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祝你們一路平安
韓學濤把自行車停在行政主樓旁邊的花壇邊上,鎖好,拎著塑膠袋上了樓。
拉開天台的門,六月的晚風撲面而來,帶著白天日曬後殘留的溫熱。
天已經黑透了,校園裡的燈火在腳下鋪開一片,遠遠能看見廣場上那面大熒幕還在調試,白色的光柱在夜空中晃了幾下,又滅了。
自從展雪帶他來了一次之後,他就成了這裡的常客。後來發現天台上打國際長途信號最好,來得就更頻繁了。
天台角落那隻烏龜小黑縮在殼裡,聽見腳步聲,慢吞吞地探出頭來。韓學濤蹲下來,從塑膠袋裡掏出幾片生菜葉子,撕碎了放在它面前。小黑伸出脖子嗅了嗅,張開嘴不緊不慢地吃起來。
這隻烏龜嘴壯,什麼都吃,生菜、西蘭花、蘋果皮,來者不拒,從來不挑食。韓學濤有時候想,這麼好養活的東西,怎麼吃了這麼久也沒見長大多少。
小黑不理他,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生菜葉子,嚼得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來也不關它的事。
餵完小黑,韓學濤起身走到天台北側,靠著一處矮牆蹲下來,掏出手機,撥通了老洪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老洪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煙燻火燎的沙啞,懶洋洋的,像是在哪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泡著,又像剛從牌桌上下來。
「老洪,都辦妥了沒有?」韓學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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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了妥了。」老洪的聲音有些無奈,「我真是服了你。二十倍的槓桿你還嫌不夠,年輕人,刀子磨得太快,小心傷了自己。」
韓學濤笑道:「二十倍的槓桿,隨便找家外資銀行就能辦了,還用得著您老人家親自出馬?到時候你又說我看不起你,對不起您老人家的排面。」
「我老人家不要排面,我要的是這條老命。」老洪在那邊啐了一口,「你這單要是爆了,我要被東南亞這邊的地下莊家追殺到死啊。」
「不是有肉雞嗎?你急什麼?天體功洪大師,您老人家法力無邊,還會怕幾個地下莊家?」韓學濤靠在矮牆上,語氣很隨意。
「行了行了,你就別給我上眼藥了。」老洪笑罵道,「反正現在該做的也都做了。這一局我是拿著老命在陪你玩。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行,就會所嫩模;不行,就去工地搬磚?我告訴你,這局要是玩完,我已經沒命搬磚了,只能等著你清明時候給我燒紙了。」
韓學濤笑出了聲:「天地銀行,應有盡有。您老人家有沒有喜歡的明星?我紮成紙人給您老一併燒過去。」
「你給我滾吶!」老洪在電話那頭罵道,「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不說了,我先去安排——準備跑路啊。」
電話掛了。韓學濤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想著老洪在東南亞那邊罵罵咧咧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
要不是現在還在上大學,實在走不開,他都想親自過去。這個月的東南亞,肯定相當刺激。
算了,來日方長。
韓學濤打開一瓶啤酒,涼絲絲的霧氣從瓶口冒出來。喝了兩口,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拎著啤酒瓶又去看小黑。
小烏龜蹲在盒子裡,腦袋縮進殼裡,一動不動。韓學濤蹲下來,手裡的啤酒瓶晃了晃,猶豫了一下——不知道烏龜能不能喝酒?
