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待你長發及肩時
付祥民實在想不通。
該設的卡都設了,該摸的地方都摸了,該布控的點也一個沒落。可來勝平那個女兒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摸不到。
辦公室里的煙沉得壓人。付祥民面前的菸灰缸早就滿了,菸頭像座小山似的堆著,往外溢出來。
他靠在椅背里,隔著那層灰藍色的霧,盯著牆上那張寧海市地圖。地圖上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處,可現在越看越覺得,那些圈毫無意義。
腦子裡只剩下那天晚上的時間線,翻來覆去,像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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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推演過——展雪當晚叫來了幫手。那人一到,就用極其專業的手段清除了所有痕跡,掩蓋了行蹤,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人從現場乾乾淨淨地提走了,乾脆利落,不留半點尾巴。
這個人是誰?
付祥民基本同意呂隊長的判斷——大概率是來勝平走私團伙里的人。沒有多年的犯罪經驗,攢不出這份老練。
沒錯!
光是「經驗」兩個字,就把絕大多數人篩掉了。
可真讓付祥民堵心的,還不是經驗——是心理素質。
命案現場,不是鬧著玩的。絕大多數成年人,哪怕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頭一回撞上那種場面,腦子都是懵的。可那個幫手一點沒亂。一步一步來,沉著得近乎冷酷,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事後怎麼查都查不出毛病。
付祥民想起今年公安部通報的那幾起大案。白寶山持槍搶劫殺人,橫行數省,夠狠了吧?可他那些所謂的反偵查手段,跟這個人一比,簡直不夠看。那個幫來勝平女兒脫身的人,才是真正的行家。
他揉著太陽穴,閉了會兒眼,可腦子裡還是嗡嗡轉個不停。嗓子被煙燻得又干又疼,他咳了兩聲——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自己這是何苦呢?
他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半包煙,伸手拿過來,連著那隻塞得滿滿的菸灰缸,一起扣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
初秋的風灌進來,煙氣散了不少。樓下院子裡,市局的年輕民警來來往往,有人搬文件箱,有人打電話,有人快步往大門外走。
付祥民看了一會兒,覺得身上鬆快了些。
本來就已經快到退休年紀了,還操這份心幹什麼?
來勝平的案子結了,他就能真正退下來。到底不是當年那個能蹲三天三夜不挪窩的小伙子了。要是年輕二十歲,他還能自己出去摸排、蹲點,不把人抓回來決不罷休。可現在熬兩個大夜就累得夠嗆,連煙都抽不動了。
他想起馬輝。來俊傑就是馬輝帶著聯防隊抓回來的,還有之前幾次緝毒——那孩子有衝勁,反應快,膽子也大,是個當警察的好苗子!
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己這把老骨頭,也該讓讓了。趁著身體還沒徹底垮,帶老伴出去走走,轉轉。再這麼抽菸熬夜連軸轉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也得跟老馬一樣,被人推進手術室。
至於沒抓住的人——那就留個遺憾吧。
反正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遺憾。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他轉身走到衣帽架前,脫下警服外套掛好,夾上包,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趙偉正拿著份文件匆匆過來,見他出來,緊走兩步迎上去:「付局,有個情況——」
付祥民擺擺手:「去找刑偵支隊的呂永亮。我不舒服,回家歇了。」
趙偉一愣:「付局,你感覺怎麼樣?我開車送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回家躺躺就行。實在不行再說。」付祥民拍了拍趙偉的肩膀,頭也沒回地走了。
趙偉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幾秒,心裡也沒多想,轉身往刑偵支隊那邊去了。
但令人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消息突然傳來——付祥民已經向領導遞交了退休申請,而且領導那邊批了。
