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檢查點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個人幾乎沒怎麼停過,輪著開,換著歇。

  停車,也就是買點水、買點吃的,拎回來往座位上一扔,撕開包裝往嘴裡塞兩口,車就又動起來了。

  展雪握方向盤的時候,韓學濤就靠在副駕上翻報紙。

  只要路邊瞧見報刊亭,他一腳剎車踩過去,把能買到的報紙全掃一份。

  有時候下車買吃的,瞥見飯館或小賣部老闆桌上攤著前幾天的舊報紙,他也開口要過來。一疊一疊地摞在擋風玻璃下面,邊開邊掃,目光一行行地從標題上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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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寧海一路往南,報紙上的消息五花八門——哪兒開會了,哪兒修路了,哪邊又辦了什麼活動。可他翻了那麼多張,始終沒翻到展雪的名字。

  沒有通緝令。

  這算是個好消息。

  他記得這個年代還沒有全國聯網的AB級通緝制度,今年面向全社會公開通緝的重大案犯,只有一個白寶山,那是全國範圍的大規模緝捕。

  像展雪這種案子,估計只在公安系統內部傳達,不會向社會公布。何況死者身份敏感,來勝平又被控制住了——這種事,大概率不會對外聲張。

  對他們來說,這是好事。

  又開出去幾十公里,韓學濤往路邊一靠,把車停穩,轉頭看向展雪。

  「前面就到常山了。」他語氣不算重,但語速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剛才這條路上過去兩輛警車了,連著過的。前面搞不好有檢查點。你到後面疫苗櫃裡去。」

  展雪沒多問一個字,拉開車門下了車,繞到車尾。韓學濤跟著跳下去,拉開後廂門。

  那個立著的醫用冰櫃是空的,拉開櫃門,裡面的空間不算小。展雪蜷著身子坐進去,韓學濤把櫃門帶上,留了一條細縫透氣,然後重新鎖好廂門,回到駕駛座上掛擋起步。

  不到十分鐘,前方的國道果然收窄了。路中間擺著幾個紅白相間的錐桶,兩邊各停一輛警車,頂燈一閃一閃地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路面上,一個手勢一個手勢地指揮車輛靠邊。

  前面已經排了三四輛車。韓學濤慢慢跟著隊伍往前挪,眼皮半搭著,目光從縫隙里盯著前方。輪到他前面那輛小貨車的時候,兩個警察爬上去翻了好一陣才放行。韓學濤把車速壓到最低,緩緩滑到檢查點前。

  一個警察看見車頂的藍燈和門上的紅十字,主動朝他這邊走了兩步。

  「同志,不好意思啊,接到上級命令在前面設卡檢查。」那個警察探頭往駕駛室里掃了一眼,語氣挺客氣,「您這是……?」

  「送疫苗。」韓學濤從手套箱裡抽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去。

  語氣平常,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一根都沒多動。

  小警察接過去,抽出裡面的文件,一張一張地翻——疫苗轉運通行證、藥品冷鏈運輸備案表、跨省應急調撥審批單……紅章蓋得端端正正,很是正規。

  兩個小警察湊在一起看了半天,明顯對這些東西不熟,以前也沒見過這種專門用於醫療運輸的車輛,不知道具體手續。互相遞了個眼神,其中一個猶豫著開了口:「同志,後面車廂能不能看一下?」

  「不能!」韓學濤直接拒絕,「我這是冷鏈運輸,隨便開車門會影響溫度,裡面的疫苗出了問題誰負責?」

  兩個小警察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說:「你稍等,我去找隊長。」他快步跑到後面一輛警車旁,彎腰跟車窗里的人說了幾句。沒一會兒,一個肩章高一級的中年警察走過來,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到了韓學濤車窗邊,先敬了個禮。

