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清晨,天崩了
老洪住的公寓在湄南河西岸,離市中心不遠不近,坐公交車得晃悠四十來分鐘。
這片說不上是富人區,但也不算貧民窟。街道兩旁種著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帘子。樓下有幾家華人開的雜貨鋪和早餐攤,賣豆漿油條,也賣泰式炒粉。生活氣息挺濃,周圍住著不少華裔,早晚總能聽見廣東話和潮州話在樓道里此起彼伏。
老洪是從大陸過來的老人,準備參加女兒的婚禮,順便在這邊旅居一陣子,等女兒生了孫子再回國。沒人知道他來曼谷之前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兜里還剩多少錢。
其實,老洪現在是個窮光蛋。
韓學濤那二十萬,加上他自己的老本,全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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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還不止。
他還借了一大筆錢,全都砸進了放空泰銖里。如今身上剩下的現金,只夠在這座城市裡勉勉強強過日子。搬到這間公寓時,他特意挑了個不起眼的地方,樓下賣豆漿的老闆娘還以為他是個退休教師。
昨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有一窩蜜蜂嗡嗡叫。爬起來喝了半杯威士忌,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可睡了沒一會兒,就被吵醒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腳步聲咚咚咚地從他門前經過,不止一個人,腳步雜沓又慌亂,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老洪睜開眼,看了看床頭的鬧鐘——五點半。窗外天剛蒙蒙亮,曼谷的清晨灰撲撲的,像罩了一層紗。
他罵了一聲,翻身坐起來。失眠的人最恨的,就是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吵醒。
他套上一件短袖襯衫,拉開門,一個人影匆匆跑過來,差點撞他身上。是樓下那個會說潮州話的管理員,姓陳,四十出頭,平時見誰都笑眯眯的,這會兒臉上全是慌亂。
「阿陳,大清早的你跑什麼?」
阿陳腳步一個踉蹌,轉過身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洪叔,你不知道啊?出大事了!」他的聲音直發抖,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張。
老洪皺眉:「什麼事?」
「泰銖——泰銖崩了!」阿陳幾乎是喊出來的,「剛才廣播裡說的,財政部和央行放棄了什麼……什麼匯率制!電視上已經在播了!」
老洪愣了一下。
然後轉身沖回房間。
電視機擱在老舊的柜子上,打開時屏幕閃了幾下才亮。
泰國第三頻道正在播早間新聞。女主持人穿了身鵝黃色套裝,妝容精緻,但眼神明顯不對。
屏幕下方滾動著一條新聞,泰文的、英文的,交替出現——同一句話,兩種語言,翻來覆去地播:泰國財政部與央行聯合宣布,放棄與美元的聯繫匯率制度,改為實行浮動匯率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電視畫面切到了泰國央行門口,記者排著隊等採訪,還有交易所門口——等著開盤的人已經提前好幾個小時排起了長隊,像一群受了驚的麻雀。
老洪盯著屏幕,睡意全無。那些泰文和英文字幕像螞蟻一樣爬過屏幕,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面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韓學濤說的一切,正在變成現實。
他是怎麼知道的?
韓學濤在電話里跟他說過,泰國扛不了多久,應該在港島回歸後不久就會向國際炒家投降。可分析歸分析,邏輯歸邏輯,再怎麼嚴密、再怎麼合理,老洪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來不相信任何人的「分析」。
這小子背後一定有渠道。
不是普通的渠道,是那種層級極高、普通人一輩子連名字都接觸不到的渠道。能提前幾個月就知道東南亞這邊如此準確的消息,這個渠道的層級,高到老洪這輩子都沒見過。
他甚至在腦子裡勾勒過一張巨大的網絡,韓學濤只是冰山一角。自己如今是這張大網的海外代言人——想到這幾個字,他後背一陣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從脊椎骨底下往上躥。
再過幾個小時就開盤了。
從這一刻起,每分每秒都是錢。
老洪定了定神,關了電視,下樓去了。
早餐攤上的豆漿正熱,油條炸得金黃,咬一口咔嚓響。他坐在塑料凳子上,不緊不慢地吃完,抹了抹嘴,又踱到巷口那家華人理髮店。老闆是潮汕人,來曼谷三十多年了,國語說得磕磕絆絆,但理髮的功夫沒落下。
老洪往椅子上一靠,說了句「修短一點」,就閉上了眼。剪子在頭頂咔嚓咔嚓地響,碎發落在白圍布上,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理完髮他又拐進街角的雜貨鋪,買了兩包泰國本地的龍鳳牌香菸,這才慢悠悠地回了公寓。
推開門,重新打開電視,畫面里的曼谷已經不是他兩小時前下樓時的曼谷了......
交易所門口從清晨五點就開始排長隊,人潮從玻璃門一直涌到馬路對面,黑壓壓的一片。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欄杆抽菸,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
泰國財政部和央行凌晨四點半投下的那顆炸彈,把整個國家從睡夢中炸醒了。放棄與美元的聯繫匯率制,改為浮動匯率——這句話翻譯成民眾能聽懂的語言就是:泰銖要貶值了!
過去幾個月,國際炒家像一群鯊魚,圍著泰銖撕咬。泰國央行在外匯市場上一輪一輪的反擊,燒掉了上百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
現在,他們終於撐不住了。索羅斯把總攻的日子選在七月二號,不是隨機的。他要的不僅僅是泰銖的崩潰,他要的是整個東南亞的信心崩塌。
港島回歸,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東方。有這件歷史性的大事掩蓋,人們對東南亞的反應就會慢半拍。
而等各國反應過來,泰銖已經被擊穿,多米諾骨牌倒下第一塊,一切都來不及了——那時候,所有盯著港島的人都會看見:一個亞洲國家的金融防線,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這道衝擊波,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具殺傷力。
八點三十分,交易所開盤。
電視鏡頭切到交易大廳,電子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積壓了數月的拋售壓力像潰堤的洪水,裹著瀰漫在空氣里的恐慌情緒,幾分鐘之內就把泰銖兌美元的匯率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
泰銖的匯率像一塊石頭從懸崖上滾下去,越滾越快,快得眼睛都追不上。
記者在交易所門口拉住一個剛擠出來的中年男人,那人西裝領帶全歪了,額頭上全是汗,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泰語。老洪沒聽懂全部,但那個顫抖的聲音不需要翻譯。
老洪坐在電視機前,手指夾著煙,菸灰燒了長長一截也沒掉。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數字,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擂,一下一下,震得他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