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選擇
韓學濤和李曼一前一後走出研究生樓。李曼在後面接著電話,步子慢了下來,韓學濤沒聽她和羅點點說什麼,主動往前多走了兩步。
校園裡蟬鳴聒噪,陽光透過梧桐葉仿佛花灑一樣傾瀉在路上。李曼的聲音偶爾飄過來一兩句,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走到圖書館拐角的時候,她終於掛了電話,快步追上來。韓學濤聽見她腳步聲近了,回頭一看,李曼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倒先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韓學濤問。
李曼把手機揣回兜里,說:」點點回東林了。她爸給她找了個單位,在東林小學當老師。」她頓了一下,」她跟她家裡講了馬輝的事,家裡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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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學濤眉頭微微一挑:」原因呢?」
李曼看了他一眼:」因為馬輝的職業。」
韓學濤幾乎是本能地替馬輝說話:」馬輝的職業還不好?警察,又穩定又有社會地位。以後她家出什麼事,你看警察有用還是老師有用?」
李曼說:」聽點點的意思,好像是覺得馬輝當警察太危險了。畢竟他爸就是當警察犧牲的。」
韓學濤聽完,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多說什麼。這種事情外人插不上嘴,每個人的顧慮都有各自的道理,他也懶得再往深了評斷。
」馬輝找我,估計就是為這事兒。」他說,」我去看看他。」
李曼聲音悶悶的:」點點自從那次風波之後,跟我的聯繫就越來越少了。最近這一個學期,她只給我打過一個電話。現在她都已經回東林當老師了,要不是因為和馬輝的事,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去的。」
韓學濤說:」這太正常了。你小學時候的好朋友,現在還聯繫嗎?而且我記得高三的時候,除了你和羅點點,還有餘玲呢,高中畢業之後不也就沒聯繫了?人在一個階段就有一個階段的朋友,際遇使然。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不用追,各自趕路。後會有期也好,無期也罷,都是最好的結局。沒有誰對誰錯。」
李曼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總感覺你經歷的事情比我多得多,活得比我通透。」
韓學濤笑了笑:」我就跟你說我上一輩子老奸巨猾,你又不信。」
李曼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韓學濤趕到螺塘派出所後面那排舊宿舍的時候,老遠就看見馬輝在院子裡忙活。
那排宿舍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蓋的筒子樓,外牆的水泥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配給馬輝的那間在二樓盡頭,窗戶開在走廊一側,屋裡一張鐵架高低床,上面那層堆滿了紙箱和雜物,下面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
屋裡沒有廁所也沒有廚房,整個樓層的住戶共用一個公用水房,做飯都在走廊盡頭搭個露天灶台。
此刻馬輝正蹲在走廊盡頭的爐子前面,滿頭大汗地對付一堆炭火。
他穿著警褲和黑皮鞋,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背心,汗珠順著脖頸往下淌,打濕了一片。兩年不見,他比從前壯實了不少,不再是當初那副瘦得像竹竿的樣子,肩膀上有了輪廓分明的肌肉線條,整個人瞧著結實了許多。
爐子上面架著鐵架,擺了幾串牛肉和雞翅,煙火氣竄上來,裹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飄了半條走廊。
韓學濤走過去一看,樂了:」怎麼費這麼大勁?出去吃不行?」
馬輝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是汗,咧嘴笑了一下:」馬上要走了,一直說用這邊的爐子做頓飯,一直沒做。走之前圓個夢。」
韓學濤一愣:」走?你走哪去?」
馬輝拿筷子翻了翻肉串,朝屋裡努了努嘴:」水缸里有冰的啤酒,幫我拿一瓶。」
韓學濤進屋,發現在牆角的老式水缸里,啤酒瓶子插了一缸,他摸出兩瓶,開了遞給馬輝一瓶,自己拖了個小板凳在旁邊坐下來。
馬輝接過啤酒仰頭灌了一口,然後說:」調令下來了,我不在螺塘了,去中山路派出所。」
韓學濤眉毛一挑:」升了?」
馬輝點點頭:」副所長。」
韓學濤笑了起來,拿酒瓶跟他的撞了一下:」可以啊馬猴,你這副所長升得夠快的。」
要知道馬輝參加工作也就三年出頭,還是大學輟學,連個文憑都沒拿下來。
現在才多大?
