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出境


  從蛇七那兒出來,展雪一路沒吭聲。

  她低著頭走在韓學濤旁邊,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好多,像腳底下拴了塊石頭。

  韓學濤心裡有數,走了十幾步,他偏頭看她一眼,說:「那個叫陳雪的女孩,命不好,這沒法子。可她的身份要是能被人接著用下去,活得人模人樣的,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就當自己替她活了——替她過她沒撈著的日子,也過你自己的。」

  展雪抬起頭,眼睛有點潮:「就感覺……自己好像在跟以前一點一點斷掉。」

  韓學濤笑了一下:「斷什麼斷,這叫續上了。因為你來了,這個叫陳雪的人沒在檔案里徹底涼透,她的名字還在一張張紙片上往前走呢。她要是在天有靈,肯定會保佑你。至於你,天高任魚躍,說不定哪天就能在海邊碰到小黑。」

  展雪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送你出去。今晚睡一覺,明天等人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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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雪本來以為來接她的又是什麼軍車、疫苗車,再不濟就是那種破得掉渣的麵包車。

  她現在這身份,通緝令上掛著名兒呢,想從國內出去,在她腦子裡無非兩條路——要麼從荒郊野嶺的國境線翻過去,要麼找個亂七八糟的小碼頭偷渡。國境線那麼長,總不能每二十米站一個哨兵吧?

  結果,韓學濤又出乎了她的預料。

  第二天一早,韓學濤帶著她,一人拎一個拉杆箱,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酒店大堂。混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遊客中間,跟著他們上了停車場裡一輛旅遊大巴。

  車身刷著金燦燦的GG語,車窗上貼著斗大的紅字——「粵海—澳門三天兩夜豪華游」。

  展雪上車坐定,身子歪向韓學濤問:「你不是說出國嗎?這旅遊大巴算怎麼回事兒?」

  韓學濤靠在座椅上,聲音懶洋洋的:「這不就是出國麼?」

  「啊?」展雪眼睛瞪得溜圓,「咱就這麼出去?跟著這麼多人?大搖大擺的?」

  「對啊,正兒八經從海關出境。」韓學濤側過頭看她一眼,嘴角掛著點玩味的笑,「你以為呢?翻鐵絲網?鑽貨櫃?港片看多了吧你。」

  「我才不看那些。」展雪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坐直了,「哎,我那些衣服東西都還在宿舍呢,就這麼走了——」

  「回頭我叫孫婷婷給你收了,打包寄過去。」

  「算了,」她想了想,又靠回椅背上,「你帶回咱們公寓吧。」

  正說著,大巴前排站起一個人來。

  三十出頭,淺灰短袖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手腕上一塊金燦燦的表晃得人眼暈。手裡拎一隻黑色手提箱,轉身對著車廂里幾十號人,臉上堆著又熱情又油滑的笑,一開口就是濃濃的粵語腔普通話:

  「各位老闆、各位靚女,歡迎大家坐我哋這班車去澳門!我系阿強,這兩天由我負責招待大家。到了澳門呢,大家吃好喝好玩好,發大財!」

  車廂里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附和聲和笑聲。

  「出發之前呢,我去找黃大仙算了一卦——」阿強眉飛色舞,兩手翻飛,「黃大仙講啦,今日系難得一見的『天乙貴人』坐鎮,非常適合各位老闆上桌打牌!什麼叫天乙貴人?那就是想咩來咩,押莊出莊,押閒出閒,攔都攔不住嘅好運氣!大家信我一句,今日邊個要是不上桌,那真是白來一趟澳門啦!」

  車廂里的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幾個中年男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

  阿強這才坐下來,大巴發動機低低地哼了幾聲,緩緩駛出停車場。

  車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快到拱北的時候,阿強又站起來了,手裡多了一個文件夾。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笑意不減,話卻收了三分客套:

  「各位老闆,按規矩呢,我要檢查一下大家手上買的碼牌。有的,我收一個登記一個,沒有的——不好意思,麻煩你下車。」

  他從車頭開始,一排一排地收。

  有人從口袋裡掏出圓形的金屬牌遞過去,阿強在文件夾里翻一頁,拿筆畫一下,再發還,動作又快又熟。有人磨磨蹭蹭掏了半天,阿強也不催,就笑著等,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

