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思念


  德國老頭霍夫曼是韓學濤的鄰居。上次韓學濤登門,還是和展雪一道。

  這晚再次敲開霍夫曼家的門,老人一見到他就笑吟吟地探頭往他身後望:「那位漂亮的小姐呢?回印尼了?」

  韓學濤笑著搖頭:「她去泰國念書了。」

  霍夫曼連連點頭,像是回憶起什麼,眼神都悠遠起來:「泰國好啊,我年輕時去過清邁,那地方讓人想在那裡老去。」

  接下來的話題比預想中更為順滑。

  韓學濤才接過話頭,蘇進財已經不動聲色地切了進來,三言兩語便把印尼三多橡膠的業務規模、產能現狀、供應鏈節點,說得像一張鋪開的地圖。

  霍夫曼在西門子東南亞區專管供應鏈對接,一聽便來了興致。兩邊你來我往,談得順水推舟——天然橡膠的供應框架、汽配零部件的採購意向,幾項合作雛形就這麼自然地落了地。

  蘇進財確實有辦事能力,話不多,卻句句都在節骨眼上,分寸掂得剛剛好。霍夫曼端起酒杯時,眼底帶著那種生意談透的盎然暢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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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意聊完,韓學濤順勢一轉,提起了德國大選。

  霍夫曼本就是綠黨成員,這個話題一碰,像撥開了酒塞——話湧出來,帶著滾燙的氣泡。

  他講政策,講街頭拉票,講黨內的爭辯,韓學濤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等他講完,韓學濤才端起紅酒杯。

  「很多人說環保就是犧牲經濟。霍夫曼先生,如果大家都這麼想,那我們這些做環保的人,喊破喉嚨也於事無補。」

  霍夫曼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他臉上。

  韓學濤繼續說下去:「我認為,只有把環保變成一門賺錢的生意,它才能真正活下去。利潤的力量遠比道德更有驅動力。」他微微一頓,「借用貴國一位哲學家的說法——利潤達到百分之百,魔鬼都願意擁抱環保。」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霍夫曼的眼睛亮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椅子向後一推,霍地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腳步又急又快,像踩著了什麼開關——隨即一個轉身,大步衝進廚房。

  冰箱門「砰」地被拉開,又「砰」地關上。霍夫曼從廚房門框裡探出半個身子:「你們不許走!今晚必須留下吃夜宵!外面餐廳早關了,但我有香腸,還有麵包!」

  幾分鐘後,餐桌上攤開了幾份簡陋卻熱騰騰的熱狗,一碟酸黃瓜,一瓶剛開的紅酒。三個人圍坐著,燈暖融融地罩下來。

  韓學濤把話頭又往前推了一步——聊綠黨的具體政策,聊到那個此時還沒有確切名稱、但他確信未來將成為一門龐大產業的「碳排放」。

  霍夫曼聽得面頰泛紅,頻頻舉杯。那些概念放到十年後或許稀鬆平常,但在當下的夜晚,從一個年輕的東方人口中吐出來,帶來個足夠的衝擊力。

  吃飽喝足,窗外已是午夜過了。

  韓學濤和蘇進財起身告辭。霍夫曼送到門口,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韓學濤,拍了拍他的背,聲音帶著微醺後的誠懇:「真沒想到,能遇到像你這樣有視野的年輕人。很榮幸——真的很榮幸,聽到你對綠黨的支持。」

  韓學濤回抱住他,手掌拍了拍老人的後背:「霍夫曼先生,跟您交談同樣讓我獲益良多。我仿佛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良師益友。」他鬆開手,看著對方的眼睛,「請相信,我對環保的支持,不只是在嘴上。如果有恰當的時機,我願意用支票來兌現這份支持。」

  霍夫曼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用力握住韓學濤的手:「年輕人,你讓我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從霍夫曼家出來,快凌晨一點了。

  韓學濤沒回寢室,準備住雲湖別墅,讓蘇進財也在別墅住一晚。但蘇進財卻站在門口沒動,擺了擺手:「BOSS,我就不住了。剛才跟霍夫曼談的那幾項意向,我得趕回去拉個草案出來。趁熱打鐵,明早就能按步驟往前推。」