不到二十三歲。這個年紀的副科級,派出所副所長,那是相當罕見的。
一個在基層幹了十多年的老片警到退休可能也就混個副科,馬輝三年就走完了別人十幾年的路。
韓學濤舉起酒瓶又跟馬輝碰了一下:」恭喜了,小馬哥。」
馬輝懶洋洋地跟他撞了一下,卻沒多少歡喜的神色。
韓學濤看著他:」怎麼當副所長了,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有?」
馬輝把手裡的肉串翻了個面,沉默了一會兒,說:」點點回東林了。她家裡不同意我們的事。」
韓學濤頓了一下:」你提副所長的事,沒跟她說?」
」說了。」馬輝苦笑了一聲,」就是因為這個,她家裡才不同意的。」
」什麼意思?」
馬輝灌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炭火上,聲音有些發澀:」點點她爸管居委會,當年我爸犧牲的時候,他幫著張羅過。那時候我還小,沒見到我爸的遺體,但是點點她爸見到了。據說……那樣子沒法看。現在呢,我又當了警察。如果我升得慢一點,老老實實當個片警,像我師傅那樣,估計也沒這麼多事。但我這升得太快了——今天掃毒,明天打私,身上的功一個接著一個。把人家裡嚇住了。覺得我這狀態早晚都得像我爸那樣,渾身都是槍眼地躺在殯儀館裡。她家裡受不了。」
韓學濤沒有說話,默默喝了一口酒。
」羅點點什麼意思?」他過了一會兒才問。
馬輝吸了吸鼻子,沒有回答。
炭火上的油脂滴進爐子裡,滋啦一聲竄起一小撮白煙。
韓學濤也沒有再追問。
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不能說羅點點家就錯了。馬輝以後可能還會升得更高——所長、局長、甚至更大的官——但那也許就不是羅點點一家想要女兒過的日子。只能說緣分不夠,或者現實如此,誰都沒法怪誰。
韓學濤伸手拍了拍馬輝的肩膀,兩個人的酒瓶又輕輕碰到了一起。
這一刻,從前那個為了一個女孩可以付出一切的少年熱血,全都化成了瓶里的啤酒和鐵板上的肉。
雖然痛,但人總是要成長的。
明天之後,馬輝就要離開螺塘派出所,以副所長的身份去中山路開始一段新的征程。
兩個人風捲殘雲地吃光了所有肉串,又喝空了好幾瓶啤酒。馬輝大著舌頭摟住韓學濤的脖子,臉漲得通紅,含含糊糊地說:」濤子……我他媽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馬輝的眼神迷迷濛蒙的,盯著虛空里的一個點,聲音飄忽得像在說夢話:」那次在國道上,我開車右拐,在後視鏡里看到你開著軍車帶著展雪,呼嘯而過的樣子……我他媽心裡真是羨慕瘋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腦袋一歪,滑到床板上,直接醉了過去。
韓學濤坐了一會兒,伸手拉了拉被子給他蓋上。然後他走到桌邊,又開了一瓶啤酒,一個人慢慢地喝。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螺塘街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通訊錄上懸了一會兒,停在一個名字上。展雪。
但最終他沒有撥出去,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仰頭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
與此同時,八千多公里外的吉隆坡。
武吉免登的商業區華燈初上,連接樂天廣場和升禧廣場的星光大道剛剛建成不久,嶄新的人行步道兩側種著熱帶植物,LED燈帶沿著地面蜿蜒,照得整條街流光溢彩。
露天咖啡亭錯落有致地排列在步道兩側,不少遊客和本地人散坐在遮陽傘下,喝著咖啡看街景。
展雪就坐在其中一家咖啡亭的角落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冰拿鐵。
不遠處是某個本地明星的夜間簽售會,人群圍了好幾層,聚光燈打到半空,把那一小片天映成一種渾濁的橘紅色,尖叫聲和歡呼聲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
而就在簽售會百米開外的廣場另一端,夜色里緩慢地移動著另一群人。
十來個人舉著牌子,在一排路燈下緩緩地來回走動,牌子上的阿拉伯文和英文標語被燈光照得忽明忽暗。
幾個警察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飲料,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步態鬆弛,顯然這種規模的抗議在吉隆坡早已見怪不怪。
展雪低頭攪著杯子裡的冰塊,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的人群,目光越過那些晃動的燈光和影子,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不一會,那十來個人緩緩地朝咖啡亭這邊移動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有一搭沒一搭地喊著口號。
就在隊伍經過咖啡亭外側的時候,人群里走出一個大漢。
那男人個子很高,肩膀寬闊,留著一圈濃密的絡腮鬍子,穿一件洗舊的深灰色T恤,懷裡抱著一個募捐箱。
他徑直朝露天咖啡區的座位走過來,操著一口帶著濃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語,挨桌挨桌地請人捐款,嘴裡反覆說著:」請支持阿拉法特,巴勒斯坦人民感謝您。」
他走到哪桌前面就微微欠身,把募捐箱往人面前一伸,等著硬幣或者紙幣落進去。大多數人隨手投了幾枚硬幣,也有人皺著眉搖頭擺手。
他一步步走近展雪那一桌。
就在他跨出最後兩步、募捐箱幾乎要遞到展雪面前的時候,展雪握著手機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