己不出現,找人說一聲就完了!」展雪臉色鐵青,氣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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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曼說:「能不能補救?把後面的節目往上提?」

  展雪搖頭,指著舞台方向:「音樂都是設定好的。每個節目對應哪首曲子,提前跟音響那邊對過,順序全寫在他們的本子上。臨時改,那邊根本反應不過來。就算音樂不放,這段時間也得空著。」

  李曼想了想:「上備用節目呢?弄個語言類的,不用音樂。」

  「後面的語言類節目也需要上道具,而且舞台已經給他們布置好了。」展雪往台上看了一眼,「你看——」

  韓學濤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舞台上,麥克風架已經支好,一把電吉他放在架子上,燈光也調好了,暗藍色的光打在樂器上,靜靜等著它們的主人。

  可現在,主人沒了。

  李曼急得直跺腳:「那怎麼辦?要不你們在台上多拖幾分鐘?拖到下一個節目上場?」

  展雪苦笑:「只能這樣了。可下面的同學看見台上那些樂器,卻等不來人演奏,就直接撤下去,會穿幫的。」

  不遠處,幾個正準備上場的同學面面相覷;音響師從控制台後探出半個身子;學生會的幾個人拿著對講機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在講些什麼。

  這時候韓學濤開口了。

  「也不是沒辦法。」他說,「後台音樂不放,找個會彈吉他的上去來一首彈唱,這個節目就算過去了。」

  展雪立刻轉身衝著後台喊:「誰會彈吉他?上去唱首歌!」

  沒人應聲。

  後台一片安靜。那幾個剛才還在聊天的同學,這會兒全低下頭。音響師默默縮回控制台後面。學生會的人繼續跑來跑去,反正沒人往這邊看。

  李曼不甘心地掃了一圈,最後還是泄了氣。

  「算了。」她說,「你們兩個上去串詞吧,插科打諢把這幾分鐘拖過去。穿幫也顧不上了,沒人上台空著更難看。」

  韓學濤嘆了口氣。

  他把手卡往西裝口袋裡一裝,邁步往台上走。

  李曼愣了一下:「你幹嘛?」

  韓學濤沒回頭。

  他走到舞台中央,走進那束藍色的燈光里。麥克風架立在那兒,電吉他在架子上靜靜等著。

  他對著台下攤了攤手。

  「這次沒有手卡。」

  底下有人笑。

  他拿起那把電吉他,坐下來,從容不迫地調整麥克風的高度,撥了撥琴弦試音。

  台下這才反應過來——這主持人要親自上!

  後台,李曼和展雪並排站著,看著台上那個正在撥弄琴弦的身影。

  李曼微微張著嘴:「他會?我怎麼不知道他還會彈吉他?」

  展雪沒回答。她盯著台上,眉頭微微皺著。

  「不行。」她忽然說,「這樣還不行。」

  李曼扭頭看她:「怎麼?」

  展雪指著舞台:「原本是建工系兩個人表演,燈光會在左右兩邊切換。一會兒燈光晃過去,他那邊就黑了,右邊還是空的——原本有個人在那兒吹嗩吶。」

  李曼表情一呆。

  展雪看著台上,看著那個正在低頭撥弦的身影。他彈著前奏,旁若無人,好像台下兩千多人不存在似的。

  她一咬牙,脫掉高跟鞋,赤著腳往台上走去。

  前奏彈完,韓學濤開口唱了——

  「一千一百零一次夜裡,

  你的輪廓又潛入夢底,

  若即若離輕藏著身影,

  但我確信那人就是你……」

  這首歌,是他上一世聽的最後一首歌。

  那時他在飛往港島的飛機上,浩瀚的太平洋之上,三萬英尺的高空,窗外電閃雷鳴。耳機里就是這首歌。

  一切都像一場夢。

  他從來沒唱過,也從來沒彈過,可莫名其妙就是很熟悉。熟悉到看見那把在藍色燈光下的電吉他,就有一種想唱出來的衝動。

  剛唱完第一句,燈光忽然滅了。

  他整個人陷入黑暗。

  但緊接著,另一束光在舞台右邊亮起。

  展雪站在那束光里。

  一身白裙,赤著腳。

  她聽到韓學濤唱的第一句,就感覺像有電流穿過身體,肌膚上一片酥麻。

  然後她動了起來。

  跟著歌聲,跟著吉他的旋律,開始跳舞。

  台下像被潑了開水,嘩的一聲炸開,然後又集體安靜下來。兩千多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

  「對不起是我弄丟了你,

  你曾經為我翻山越嶺,

  而我總讓你紅著眼睛,

  現在清醒卻已來不及……」

  韓學濤沉浸在自己的歌聲里。

  他想起很多事。上輩子的,這輩子的。那些死去的兄弟,愛過的女人,那些背叛,那些信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

  都在歌里。

  「我們或許不會再相遇,

  人來人往四季中老去,

  何其有幸你出現夢裡,

  何其不幸你只在夢裡……」

  展雪跳著跳著,眼眶忽然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跳什麼,身體比腦子先動起來。但一舉手,一投足,每一個旋轉,都裹著某種濃烈的情緒。那情緒不是她的,是從歌聲里、從那個彈吉他的男生身上湧來的。她只是接住了它,然後任憑它從自己的身體裡流瀉而出。幾個動作之後,大腿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台下沒有人說話。

  舞台上的兩個人,一個彈著吉他唱歌,一個赤著腳跳舞。燈光在他們身上流轉,忽明忽暗,真像夢一樣。

  一首歌唱完,韓學濤放下吉他。

  在舞台另一側,展雪收回前伸的手,捂住臉緩緩蹲在舞台上。

  掌聲雷動。

  韓學濤站在舞台中央,耳朵里卻像是隔了一層膜——所有的掌聲、口哨、歡呼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飛機舷窗外那些無聲的閃電。

  他放下吉他,機械地朝觀眾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往台下走。

  走了兩步,腳步頓住。

  展雪還蹲在舞台另一側。

  光著腳,白裙鋪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團。黑暗裡,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韓學濤走到她身邊:「哎。」

  展雪抬起頭。

  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一顫一顫,但她在笑,有點不好意思。

  「扶我一把。」她伸出手,聲音啞啞的,「我脫力了。」

  韓學濤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展雪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下意識扶住他的肩膀。

  「走。」韓學濤架著她的胳膊往台下走。

  「你手怎麼這麼涼?」展雪問。

  「你腳才涼。」

  「我沒穿鞋。」

  「……那你倒是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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