  韓學濤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只是點了點頭:「行,路上慢點開。」

  蘇進財應了一聲,轉身朝電梯快步走去,步子帶著一股子急切的熱乎勁兒。

  公寓裡很安靜。

  韓學濤洗漱完,躺到床上,天花板在暗裡模糊成一片灰白。他忽然就想起了展雪。

  那時候外面危機重重,這間公寓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孤島。每晚關上門,世界就被隔在外面。他們在這張床上抵死纏綿,總要折騰到筋疲力盡才能沉沉睡去。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睡著後輕輕蜷起的手指——那些細節像退了潮之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一低頭就能撿起來。

  展雪走後,他就很少來雲湖別墅了。

  每次來,總像推開門踏進一間不屬於自己的房間。她的衣服還掛在衣櫃裡,書桌上的小物件一件沒少——一支筆,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一個她隨手放下的發圈。甚至那把恰蘭戈,此刻也孤零零地靠在柜子角。展雪走得太匆忙,什麼都沒來得及收拾,後來是他找人把她寢室的東西一併搬了過來。

  他忽然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牆角,彎腰拿起那把恰蘭戈。琴身冰涼,弦繃得緊緊的。他用拇指輕輕撥了一下——一聲悶響,像一聲沒說出口的問話。

  他把琴放回去,重新躺下。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這裡。或者——他翻了翻身,望著窗外——自己出趟國,去看看她?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時間就靈活多了。

  正想著,枕頭旁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李曼發來的簡訊,就五個字——

  「我睡了,晚安。」

  韓學濤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李曼的作息他清楚得很——向來晚上十一點前必定上床。每天早上還雷打不動去操場跑圈。寧海大學有個晨練學分制,大一新生得天天跑圈蓋章攢學分,多數人過了一年就懶得跑了,李曼卻一路跑到大四,臨畢業了還在堅持。

  這樣的人,凌晨三點還沒睡?

  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一下,想撥過去。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明天再問吧。她既然說了晚安,大概已經熬不住了。

  他把手機擱回床頭櫃,拉過被子。

  而女生宿舍里——

  李曼發完消息,才注意到屏幕上方的時間。

  她吐了吐舌頭,趕緊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宿舍熄了燈,只有檯燈亮著,把她的身形在蚊帳上映成一個剪影。

  她側躺著,視線越過枕邊,落在書桌上那厚厚一疊整理好的資料上。

  心裡的成就感漲得滿滿的。

  郵件發出去之後,余潮東的回覆比她預想中快得多——而且痛快得讓她意外。

  十萬美金。

  不是二十萬人民幣。

  這筆錢走的是正規僑匯渠道。按外管局最新規定,僑匯捐款必須先兌成人民幣,以「華僑捐贈助學專項資金」的名義存入央行指定專戶,全程跑貨幣金銀局的核驗流程。

  跟前兩年比,規矩嚴了不少。

  改革開放越往深走,回國捐款的華僑就越多,以前管理松,出過不少亂子,也寒了一些華僑的心。央行為此專門出了政策,要把錢管清楚。

  十萬美金不算大數目,但程序一道也省不了。今天下午她在當地人行跑了三趟——窗口、櫃檯、辦公室,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個鐘頭。

  晚上回來又熬著夜,把琰心基金這三年來的每一筆收支都重新過了一遍:原始憑證、捐款流向、受助學生名單、每學期的回訪反饋——一份一份核對,一項一項理清。

  再加上最新這十萬美金的匯兌憑證。按當天匯率,折合人民幣八十二萬三千六百元整,存入專戶的時間、流水號、經辦人簽章,一處不落。

  她還做了未來兩年的資金使用規劃,按學期分列預算,附了表格和說明,厚厚一沓。

  所有材料裝訂成冊。封面上,是她用簽字筆一筆一划手寫的四個字——

  琰心基金。

  李曼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書桌上那疊整整齊齊的冊子,嘴角彎了彎。

  這樣一來,等她畢業了,不管這個基金交到學校誰的手裡,都能清清楚楚地接著往下做。

  明天還得再去一趟人行,把最後一道核驗手續走完,這事就算齊了。

  她在暗裡笑了笑,闔上眼,枕著那五個字,眼皮開始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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