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火先燒起來


  劉小勇拽著韓學濤的胳膊往警車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招呼展雪:「過來歇會兒。」

  展雪把摩托車推到路邊停好,鎖了龍頭,跟了上去。

  警車停在路邊。劉小勇拉開車后座門,從裡面摸出兩瓶礦泉水,遞給韓學濤和展雪,又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給韓學濤發了一根,自己也叼上。打火機「啪」地一響,兩個人同時湊過去點著了。

  腰上的傳呼機震動起來,劉小勇取下來掃了一眼,又別回去:「輝哥在附近轉悠呢。我call他過來,幾分鐘就到。」

  煙抽到一半,遠處一道車燈拐進了這條路。一輛警用麵包車慢慢開過來,車身灰撲撲的,輪拱上濺滿了泥點子,一看就沒少跑爛路。

  車在警車後面停下來,熄火,車門拉開,馬輝跳了下來。

  他穿著短袖警服,領口敞著兩顆扣子,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著的煙。整個人灰頭土臉的,像剛從哪兒趕回來,臉上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煩躁。他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步,腳步忽然頓住,抬頭看見了韓學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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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濤子?」馬輝一愣,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他把煙叼進嘴裡,快步走過來,在韓學濤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扭頭看了一眼靠在車門上的展雪。展雪正低著頭擰礦泉水瓶蓋,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馬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趟,嘴角動了動,沒吭聲,把韓學濤拉到一邊。

  「濤子,班長呢?你跟這位——怎麼回事?」

  馬輝對展雪印象不錯。三個人有在酒吧打架的交情。但他到底還是跟李曼最熟。

  韓學濤看了他一眼:「我的事兒還用你操心?你把你自個兒弄明白就行。」

  馬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掏出打火機,「啪嗒、啪嗒」按了兩下,把煙點著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團濃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

  「啥情況?」韓學濤問。

  馬輝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領導把他劈頭蓋臉一頓罵,說報紙上登了三個十五歲女孩在迪廳吃搖頭丸的事,領導拍了桌子,罵他帶著聯防隊在家養膘——聯防隊是給他掃毒用的,不是讓他當家庭主夫的。馬輝說到這兒,感覺十分鬱悶:「領導話說得當然在理,但事難辦。我手上二十來個人,想在全市撒網?別說掃毒了,連摸底都摸不過來。」

  他掰著手指頭數:「螺塘街那一畝三分地,我能找礦務局和棉一廠的保衛科來背書。出了螺塘,誰認識我馬輝是誰?二十幾個人扔進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沒有足夠人手,沒有線人,沒有支援,進那些迪廳、夜總會兩眼一抹黑。這活兒怎麼幹?」

  余兵停好車,從旁邊探過頭來補了一句:「最要命的是,我們連哪些場子有貨都搞不清楚。硬闖?抓不著貨也白搭。軟磨?也磨不出什麼東西來。這幾天我們幾個跑了好多家,吃灰吃得嘴都起泡了。」

  馬輝嘆了口氣:「付局的意思很明確——掃毒。但怎麼掃,他不管。就甩了這麼個死命令。」

  劉小勇說:「我們三個商量了好久,真是沒招了。」

  韓學濤聽完,抬眼問馬輝:「玩這麼大?你一個螺塘派出所的小警察,現在能搞全市規模的行動了?你能確定你們領導的意圖?別回頭把身上這身警服給玩丟了。」

  馬輝苦笑了一聲:「我也想老老實實的啊。」他又把付祥民罵人的細節說了一遍——不是一般的挨罵,是被叫到總局去,當著嚴所長的面拍桌子。領導那句話直接都拍到他臉上了:掃毒不僅僅是一場攻堅戰,更是一場聲勢戰。

  「聲勢戰?」韓學濤眉頭一挑。

  「原話。」馬輝說,「我當時沒太明白,回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味兒。攻堅我能理解,聲勢戰是什麼意思?」

  韓學濤眼神慢慢眯了起來:「你們領導這是要搞事情啊。聲勢比攻堅更重要,那就是到處煽風點火唄。」

  馬輝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們領導背後憋著什麼壞屁,」韓學濤說,「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們不能沒有動作了。否則聯防隊一收,你又變回小民警。沒有聯防隊,你再想混上副所長,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馬輝點了點頭,沒吭聲。

  「那就干吧。」韓學濤淡淡地說,「你們領導的意思很明顯,不管掃毒掃得怎麼樣,火先燒起來。」

  馬輝、劉小勇和余兵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怎麼燒?」

  ......