市局上下一片譁然。
流程還要走一段日子,但付祥民本人已經不來局裡了。
工作暫時由分管後勤的副局長黃平代管。誰都知道,這就是個過渡。黃平不管刑偵,不接一線業務,說白了就是個橡皮圖章。底下的事,各支隊自己拿主意就行。
反腐打私正打得如火如荼,市局卻沒了頭。
澳門國際機場。
韓學濤和展雪站在安檢口外。四周是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旅客,廣播裡用粵語、普通話和葡萄牙語輪番播著航班信息。
昨天,他倆瘋了一整天。
大三巴、媽閣廟、葡京賭場,能逛的全逛了。晚上回到酒店又鬧到半夜,像是要把分開前的每一秒都榨乾。
可走到安檢口門口,時間還是用完了。
展雪走得極慢,一隻手死死攥著韓學濤的胳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點一點往前蹭。
從值機櫃檯到安檢口,不過一百米,她走了快半個小時。好幾次韓學濤想抽開胳膊讓她快走,都被她拽了回來。
「再過安檢就來不及了。」韓學濤抬腕看了看表。
展雪「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你。」
「哪有這麼慘?就算你不回來,我不會出去?有緣千里來相會,沒聽過?」
「我這一飛,離你可不止千里。」
「現在交通方便,相隔萬里也比以前的千里容易到。」
展雪抬起頭:「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
她眼眶有點紅了,曾無數次幻想過自由地飛向世界,覺得真有那麼一天,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可沒想到,這一天真的來了,自己卻如此戀戀不捨。
韓學濤看著她,想了想:「等你頭髮再長長吧。像你以前那樣,長到肩膀下面,差不多了。」
他說不出一個準日子,就拿頭髮來量。
展雪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帽檐下那茬短得貼著頭皮的頭髮,有點後悔當初剪那麼短幹什麼。要重新留到原來那麼長,少說也得兩年。
兩個人就那麼站在安檢口外面,誰也沒動。展雪攥著他的胳膊不撒手,韓學濤也沒催。
可後面排隊的旅客等不住了。
一個穿花襯衫、微胖的五十來歲大叔,手裡拎著包,操一口濃重粵語,沖前面喊:「喂!行啦行啦,企咗咁耐,走唔走㗎?再唔走趕唔切㗎啦!」
旁邊一個燙捲髮、戴墨鏡的貴婦模樣的女人跟著幫腔,語氣更沖:「系咯!要拍拖就返屋企慢慢拍啦,呢度系機場嚟㗎!成個路都畀你哋阻住曬!」
展雪聽不懂,但也知道沒法再拖了。
她鬆開韓學濤的胳膊,往後退了半步,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機場大廳里「唰」地一下,附近的目光全聚了過來。有人側頭看一眼又轉回去,有人乾脆停下來笑眯眯地看。
後頭那個大叔又開了口,嗓門比剛才還大:「喂!仲親?阻住條路啦!你——」
話沒說完,旁邊的貴婦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蹌了半步。
貴婦摘下墨鏡,手指著大叔鼻子就數落:「你閉口啦!後生仔親親嘴關你咩事啊?你二十年冇親過我,我人老珠黃冇所謂啦!宜家人哋帥哥靚女親兩下,都礙到你眼啦?」
大叔縮著脖子嘟囔了一句:「我……我又冇話唔畀佢哋親……」
貴婦一瞪眼:「你冇話?你仲冇話!成日囉囉嗦嗦,上次話去食葡國雞,行到門口你又話唔餓!」
大叔徹底不吭聲了。
韓學濤和展雪被打斷,兩人分開時都忍不住看了那對老夫妻一眼。
展雪撇撇嘴,想笑,可眼眶還是紅的。她最後看了韓學濤一眼,聲音輕輕的:「記住了。等我頭髮長長,你就來見我。說好了。」
韓學濤點點頭:「路上小心。別省錢。那邊都準備好了,夠你用的。」
後頭那個貴婦又聽見了,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叔胳膊上,聲音隔著好幾步傳過來:「聽見沒?你幾時畀過我錢使啊?」
韓學濤徹底無語,話也說不下去了,沖展雪擺了擺手。
展雪轉身走向安檢口,過了閘機,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她的身影匯進候機廳的人流里,慢慢地看不見了。
旁邊那對老夫妻還在鬥嘴。大叔低聲下氣地賠不是,貴婦哼了一聲,終於放過他,拽著他胳膊往安檢口走。
韓學濤轉身往外,穿過機場大廳,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的露天平台上。
遠處跑道上,一架飛機正在滑行,加速,抬頭,拉出一道白色尾跡,升上天空。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架飛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銀灰色的點,融進雲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