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舊車與槍


  警車裡,展雪一直透過車窗盯著海上明珠的大門。視線定定的,一動不動。

  韓學濤坐在她旁邊,順著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來:「這種場子,最後能搜出什麼來,不好說,得看運氣。」

  展雪說:「我發現你這人不是一般的壞。」

  「哎,」韓學濤喊冤,「我這可是在幫警察掃毒,正義得不能再正義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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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雪側過臉看他:「你這麼幫你朋友,圖啥?」

  「當然是希望馬輝升官啊,」韓學濤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以後我也能有個靠山。」

  展雪盯著他看了兩秒:「我怎麼看,都是馬輝在靠著你。」

  韓學濤往座椅上一靠,目光落在車窗外那片紅藍交替的光里。「不能這麼說。幫人就是幫己。這世上的事風水輪流轉,再厲害的人也有為難的時候。我現在幫馬輝,也是在給自己以後鋪路。路嘛,越多越好,指不定哪天就要走。」

  展雪沒再問了,轉回頭,繼續望向海上明珠。

  就在這時,一陣發動機的轟鳴從街那頭傳來。一輛深色桑塔納從街角拐出,速度飛快,猛地剎住——輪胎擦著路肩,一聲短促的尖叫。

  車門同時彈開,四個男人跳下車,全部穿著警用背心,腰間挎著裝備。他們不看消防車,不看圍觀的人群,目光直接鎖定了海上明珠的大門。

  緊接著,一輛軍用大卡車從後面跟上來,車廂蒙著深綠色篷布。車還沒停穩,人就往下跳了——武警,幾十號人,迷彩服,鋼盔,橡膠警棍。落地之後迅速整隊:兩個人守住門口,兩個人散到兩側,剩下的人跟著帶隊的軍官直接衝進了大廳。

  前後不到三十秒。

  展雪身子往前一傾:「怎麼來了這麼多武警?」

  韓學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輛深色桑塔納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輛車他見過。

  在哪兒見過?什麼時候?他說不上來。但他敢肯定,自己曾經在某個要緊的場合見過它。當時沒在意,就那麼過去了。可此刻,在深夜的海上明珠門口,那輛車突兀地衝過來,韓學濤的直覺已經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胃裡往上頂。

  這是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之後,身體自己長出來的本能。不是恐懼,是對危險的嗅覺。有些東西,當時不在意,可眼睛替你記下了。等到再次撞見的時候,身體會告訴你答案。

  可他想不起來。

  那輛車,那些穿警用背心的人,那些訓練有素的武警——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今晚的事,已經不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了。

  他盯著那輛桑塔納,腦子裡飛速翻找著過去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去過的地方,每一個見過的人。

  煙霧從海上明珠的大門裡飄出來,在燈光下緩緩散開。那輛深色桑塔納靜靜停在路邊。

  而武警衝進去不久,韓學濤在車裡就看見馬輝他們被趕出來了。

  聯防隊員一個個從大門口魚貫而出,步伐凌亂,有人還在回頭張望,表情憤怒。緊隨其後的是消防隊員,扛著水帶、抱著破拆工具,也是黑著臉。

  馬輝走在最前面,警帽捏在手裡,臉色鐵青。劉小勇緊隨其後,叼著煙,罵罵咧咧。最後的余兵兩手插在褲兜里,一臉陰沉。

  幾個人上了警車,車門一關,馬輝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緝毒支隊那幫人,真他媽不講究。局面是我們打開的,結果他們來吃現成的?肯定是看咱們今天晚上收穫多了,眼紅了。操,什麼玩意?」

  劉小勇說:「老子給你打開局面,你倒是客氣點啊。這幫人衝進去的時候,有一個從我身邊過,胳膊肘直接撞我肩膀上,連句話都沒有。差點把我搡一跟頭。」

  余兵哼了一聲:「說緝毒支隊的何浩牛逼哄哄的,你讓他自己說說,他破過什麼案子?這一年寧海最大的毒品案子,還不是咱們螺塘派出所繳出來的?上次在美茵,也是咱們把事都辦完了,他跳出來吃現成的。臉都不要了。」

  美茵美容院。

  這五個字鑽進韓學濤的耳朵里,像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他猛然想起來了。那輛桑塔納,就是在美茵美容院門口見過的。那天他們坐夏利過去,他習慣性地觀察了周圍環境,那輛車就停在美容院不遠處的路邊,比他們到得還早。他當時沒有多想,只是看了一眼。

  後來他帶著李曼離開,那輛車也沒動——原來那是緝毒支隊的人?

