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利益為刀
「解決問題的原則就一個——利益。」
韓學濤把啤酒瓶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磕,「找准大家的利益共同點,事情自己就解開了。」
楚強和小白對視一眼:「怎麼找?」
韓學濤夾了塊帶魚,慢慢嚼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思路我給你們,聽不聽在你們,但順著這個方向想,不會錯。你們碰到的第一個問題,人家信不過你,怕背鍋。第二個,歷史爛帳,測繪難度大,搞不好就是個火藥桶。第三個,廠里的基建處、後勤部覺得你們來搶飯碗。」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握成拳。
「這三個問題,其實就是一個——利益沒綁在一起。」
楚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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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們,」韓學濤說,「那些老職工最想要什麼?」
小白想了想:「房子唄。」
「房子的什麼?」
「面積?」小白不太確定。
「對,就是面積。」韓學濤說,「公房私有化,自己掏錢買自己住的房子。同樣的地段、同樣的樓層,面積多一平米,就是白撿幾千塊。這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一塊肥肉。」
他頓了一下,「圖紙丟了、違章加蓋了、歷史帳爛了——這是壞事,也是好事。」
楚強問:「好事?」
「好事。因為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標準答案,就有了操作空間。」
楚強的表情變了,像抓住了什麼,但還沒完全看清。
韓學濤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當年建房的時候,陽台怎麼算、走廊怎麼算、閣樓怎麼算,不同年份、不同標準,說不清楚。這就是縫隙。」
他抬起頭,看著兩個人。
「我們可以立一套規矩。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通過技術優化,讓老職工的實測面積比房改原始登記面積多出三到五個平米。」
小白倒吸了一口氣:「三到五個平米?這可不是小數目!」
「沒錯。」韓學濤說,「這多出來的面積,在老職工眼裡就是白撿的錢。」
他把操作拆開說了一遍——
「第一,把測繪的自由裁量權交給廠里的房改辦。領導說這個陽台算全面積,就算全面積;說這個走廊算半面積,就算半面積。一切都在規範里,只是把原本模糊的地方,朝著對職工有利的方向去量。
第二,公司不跟職工打交道,只跟廠里簽合同、出報告。職工拿到的結果,是廠里認可的。有意見,找廠里;有好處,也是廠里給的。」
「這樣一來,」韓學濤說,「測繪這件事就不是你們去搶人家的飯碗,而是你們給全廠職工送錢。誰攔得住?」
楚強眼睛亮了,但很快又皺起眉頭。
「那房管局那邊呢?報告要拿去備案的。給職工多了,那邊怎麼過?」
小白也跟著點頭:「對啊,房管局有底檔,面積對不上不行吧?」
韓學濤笑了一下。
「你想的沒錯,但沒那麼複雜。」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房管局那邊,我們在正式的坐標圖里做手腳。」
楚強的眉毛擰得更緊了。
韓學濤沒再賣關子:「老房子的牆體厚度不一樣——有的是24牆,有的是37牆。實測的時候統一按最大厚度備案,但內部結算按實際厚度算。中間這個厚度差,就是一個面積池。房管局看到的是按最大厚度算的總面積,職工拿到的是按實際厚度算的實測面積。兩邊都對,誰也挑不出毛病。」
「還有,手繪圖紙轉成CAD的時候,本身就有精度損失。我們在樓角、拐彎的地方埋幾個冗餘坐標,外行根本看不出來。萬一房管局覆核,一鍵切換圖層參數,冗餘部分馬上被公攤面積稀釋掉。總數永遠是對的,但每一戶的數據怎麼調,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他說完,看著楚強和小白。
兩個人都沒說話。
楚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盯著桌上那塊吃了一半的帶魚,像是在腦子裡飛快地演算。
小白則是一臉「這也能行」的表情,嘴巴微微張著。
安靜了好一會兒。
楚強慢慢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光是做測繪,還在幫廠里解決一個政治問題。」