  市局總部,副局長辦公室。

  燈還亮著。

  付祥民在踱步。從桌邊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回桌邊,來來回回,快二十分鐘了。菸灰缸里堆著四五根菸頭,有兩根只抽了一半,菸蒂上留著深深的指甲印。他走到窗前,猛地拉開窗簾:樓下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警燈沒亮,車身漆黑,排氣管偶爾吐出一團白氣。他又一把拉上。

  砰、砰。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趙偉推門進來。三十出頭,金絲眼鏡,頭髮一絲不苟。不像警察,更像機關里的文員。他手裡夾著一個藍色文件夾,走到桌前站定。

  「付局,市區的飆車基本平息了。交警那邊抓了幾個,車型和車牌正在比對。交警支隊問,行動是不是可以收了?」

  付祥民背對著窗,沒轉身:「收?叫他們再堅持堅持。不急。」

  趙偉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其他的呢?」付祥民終於轉過身來。

  趙偉搖了搖頭:「其他的還沒有。至少我這邊,還沒收到回報。」

  「螺塘呢?什麼動靜?」

  「螺塘那邊,馬輝已經把聯防隊拉出去了。但目前為止,沒有動作。」

  付祥民眉頭一皺,沒說話。

  趙偉看著他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付局,現在幾條線都布出去了。如果今晚沒有動作,下次再行動,難度翻倍都不止。」他合上文件夾,手指用力按在封面上。

  付祥民沒接話,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響了,火苗湊上去,點了兩下才點著。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團濃煙,在煙霧裡眯著眼想了想,才想起趙偉還站著,又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朝趙偉扔過去。趙偉接住了,看了看手裡的煙,沒點,放在桌上。

  「付局,」趙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要不要把人先撤回來?現在撤還來得及。有摩托黨炸街這事兒頂著,起碼對外能交代。可如果再等下去,一夜無事發生——回頭不但行動保不了密,對您的威望……」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道。」付祥民盯著菸頭上那截灰燼,看它慢慢變長,搖搖欲墜,「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提早撤回來,看似損害小,但結果一樣——這一槍不開出去,以後就沒機會了。至少我這裡,沒有了。」

  趙偉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們把希望寄托在螺塘聯防隊身上……是不是太草率了?馬輝他們,能理解您的意圖嗎?」

  付祥民彈掉菸灰,看著灰燼落進菸灰缸里,碎成細末。

  「我也想換條線。但不能。」他的聲音沉下來,像是在跟趙偉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整個案子,我們連『打私』兩個字都不能提,還是借著掃毒的名義。為什麼?遠星集團樹大根深。來勝平——當過偵察兵,當過警衛員,不是一般犯罪分子。一旦被他發現意圖,別說小小螺塘,就連我能不能完整地回到東林,都是未知數。」

  他嘆了口氣。煙霧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在燈光下散開。

  他用馬輝,是因為信得過。可馬輝太年輕了。他已經對不起馬輝的父親,不能再把兒子也卷進來。萬一出了事,他怎麼跟馬輝的母親交代?

  所以有些事情,他不能跟馬輝明說。什麼都不知道,往往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更何況,來勝平在寧海經營這麼多年,省里、海關,甚至部隊都有人給他打傘,公安系統里會沒有他的人?

  付祥民每一步都得走得很謹慎——謹慎一點,總比踩錯一步強。

  煙霧散盡了。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那個沉穩、篤定的付祥民又回來了。

  「再等等。」他說,「叫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做好準備。一刻都不能懈怠。」

  趙偉站直身子,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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