  到了韓學濤這一排,他從口袋裡摸出劉駿給的那兩個牌子遞過去。

  阿強接過來,目光往牌面上一落,眼睛立刻亮了。

  「兩位貴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怠慢了怠慢了。」

  他快速翻動手裡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沓彩色紙券,雙手遞過來——澳門酒店免費住宿券、自助餐券、景點門票,還夾著一張印製精美的貴賓廳邀請函。又掏出一個小本子,客客氣氣地問:「請問兩位貴賓方便留一下年齡和籍貫嗎?我們這邊做個簡單記錄。」

  韓學濤隨口報了兩個人的年齡和籍貫,展雪也跟著報了一個,全是隨口編的,跟身份證上的信息沒有半毛錢關係。

  阿強也不核實,低頭刷刷寫了幾筆,合上本子,又遞過來兩本小冊子——澳門賭場簡介,封面上印著金碧輝煌的大廳照片,翻開是各家賭場的介紹和特色玩法。

  阿強繼續往後收了。展雪這才反應過來——她和韓學濤上的這趟車,是賭場從大陸專門拉客的「賭客專車」。

  而這,正是韓學濤計劃的出境法子。

  澳門還沒回歸,賭場的疊碼仔常跑到大陸這邊來拉客,對這邊的門路熟得很。

  最常見的通關路子叫「團簽拆單」和「借證過境」——正規港澳通行證要等半個月,手續繁瑣,疊碼仔手裡攥著一批以粵海本地公司名義辦下來的商務簽注和探親簽注,把跟賭客差不多的照片往證件里一貼,趁著口岸人工查驗松的空子就過去了。

  膽子更大的蛇頭直接帶著人走貨運碼頭的「綠色通道」,連邊檢櫃檯都不用碰。

  韓學濤和展雪走的,就是貨運碼頭那條路。

  大巴在拱北停了。阿強帶著他們下了車,七拐八拐繞過主廳,閃進旁邊一條不起眼的通道。

  通道口等著一個皮膚黝黑的精瘦男人,跟阿強對了一下眼神,一個字都沒多說,直接領著他們七拐八拐繞開主廳,穿過一條不起眼的內部通道。

  前後不過十來分鐘,連一個穿制服的人都沒碰上,繞過最後一道鐵柵欄門的時候,腳下已經是澳門的地界了。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路邊出現了葡文的路牌,街角的便利店招牌上印著沒見過的香菸牌子。

  展雪站在路邊,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道鐵門在身後半掩著,門縫裡能看見珠海那邊的樓頂。

  她一時間有些恍惚,一路戰戰兢兢想過的最大的難題——出境,就這麼輕飄飄地過去了,比她腦海里任何一個方案都簡單,簡單得不像真的。

  澳門這邊,一輛豪華巴士已經等著了。

  司機穿白襯衫、戴白手套,拉開車門讓兩人上了車。

  車子駛過澳門市區,街道兩側是舊式騎樓和葡萄牙風格的建築,窄窄的路面上電車軌道在陽光下有些晃眼,路邊停著密密麻麻的摩托車。空氣里混著海風和蛋撻的甜香。

  展雪望著窗外,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場夢裡。

  韓學濤在旁邊開口了:「今天咱們在澳門待一天,賭場玩兩把,吃點東西,逛逛景點。明天送你去機場飛曼谷,那邊都安排好了。我會在澳門多待一天,等你落地打了電話過來,我就放心了。」

  展雪轉過頭看著他。窗外澳門的街景在車窗上一格一格地閃過,她的目光落在韓學濤側臉的輪廓上,心裡突然一空。

  分離在即,她一下子又捨不得了。

  與此同時,寧海。

  專案組已經進駐。

  一場大規模的反腐打私正在展開——海關、工商、稅務、邊檢,多個部門的官員被陸續帶走。

  有人被直接從辦公室叫出來,有人開著會中途被請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每個被帶走的人後面又牽出新的線索,順著鏈條一截一截地往外翻,像拆一件織得密不透風的毛衣,一抽線頭就嘩啦啦地散。

  市局那邊,付祥民坐在辦公室里,菸灰缸里的菸頭堆了半截。

  來勝平被控制,來俊傑也已經落網,龍剛的案子至少在「幕後主犯」上有了交代。

  但展雪這個殺人的關鍵人物,卻仿佛憑空蒸發了一樣——自楓樓那夜之後,所有的線索在老公園的電話亭旁邊斷得乾乾淨淨,後續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有效的信息。

  一個年輕女孩,殺了人,翻窗逃走,到處都是痕跡。按理說不難抓。但偏偏就是找不到她,連個影子都摸不著。

  付祥民盯著牆上那幅寧海市地圖,揉了揉眉心。菸灰從指間落下來,有氣無力地散在桌面上。

  她能跑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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