韓學濤點了點頭。
「對。房改這件事,廠里比誰都頭疼。我們能把這個結解開,他們求之不得。我們進去,不是搶生意的。是去救火的。」
小白終於回過神來,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那我們在廠里豈不成了神醫?人家說你多量半平米,你就真能量出半平米?」
「差不多。」韓學濤說,「合法合規。手續齊全。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
楚強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他轉頭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表情從剛才的愁眉不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行了,」韓學濤端起啤酒,「趕緊吃,帶魚涼了。」
而小白一邊吃一邊想,過了一會,臉上的興奮勁兒退了一半,眉頭又擰了起來。
「學濤,利益綁在一起——這個我懂了。但還有個問題。」
韓學濤看著他。
「保衛科那幫人。」小白的語氣帶上了情緒,「我們去礦務局的時候,那個保衛科長,看我們的眼神就跟看賊似的,態度特別橫。後來我打聽了一下,那人在礦務局幹了十幾年,平時作威作福,跟職工關係很差,但誰都動不了他。」
楚強在旁邊補了一句:「不止保衛科。有些後勤處、基建處的人也不一定領情。你給他好處,他覺得是應該的,甚至覺得自己單幹能拿更多。」
小白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有些人就是給臉不要臉,你給他送錢,他還嫌你送得少。」
韓學濤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如果利益解決不了,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他把紙巾扔進飯盒蓋子裡,抬起眼皮看了兩個人一眼。
「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
楚強和小白同時一愣。「怎麼弄?」楚強問。
韓學濤把啤酒瓶往旁邊推了推,「我問你們,國企保衛科是幹什麼的?」
小白想了想:「管治安的吧?」
「不止。」韓學濤說,「還要管廠區里流動人口和臨時工的計生、治安責任。那些編外人員——臨時工、家屬區的租客、附近來做小買賣的——全在他們的監管範圍里。」
楚強的眉頭動了一下,像是在琢磨這話里的意思。
「這些人要是出了事,」韓學濤繼續說,「尤其是超生或者惡性案件,保衛科長不是處分——是直接撤職。」
小白一驚:「這麼狠?」
「所以,這些人手裡最大的權力,不是攔你進門,而是管好那些他們根本管不過來的人。」韓學濤頓了頓,「那些家屬區裡的違章搭建、臨時住房,住了什麼人、有沒有超生的、有沒有在逃的,保衛科根本摸不清楚。沒有那個精力,也沒有那個能力。」
楚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知道弱點就好辦了。」韓學濤說,「我們去找公安聯防,找地頭蛇。家屬區里那些臨時搭建房裡住著什麼人,誰家超生了、誰家是黑戶,他們比保衛科清楚得多。」
他冷冷一笑,「我們可以送一份禮——不是菸酒茶葉。是一本《流動人口摸排底冊》。」
楚強和小白同時怔住了。
「我們以測繪公司調查員的身份進場,跟地頭蛇和公安合作,把那些保衛科摸不到底的違建戶、黑戶全部排查清楚。哪一戶住了什麼人,哪一戶有超生嫌疑,哪一戶的租客身份有問題——一份清清楚楚的台帳,送到保衛科長辦公桌上。」
「這份數據對保衛科長來說,是保命符,也是斷頭刀。」韓學濤用手比成刀,向下一砍,「願意拿錢,就拿錢。不願意拿錢——那就是不想幹了。換個想乾的人來坐那把椅子。」
楚強盯著桌面,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小白直接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
「學濤……」小白感概,「你想問題,真的比我深入多了。」
楚強說:「說真的,學濤,你這一番話,夠我學好幾年的。」
韓學濤拿起啤酒瓶跟楚強手裡的碰了碰,又跟小白的碰了一下。
「你們兩個少來這套,所里的雙胞胎這麼說,我還能受著——你們兩個大男人,惡不噁心?」
這話看似玩笑,但透著真誠,楚強嘴角動了動,「學濤,我要是女人,我肯定愛上你,願意被你搞。」
韓學濤臉一黑,拿起一塊吃剩的魚骨頭就扔了過去。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