他把瓶口湊近小黑,嘴裡念念有詞:「小黑,要不要喝酒啊?一個人天天在這趴著,寂不寂寞?你們烏龜會不會喝醉?」
小黑探出腦袋,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韓學濤繼續說:「如果要喝你就點點頭。其實我跟你說,酒沒什麼好喝的,有一種飲料叫可樂,小黑兄你要是喝過肯定喜歡。下次我帶來給你嘗嘗。龜兄以後你去大海裡面混出名堂了,可別忘了以前在寧海大學有個叫韓學濤的接待過你。」
「你在幹什麼?」
韓學濤手裡一抖,酒差點灑出來。轉頭一看,展雪站在天台門口,藍色蠟染T恤,寬寬鬆鬆的衣擺扎進牛仔短褲里,小腿翹生生地露在外面,表情錯愕地看著他。
「沒、沒有。」韓學濤把酒瓶往身後挪,「我剛才在跟小黑商量,問它喝不喝。」
展雪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小黑,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酒瓶:「它又不會說話,還不是你想幹嘛就幹嘛。」
「哎——」韓學濤一臉無辜,「憑我們兩個的交情,你就不能相信我的人品?」
展雪沒理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小黑的殼:「我說最近怎麼老有人餵它,一猜就是你。暴飲暴食,你看它都吃胖了。」
韓學濤湊過去,仔細端詳小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哪有吃胖?我感覺跟最開始沒什麼變化。」
展雪抬頭看了他一眼:「發胖這種事情,你能有女生感覺敏銳嗎?」
韓學濤無語了,心想行行行,你說胖了就胖了吧。
他把瓶蓋起開,遞了一瓶給展雪。展雪接過去喝了一口,靠在圍欄上,兩條腿伸得長長的,月光落在她的藍色T恤上,蠟染的花紋隱隱發亮。韓學濤也靠過去,兩個人並肩靠著圍欄,各自喝著酒。
「你今天怎麼跑上來了?你不是應該在大禮堂那邊演節目?」韓學濤問。
展雪說:「從寒假就開始排練,你以為我們就藝術節上那麼兩個節目?還有很多上不了藝術節的同學,趁著這次機會讓他們在學校公演一下,也不能讓人家白練。我們這些上過藝術節的,就不再上了。」
韓學濤說:「那這麼重要的活動,你這個文藝部副部長不在大禮堂那邊盯著?」
展雪仰頭喝了一口:「我已經從學生會辭職了。不想管那邊的事。」
韓學濤愣了一下。他想起老謝說的那些話。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七月一號都不到,就辭了。
「你不會就是今天辭的吧?」
展雪點頭:「正是。」她偏過頭看著韓學濤,晚風吹著她的短髮,在額前晃了晃,「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辭職嗎?」
韓學濤說:「想說就說。」
展雪把目光移開,看向樓下那一片燈火,沉默了片刻:「我覺得費盡心思表演給別人看,沒什麼意思。不想表演,很虛偽。當時參加學生會,是剛進大學,想體驗一下。現在體驗過了,覺得後面也沒什麼值得我體驗更久的了。」
韓學濤喝了一口酒,點點頭:「體驗派。」
展雪沒接話,又喝了一口。
「你在嚎叫酒吧那支樂隊,體驗得怎麼樣了?」韓學濤問。
「拆夥了。」展雪說,「牛油還在那邊混,加入了另一個樂隊。子彈去雲南了,他姐姐在那邊嫁了個壯族人,開飯店,他跑去幫忙。走之前還專程跑到學校來送我禮物。」
「送你什麼了?」
「一個骨頭做的掛墜。」展雪說著,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脖子,那裡空空的,「對了,上次我看你玩的那個骨笛呢?」
韓學濤說:「沒帶過來。那種笛子叫蓋納笛,跟我送你的恰蘭戈一樣,都是南美那邊的樂器。你要喜歡,我送給你好了。沒事還能防個身。」
展雪愣了一下:「防身?」
韓學濤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展雪也沒追問。兩個人不再說話,酒瓶里的泡沫一點點沉下去。
廣場上的大熒幕亮了,白光在夜空中撐開一片明亮的光幕,下面黑壓壓坐滿了學生,有的搬了椅子,有的直接坐在地上,還有人站在最後面,手裡舉著螢光棒,細小的光點在人群中一閃一閃的。
熒幕上正在播放駐港部隊進駐港島的畫面——威爾斯親王軍營門口,英軍衛隊穿著紅色的軍禮服站得筆直,貝雷帽壓得低低的。鏡頭切到一個中國軍官身上,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像釘子釘在地上一樣。
他的聲音透過熒幕傳出來:「我代表駐港部隊接管軍營。你們可以下崗,我們上崗。祝你們一路平安。」
那一刻,廣場上忽然爆發出一陣掌聲,此起彼伏的,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很快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