  「同志,你運的是什麼疫苗?」

  「乙腦疫苗。」韓學濤從擋風玻璃底下那摞報紙里抽出一張,翻了個面,把一塊豆腐塊大小的新聞遞到隊長眼前。

  新聞標題印得很小:《粵多地乙腦病例激增,疫苗庫存告急》。

  正文寥寥幾行:截至本月下旬,佛山報告乙型腦炎確診病例數已超過去年全年總和,珠三角周邊六個地市同期病例較去年翻了一番有餘。鄉鎮接種點庫存的乙腦減毒活疫苗接連見底,有站點已斷供逾一周。省疾控中心先後向湖南、廣西、福建等省份發出緊急調苗函件,首批外調疫苗已於上周分批運抵。

  韓學濤手指一點:「這就是調過來的那一批。」

  隊長低頭掃了幾眼那篇報導,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為難。他把報紙還給韓學濤,眼睛朝車後看了一眼,猶豫著還是開了口:「同志,您的工作我們理解。不過——後面還是得看一眼,這是上級的命令,所有經過的車輛——」

  韓學濤剛才還算客氣的臉,唰地沉了下來。一句話沒說,推開車門跳下去,砰地一聲把車門摔上,大步繞到車尾。兩個小警察和隊長一起快步跟了過去。

  韓學濤彎腰看了一眼廂門側面掛著的溫度記錄表,擰了一下錶盤上的旋鈕,又抬手按了按廂門上的密封膠條——動作一氣呵成,一看就是熟練的老手。然後他直起身,回頭,先指了一下隊長,又點了點那兩個小警察,提著嗓門說:

  「我開門給你們看一眼,但話我跟你們說清楚——任何人不能上車,裡面是醫療冷鏈的東西。疫苗失效了,患者出了事,我們疾控中心不背這個鍋。還有,你們看歸看,看完了得給我在這張轉運單上簽字。你是隊長,名字簽在這下面,到時候出了問題,我拿這個找你。」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張紅色的轉運單,展開,手指在表格底部的「檢查單位」一欄重重地點了兩下。

  隊長的臉,一下子就黑了。這個鍋自己能背得起嘛!

  他張了張嘴,想說算了不用看了——可韓學濤已經轉身蹲下去,擰開了廂門上的鎖扣。密封門開了一條縫,冷氣裹著消毒水的味道從裡面湧出來,白色的寒氣順著門縫往外飄。韓學濤只開了大概二十厘米寬的一條縫,裡面的光線很暗,只能隱約看見一個醫用白色的大冰櫃立著,櫃門上貼著「疫苗專用」的標籤,冷氣森森的。

  「就在這兒看。」韓學濤手扶著門框,語氣硬邦邦的,「看清楚了,我要關了。」

  隊長和兩個小警察湊過去往裡掃了一眼。三個人誰也沒說要上去再看。隊長往後退了半步,擺了一下手:「好了好了,同志,不好意思。我們也是職責所在。」

  韓學濤砰地把廂門合上,鎖扣擰回原位,然後把那張轉運單往隊長面前一遞:「簽字。」

  隊長沒辦法,接過筆,在表格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韓學濤還不肯罷休,轉身去駕駛室手套箱裡摸出一盒印泥,往他面前一遞——那架勢,明明白白就三個字:別墨跡。

  隊長表情那叫一個無奈,心裡罵:這什麼人吶!但還是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又摁在了名字旁邊。

  韓學濤把轉運單收回去,疊好,放進文件袋。一句話沒多說,轉身上了駕駛室,拉上車門。

  隊長和兩個小警察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隊長揮了下手,幾個人把前面的錐桶挪開,騰出一條通道。韓學濤掛擋,踩油門。

  白色的依維柯從檢查點中間緩緩穿過去,車窗外的反光鏡里映著那幾個警察的身影。檢查點裡,一個小警察扭頭看了一眼遠去的白色車尾,低聲嘟囔:「這穿白大褂的,比我們當警察的還橫。」

  隊長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辦呢?人家是給人治病的。回頭咱們生了病、受了傷,不還得去醫院找人家?得了得了,繼續檢查後面的吧。」

  他們說話的功夫,依維柯在國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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