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起風了
一百台方塊機,很快便拆完了。
韓學濤把拆下來的模塊帶回留學生宿舍,在桌上一字攤開——綠色的電路板,指甲蓋大小的存儲晶片,焊點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個模塊端詳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吳廠長的活兒幹得不差,至少沒有虛焊。
他把模塊一個一個插進讀卡器里,連上電腦。屏幕上一行行數據跳了出來。他自己寫的程序開始跑,把模塊里的路線數據逐條讀出,轉換成坐標,投到屏幕上。
第一條線路出來了。屏幕上出現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穿過城東一片居民區,拐了兩個彎,在一個路口停住。第二條疊加上去,第三條,第四條……越來越多的線條在屏幕上生長出來,像一棵樹的根系在黑暗中慢慢展開。
有些地方還是空的,有些地方已經有了密度。一個計程車司機的日常線路,加上另一個黑車司機的穿街走巷,再加上第三個、第四個、第一百個——寧海市的城市脈絡,開始在這塊屏幕上一點點浮現出來。
韓學濤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幅越來越像樣的地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興奮,而是一種篤定——這條路走對了。
這些模塊里存儲的,正是那些司機們每天在這座城市裡跑出來的軌跡。
一個司機一天跑多少路?兩百公里起步。一百台機器同時跑一個月,就是幾十萬公里的行駛數據。這些數據化成線路,疊加在他從測繪局拿到的基礎底圖上,寧海市的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能走車的小路,都會被一一填滿。
這套地圖還不全,缺的地方不少,一百台機器的數據遠遠不夠。等那三千台方塊機全部收回來,地圖就會越來越密,越來越細。到那時候,連那些在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小巷子,都會被標記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一根煙。
自己用了一個很取巧的方式。真要讓他自己去跑街測繪,成本高、時間長不說,被當成特務抓的可能性也極大。在國內搞地圖測繪,手上起碼得有兩樣東西——測繪局的工作證,再加上軍區的公函。沒有這兩樣東西,拿著儀器在街上轉悠,早晚被人舉報。
但現在不一樣了。那些計程車司機、三蹦子車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只知道自己每天在路上跑,機器里的遊戲就會自動記錄里程、自動解鎖新關卡。沒有人意識到,自己同時也在一筆一畫地勾勒這座城市的骨骼。
韓學濤掐滅煙,走回電腦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他伸出手,用滑鼠把地圖拖拽了一下——有些地方還空著,需要再等等。
很快就能填好,不急。
……
港島回歸前最後一天。
從白天開始,校園裡就忙碌起來了。
主幹道上拉起了橫幅,紅底白字寫著「慶祝回歸!」幾個大字。教學樓每個門廳都擺出了宣傳板,上面貼著香港百年歷史的照片——黑白泛黃的舊影像和嶄新的紫荊花圖案擺在一起,像兩個時代隔著玻璃紙對望。學生會的人搬著梯子在教學樓前掛燈籠,有人舉著氣球從食堂那邊一路小跑過來,五顏六色的一簇在風裡搖搖晃晃。
下午下課之後,學校廣場上開始搭大熒幕。
寧海大學經常放露天電影,但通常只是臨時掛塊幕布了事。這次不一樣,搭起來的是一個正經的舞台式結構——鐵架子焊得方方正正,大熒幕繃得筆直,兩側還立著音箱。
工作人員蹲在地上走線,膠布一道一道地貼在地磚上,有人爬上梯子調試投影機。廣場上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不少人。有人搬了椅子占位置,有人直接坐在花壇邊上,手裡端著食堂的飯盆,一邊吃一邊仰頭看熒幕。
旁邊幾個系的樓也各自開放了直播點——階梯教室、大禮堂、活動室,能坐人的地方幾乎全開了。
今晚寢室熄燈的時間推遲到了凌晨兩點。廣播裡通知了三遍,每次念完都會放一段《東方之珠》,旋律在暮色里飄來飄去。
隨著日子臨近,韓學濤打國際長途的頻率直線上升。
一千塊的預存話費,半個月就燒完了。他又去充了兩千。
夜晚的留學生宿舍里,他房間的燈常常亮到凌晨。電話那頭,老洪的聲音夾著沙沙的電流聲,從東南亞的某個角落傳過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核對,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確認。
帳戶、貸款、空殼公司、匯率、時間窗口。老洪已經不問為什麼了,只問怎麼做。韓學濤有時候覺得,這台戲的幕布已經在緩緩拉開了。台上空蕩蕩的,所有演員都還在後台等著,燈光還沒亮,音響還在調試。但風已經起了。
六月的東南亞,泰銖已經開始承受巨大的壓力。
五月中旬,國際炒家第一次大規模狙擊泰銖。泰國央行在外匯市場拋出數十億美元力守,血流成河,勉強守住了——但市場已經嗅到了血的味道。六月初,泰國內閣否決了財政部長辭職的請求——不是不想讓他走,而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接這個爛攤子。六月中,泰國央行行長換人了,但泰銖還在跌。泰國總理出面要求「非投機性資本流入」——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可以進來,但不要做空。到了月底,泰國的外匯儲備已經燒掉了上百億美元,國庫快見底了。
六月尾巴上的東南亞,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風暴,而是風暴來臨前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悶熱。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哪裡不對。
報紙上輕描淡寫地提了幾句。國際金融版中間不起眼的一小塊,標題是「泰銖承壓」,內容寥寥幾百字,被擱在版面的最下方,旁邊是一幅紫荊花的GG。
沒有人預料到,這場席捲整個亞洲、掀起巨大海嘯的金融風暴,會在港島回歸的第二天就轟然爆發。
回歸前一天晚上,食堂人擠人。
韓學濤懶得去湊熱鬧,去校外吃了碗麵條,又買了幾聽啤酒,用塑膠袋拎著掛在車把上。路過生活超市旁邊的報刊亭時,劉姨正蹲在門口收拾紙箱。
「劉阿姨。」韓學濤停下車,從車把上取下塑膠袋,騰出一隻手來打招呼。
劉阿姨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堆起了笑:「好久沒見你過來了。報紙新到了,給你拿。」
照舊請他吃冰棍,劉阿姨然後問:「小韓,你最近還炒股票嗎?」
韓學濤跨在自行車上,一隻腳撐著地:「沒炒了。最近跟著老師做項目,學習也忙。」
劉姨嘆了口氣:「早知道當時聽你的就好了。你說讓我把股票都賣掉,我只賣了一半,剩下一半現在還套在裡面呢。」她雙手撐著台面,語氣懊惱,「你說港島回歸了,這股票能不能反彈一點回來?」
韓學濤想了想,說:「如果要反彈,那提前一個月,莊家就得進貨了。成交量上不去的話,感覺有點難。」他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當然,我一個地質系的學生也不太懂這些。劉姨您自己看著辦。」
劉姨擺了擺手,臉上反倒釋然了一些:「我覺得你說得挺有道理的。說白了,這玩意還是看運氣——你看有些研究經濟的大教授,炒股一樣虧。」
韓學濤笑笑,沒接話,跟劉姨告了辭,蹬著自行車往行政主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