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最靈的藥就是錢
掛了電話,韓學濤還坐在椅子上想東南亞的事,門被敲了兩下,楚強和小白進來了。
兩個人臉上帶著疲憊,小白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楚強拉過椅子坐下,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
「製藥三廠那邊還是卡著。」楚強說。
韓學濤看了他一眼:「王廠長還沒鬆口?」
製藥三廠是最近他們跑的一個單子,韓學濤聽他們說了好幾次,進展據說還算不錯,現在看來在關鍵的地方好像又卡住了
「沒松,也沒拒絕。」楚強把水瓶放桌上,「每次去他都挺客氣,說『小楚來了』,讓辦公室的人倒茶,坐下來聽我們說。我們說技術方案,他點頭;說收費標準,他點頭;說進度安排,他也點頭。但點到為止,就是不拍板。最後一句話永遠是——『我原則上同意,但還有些細節要考慮,回頭再定』。」
小白在旁邊補了一句:「上周他說要考慮消防改造的事,這周說廠里正在搞職工分流,下周又說等領導班子碰一碰。我們跑了四趟,每趟都有新理由。」
韓學濤沒說話,看著楚強。
楚強想了想,又開口了:「他有一次說漏嘴了。我們說別的廠已經簽了,他說——『小楚啊,你們這套東西我懂,確實是好東西。但是呢,我現在剛上來,方方面面關係還沒理順,這個字一簽,錢就出去了。廠里一千多號人看著,我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原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小白皺著眉回憶:「還有一次,他說——『你們再跑跑,多跑幾趟不怕。我這個人,就是看態度。態度到了,事情就好辦了。』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考驗咱們耐心。」
韓學濤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問了一句:「你們上次說,王廠長的愛人在省中醫院?」
楚強點頭:「省中醫院內科。上次在廠辦聊天,辦公室那個大姐說的。」
「她還說,製藥三廠和省中醫院在聯合搞一個中藥製劑的課題。」小白補了一句,「廠里出錢,醫院出人,王廠長愛人那邊負責具體實施。省里的項目,經費一直沒批夠,王廠長在家沒少發愁。」
韓學濤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笑了一下。
「這個王廠長,挺會做人。自己不開口,讓你們來回跑,等你們自己想明白。」
楚強皺眉:「什麼意思?」
「他剛上台,不敢簽這個測繪合同,不是方案有問題,是他需要有個說法。」韓學濤說,「你們每次去光說測繪,他拿什麼跟廠里交代?但如果你們幫他把那個中藥課題的缺口填上,他就有了兩全的說辭。」
他豎起一根手指:「於公,兵海所支持廠里的科研項目,這是好事,廠務會上能講,職代會上也能講,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於私,他愛人的課題經費解決了,他在家裡說話也硬氣,晚上也敢要求老婆做動作了。」
楚強和小白都笑了起來。
韓學濤說:「你們去跟王廠長說,兵海所願意捐贈兩萬塊錢,支持製藥三廠和省中醫院的聯合課題。科研單位互相支持,應該的。不要發票,不要收據,算科研合作經費。」
「就這麼直接說?行麼?」楚強和小白對視一眼,兩人對這種事,還有點不太適應。
「不信你們去試試。」韓學濤說,「中藥嘛,最靈的就是錢,這副藥下去,應該就能藥到病除了。」
楚強站起來就往外走。小白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韓學濤一眼,說了句「你真是」,門就關上了。
...
展雪早上推開門,客廳里很安靜。
她換了鞋,先去看母親。展惠蘭靠在高高墊起的枕頭上,床頭柜上擺著那個熟悉的杯子,旁邊放著藥瓶。展雪走過去看了一眼——杯里的水還剩半杯。
「早上藥吃了嗎?」她問。
「吃了。」展惠蘭打量著她,「怎麼,晚上沒睡好?」
展雪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擋了一下嘴,眼睛半眯著。但展惠蘭注意到了:女兒雖然疲憊,眼神里卻帶著一種光,不是困極了的那種渙散,而是剛經歷過什麼事之後、還沒完全平復下來的那種興奮。
這種光她年輕時也有過。跳舞跳到深夜,渾身是汗,被台下的人叫了一次又一次幕,回到後台時,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昨晚蚊子多,沒睡好。」展雪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展惠蘭笑了笑:「我才不信呢。你是不是看電影看了一晚上?」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讓人不舒服的腔調。
「看電影?那也是在外面看通宵。和誰在一起就不知道嘍。」
來俊傑靠在門框上,穿著深色Polo衫,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掛著笑。那笑容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一個讓人看了不太舒服的角度上。
展雪轉過頭,冷冷地說:「來俊傑,我願意在哪兒看、和誰在一起,關你屁事?」
「不關我事。」來俊傑笑了笑,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門框上彈了一下,「我過來就是告訴你——爸找你。」
展雪看著他,沒動:「爸找我幹什麼?」
「你自己去問唄。」來俊傑側了側身,讓出門口,語氣里又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別怪我沒提醒你,爸的臉色不太好。」
展雪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她停下來,轉頭一看——來俊傑沒有跟出來,反而往房間裡走了一步,正朝展惠蘭的床邊走去。
「你要幹什麼?」展雪問。
來俊傑停下腳步,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無辜得很:「我看看展姨,怎麼,這也不行啊?」
展惠蘭在身後開了口:「雪兒,你快去吧。你爸找你,你就快去。我跟俊傑說說話。」
展雪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看他,轉身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展惠蘭靠在枕頭上,看著來俊傑。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順手拿起一個蘋果,啃了起來。
「俊傑,你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展惠蘭看著他。
來俊傑笑了一下:「展姨,告訴您一個好消息——腎源已經找到了。」
展惠蘭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您之前換過一個腎,」來俊傑語氣溫和地說,「但那時候技術不太行。這次爸找了國外的專家,德國人,醫術絕對是數一數二的。」
展惠蘭沉默了片刻:「為什麼你爸不來跟我說?」
來俊傑的笑容沒變:「展姨,您別多想。因為昨天晚上家裡出了點事。」
展惠蘭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出事?」
「不用擔心。」來俊傑說,「到了我們來家這個層次,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敵人。爸和我能處理好。展姨好好養著身體就行了。」
展惠蘭沒有接話。她看著天花板,眼睛裡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熄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了許多:「養不養的,也就這麼回事。以我的意思,這個腎不換也罷。多活一天,多痛苦一天,給別人當累贅一天。有什麼意思?」
來俊傑向前傾了傾:「展姨,別這麼想。換個腎,至少再活二十年。那時候能看到雪兒成家立業,您再走也放心。」
展惠蘭轉過頭看著他。好幾秒里,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更複雜,更深沉的情緒,壓在眼底,浮不上來。
「你爸是讓你拿這個腎來跟我提條件的?」她突然問。
來俊傑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展姨,您想多了。說起來都是一家人,爸沒有提任何條件。而且還說——」
他頓了一下。
「而且爸還說,雪兒都能談戀愛了,也可以為家裡做點事了。」
展惠蘭的瞳孔猛然一縮,直直地盯向來俊傑。
來俊傑沒有迴避,就那樣坐著,與她對視,嘴角還掛著那點笑,但笑意沒有到眼睛裡去。
兩個人對視了十幾秒,來俊傑先開了口:「展姨,聽我句勸,人並不是什麼時候都又得選的。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站起來,把吃剩的蘋果核扔進床頭柜上的杯子,轉身就往外走。
展惠蘭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蘋果核沉進那半杯水裡,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