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騙子


  帳戶上的數字,從開盤那一刻起,就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

  每分鐘的盈利,都抵得上一個普通人一輩子的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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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掛的是兩百倍槓桿。

  老洪不敢關電視,也不敢把音量調大,就那麼坐著。菸灰終於掉下來,落在褲腿上,燙出一個小洞,他毫無察覺。

  電視裡,財經頻道的評論席上,一個頭髮花白的經濟學家正對著鏡頭分析這場危機的深遠影響,語氣嚴肅。老洪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忽然什麼也聽不見了。眼前模糊起來,他心裡一陣陣發酸,竟有些想哭。

  他想起父親。

  那時候他還小,只記得父親被帶走時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前胸口袋還插著鋼筆。母親追到門口,被兩個戴紅袖章的人推了回去。

  後來的事,是很多年後別人告訴他的——父親在勞改農場被一塊滾落的石頭砸中了頭,消息傳到家裡,母親當天晚上就上了吊。

  那是他最後一次有家的感覺。

  而那時,他正在幾百里外一所學院的教師宿舍里,在燈下寫認罪材料。聽到消息後,他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一滴淚都沒掉。第二天,他交上去的不是檢討,而是一封揭發信,把批鬥過他的人一個個寫了進去。

  知識分子一旦不要臉,咬起人來比誰都凶。那些被他揭發的人倒了,一批批地倒下去。而他站了起來,作為被改造的典型,從被批鬥的人變成了批鬥別人的人。胸前戴著紅花,在萬人大會上念自己的先進事跡材料,掌聲如潮水般在操場上空迴蕩。

  那是他這輩子演技最好的幾年。

  十年後,他從外地趕回來,在一個落滿灰的抽屜里找到父母的遺物:兩張黑白照片,一本被撕掉封面的戶口本,一隻沒有表鏈的懷表。他把那幾樣東西放在桌上,夜裡終於哭了出來。在只剩一塊門板的單人床上,像一隻被捅了一刀卻沒死透的牲口。

  後來他騙了很多錢,從一個城市騙到另一個城市,從一群人騙到另一群人。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始終覺得自己是被時代拋在身後的孤魂野鬼。

  那些錢進進出出,留下過,又流走了,像水穿過沙子,沒在心裡留下一絲痕跡。可今天不一樣。今天賺到的每一分錢,都來自一個他從未真正觸碰過的世界——只有數字,殘酷的、冰冷的、跳動的數字,龐大到讓人頭皮發麻。

  他仿佛觸碰到一個更高更大的世界。它不會因為你窮就同情你,也不會因為你富就討好你,它只認一樣東西——你站在哪一邊。你賭對了,就是對了。在這個世界裡,父親是右派還是左派,他寫過認罪材料還是立功材料,他叫洪什麼或者不叫洪什麼,都無關緊要。

  老洪吸了一口煙,菸頭在指間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電視的藍光中散開。他的手指不那麼顫了,眼眶卻漸漸熱了起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氣壓了下去。還不到哭的時候,錢還沒落袋。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繼續盯著屏幕上還在往下跳的數字——那面數字從灰色變成暗紅色,又從暗紅色燒成了一片翻騰的火海。

  ......

  中午,電話響了。

  韓學濤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餵——聽得到嗎?餵——」

  那頭老洪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斷斷續續,夾著沙沙的電流聲。

  韓學濤從走廊走到樓梯間,從樓梯間走到樓道盡頭,信號始終沒好到哪去。最後他推開門,快步走到留學生宿舍樓下,又上了三樓,信號才勉強穩住。

  「泰銖崩了,開盤就崩了,一直往下跌,還在跌,沒停——」老洪的聲音終於連貫起來。

  韓學濤一邊開門,一邊喊:「平倉。不等了,明天就把倉位全平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平倉?還在跌!你看見了嗎?一直在跌!多米諾骨牌,第一張倒了,後面的全得跟著倒——泰國的今天,就是印尼的明天,就是馬來的後天!我們現在應該追,追印尼,追馬來,這波行情才剛剛開始!」老洪急切地喊了出來。

  韓學濤沒有立刻回答。遠處的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他開門進屋,四周一靜,握著手機貼在耳邊,隔著幾千公里,能聽見老洪急切的喘氣聲。

  「不放空了。」他說。

  老洪愣了一下。

  「已經夠了。」韓學濤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轉過身,面朝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陽光白花花地照進來,打在臉上,熱得發燙,「不要跟在車屁股後面吃尾氣。等他們管制匯率的時候,咱們的錢就出不來了。準備去印尼,去馬來——那裡才是我們第二步的機會。」

  老洪沒再爭。

  這一瞬間,他冷靜了下來。

  他見過韓學濤做決定的風格,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不急,不躁,不解釋第二遍。說完了就是完了。

  「再聯繫!」

  掛了電話。韓學濤的嗓子已經啞了。涼水咕咚咕咚地灌滿杯子,端起來呼嚕呼嚕地喝了半杯。水從喉嚨流下去,涼意從胸腔里散開,心中一陣暢快!

  下午泰銖還會繼續跌。市場上全是恐慌賣盤,洪水一樣從每一個交易窗口往外涌。他那點資金扔進這片汪洋大海里,連一朵浪花都濺不起來,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太了解這幫國際炒家的手法了。這群人的打法從來不是死磕到底,而是在市場崩潰的最高潮從容離場,接著轉戰下一個戰場。南韓,港島——那盤棋他已經懶得跟了。

  他要走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而這條路,需要一個站在東南亞地面上的人,一個隨時可以拿起電話、隨時可以走進任何一家銀行、隨時可以和任何膚色的人坐下來談生意的人——一個老騙子,一個在風裡浪里翻騰了幾十年、卻始終沒有沉到底的老騙子。

  接下來,就是你光芒四射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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