  他們早就盯上了那套隆胸販毒的線索。

  那他們為什麼埋伏在外面不行動?當時羅點點已經在樓上準備手術了,衝上去就是人贓並獲。他們為什麼不動?那件案子,事後馬輝說過,查出來有六七個受害的女孩,甚至有人到螺塘派出所報過案。專業做這個的緝毒支隊會不知道?

  韓學濤靠回座椅上,眼睛眯了起來。

  隨即他的肩膀又鬆了下來——關自己什麼事?

  這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各種隱秘和爭鬥。可能這會兒,南美洲哪個山谷里,毒品集團正在用機槍火拼;可能莫斯科哪個地下室里,幾個人正低聲商量下一批軍火;可能公海哪條貨輪上,成噸的貨正在夜色里被吊臂卸下;可能哪個城市的哪個房間裡,一封蓋著紅章的文件剛簽完,馬上就要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這些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而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接觸不到。

  「算啦。」韓學濤說,「你們退出來也好。海上明珠能做這麼大,姓崔的背後不會沒大傘。現在有啥後果,讓緝毒支隊和武警去擔著。跟你們沒關係。今晚大戲就這樣了。殺青吧。」

  馬輝嘆了口氣,把警帽扣回頭上,抬手看了一眼手錶:「都這個點了,再過倆小時天都亮了。走吧,去吃點東西,等天亮了回去補覺。」

  余兵問:「去哪?」

  劉小勇說:「就東海漁港吧。剛才就從他們那借的衣服。」

  馬輝瞪了他一眼:「小勇,你真看得起我。就我這點工資,你覺得我能吃得起東海漁港?」

  劉小勇嬉皮笑臉地說:「我這不是借著說話解解眼饞麼。別說輝哥你一個,就是把咱們仨的工資加一塊也吃不起。」

  余兵干搓了一把臉:「咱們聯防隊AA,一個人夠一碗海參撈飯。」

  韓學濤從兜里摸出那沓錢。武丞山上贏的三千塊,在帝豪給了小海五百,剩下的兩千五全遞到馬輝面前:「海參撈飯不錯。就這個了。再來點別的,你們看著辦。」

  馬輝看著那一小沓錢,眼睛瞪大了一圈:「濤子,你這錢——」

  「武丞山飆車,有我一份。」韓學濤淡淡地說,「後來下山的時候碰到交警,還是小勇幫我解的圍。這就是因果,所以錢得花出去。」

  聽到這話,劉小勇轉過頭,震驚地看向展雪。他想起交警攔車時,騎著摩托車的人不是韓學濤,是展雪。他咽了口唾沫:「牛逼啊。」

  展雪沒吱聲,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韓學濤。特困生?手腳有你這麼大方的特困生可不多。

  車子開到東海漁港的時候,凌晨四點剛過。

  東海漁港是寧海最大的海鮮酒樓,白天車水馬龍,這個點已經打烊了。但酒樓旁邊有一排大排檔,是東海漁港自家的,通宵營業,專做後半夜的生意。

  紅色塑料棚子下面擺著十幾張摺疊桌。聯防隊的十幾個人呼啦啦湧進棚子,幹完活吃海鮮,個個放鬆又興奮。

  韓學濤和展雪走在最後。就在快走進棚子的時候,韓學濤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遠處傳來一聲脆響。隔得很遠,像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巷子裡炸了一下,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力關了一扇鐵門。

  聲音不大。在別人耳朵里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大排檔的嘈雜聲、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風吹塑料棚子的嘩啦聲,哪個都比它響。但對韓學濤來說,那聲脆響太清晰了。

  槍。

  不是鞭炮,不是車門,不是任何東西。是槍。他聽過太多次了。那種聲音一旦進入耳朵,就再也忘不掉,像一把刀在記憶里刻下的痕跡,任何相似的聲音都會把它重新激活。

  他的背肌繃緊,目光猛地轉向遠處的某個方向。馬輝走在他旁邊,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問:「怎麼了?」

  韓學濤盯著那個方向又看了兩秒,問:「那邊是哪?」

  馬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遠處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空和幾棟高樓的模糊輪廓,什麼異常都沒有。

  他拉了余兵一把:「你路熟,那邊是什麼地方?」

  余兵抬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那邊?那邊過去不就是城東麼。咱們螺塘和寧海大學也在那個方向。」

  「再遠點呢?出城。」

  「出城?那就是東站貨場。再遠就是寧海港了。怎麼了?」

  韓學濤收回目光,把表情從臉上抹掉了,重新變得隨意起來。「沒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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