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勘探


  車子停在兵海所樓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韓學濤拉開副駕駛的門,正要往駕駛室那邊繞。

  「鑰匙給我吧。」楊蕾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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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學濤回過頭,有點詫異:「你開車?」

  楊蕾已經站在駕駛座旁邊,伸手等著,神情理所當然:「身為秘書,給老闆開車不是挺正常的嗎?要不然我換這雙平跟鞋幹什麼?」

  韓學濤看楊蕾一副準備好的樣子,有些猶豫:「這可是吉普。」

  吉普可不像轎車好開,這玩意兒轉向沉,方向盤迴正得靠胳膊使勁掰;而且離合行程長,半聯動點高,油門給輕了容易熄火,給重了又往前躥;另外視野和坐姿也跟轎車不一樣,尤其是右前側的車頭盲區大,路邊有個矮樁子往往看不見。

  開慣轎車的人上手吉普,總有種車在跟自己較勁的感覺。

  「沒問題,我有駕照的。」楊蕾說,「吉普我也開過。」

  韓學濤盯著她看了兩秒,感覺她不像是在逞能。把鑰匙往她手裡一遞:「行,你來。等路不好走的地段,換我。」

  楊蕾接過鑰匙,拉開門坐上駕駛座。

  她先調了調座椅和後視鏡,動作不急不緩,然後踩下離合,點火,掛擋,鬆手剎,一氣呵成。

  吉普車輕微地抖了一下,穩穩地滑出了車位。方向盤在她手裡被打了兩圈,車身貼著路牙繞過一個彎,沒有多餘的擺動。

  韓學濤點了點頭,感覺她開得還行,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動作談不上多老道,但勝在穩當,節奏均勻。

  雖然比起他還差得遠,也比不上展雪那種人車一體的利落勁兒,可對一個剛畢業的女孩子來說,這種水平已經算得上不錯了。

  車子上了主路,匯入車流,速度提起來之後更順暢了。韓學濤把胳膊搭在車窗沿上,偏頭看了她一眼:「可以啊,老司機。」

  楊蕾聽不懂這種十幾年後才有的梗,只當韓學濤是在誇她,笑了一下:「那當然,我大學每個假期都跟我二伯練車。」

  「你二伯是開車的?」

  「汽車兵,退伍以後給領導開車。」她打了一把方向,併入左轉車道,動作挺乾淨,「從小他就跟我講,開車的人對車要有感覺,不能光會踩油門。」

  韓學濤沒再說話,把目光轉向窗外。市區的高樓慢慢矮下去,街道變窄,路面上的車也稀疏了。

  一個多小時後,柏油路斷了。

  前面是一條縣道,兩車道,路面有了裂縫和補丁,有些地段瀝青已經磨光,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子。

  再往前走,縣道也成了鄉道,窄到僅容兩輛車勉強交錯,路兩側的灌木枝條時不時刮過車門。

  楊蕾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盯著路面,挑著稍微平整的地方讓輪子壓過去,避開那些深坑和凸起的石頭。

  韓學濤一直盯著她操作。土路段的石子被輪胎碾得噼啪作響,她握方向盤的手臂看得出在用力,肩膀也跟著繃緊,額角的碎發被車裡卷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能走,確實能走,沒有熄火,也沒有被坑窪顛到失控,但韓學濤看得出來,她的力氣已經在往下掉了。

  開這種路費的不是腦子,是胳膊。連續打方向躲避障礙,不停地在一擋和二擋之間切換,左腳反覆地踩下抬起離合——一刻鐘下來,手和腿都在暗暗發酸。

  又過了幾分鐘,在一個稍微平緩的彎道過後,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靠邊停,換我。」

  楊蕾沒有逞強,踩下剎車,拉上手剎,長長吐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讓到副駕駛座上。

  她活動了一下握方向盤握得發僵的右手手腕,沒說話,但臉上有一絲不太甘心的表情。

  韓學濤坐到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踩下離合掛擋。只一下,整輛車的感覺都不一樣了。

  吉普像突然被喚醒的什麼活物。他進彎不減速,到了彎心才一把方向帶過去,後輪在碎石上甩出一道小小的弧線,車身剛穩住油門已經跟上來,發動機低沉地吼了一聲,車速驟然提上去。

  遇到坑窪他不躲,反而挑著角度讓輪子斜切過去,車身劇烈地彈跳兩下又穩穩落地,顛簸被他用油門和方向化解了大半。方向盤在他手裡轉得又快又准,像長在手上似的。

  楊蕾靠在副駕駛座上,身體隨著車身的起伏晃動。她的目光從一開始的緊張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是真沒想到——韓學濤開車居然這麼厲害,他跟自己同屆,都是剛畢業,憑什麼他把車開成這樣?

  她記得二伯說過,能把越野車開出進攻性的,少說也得有幾十萬公里的野路經驗。可他哪來的這種經驗?大四之前他不過是個做院系項目的學生。

  她心裡浮起一絲挫敗,又被她比下去了!

  韓學濤沒注意到她的沉默。他目光朝前,車速不減,吉普在荒地和稀疏的灌木叢之間穿過,車輪揚起的塵土被風卷向車後。

  大概二十分鐘後,遠處出現了海岸線,以及海岸線邊上人和機械的影子。

  幾台測繪儀器架在開闊的荒地上,三腳架支棱著,旁邊停了一輛白色的工程皮卡。三四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正圍著儀器忙碌,一個在調水準儀,一個蹲在地上往平板上記錄數據,還有一個舉著稜鏡杆在遠處慢慢移動。

  韓學濤放慢車速,從座位旁邊摸出兩個口罩,自己戴上一個,把另一個遞給楊蕾:「用處不大,但遮一下。」

  楊蕾接過去戴上,白色口罩把她半張臉遮住,只露出眉眼。

  吉普車不緊不慢地朝那三個人開過去。

  那三個人也注意到了這輛車。荒郊野地的,一輛軍綠色吉普卷著塵土過來,駕駛座上坐著個年輕男人,副駕上還有個穿西裝套裙的女人,這種組合在工地上太不常見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納悶,但手裡的活兒沒停,只是目光一直追著車。

  韓學濤把車停在一個扛稜鏡杆的年輕人旁邊,搖下車窗,探出半張臉,沖他問:「幹得怎麼樣了?」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放下稜鏡杆,站直了身子。旁邊正在記錄數據的中年人也抬起頭來,推了推安全帽。

  車是越野車,人是年輕人,還帶著個穿著職業裝的女秘書——這是什麼派頭?他腦子飛快轉了一圈,覺得八成是甲方那邊哪個部門的管理人員,雖然年輕得過分,可這做派又確確實實像領導。

  「王工帶我們過來做控制網布設,」中年人指了指遠處幾個點,「這兩天剛進場,先做平面控制和高程控制,後續再展開帶狀測圖。目前布了四個基準點,精度上還在調,第一遍閉合差稍微大了點,正在複測。」

  韓學濤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上的儀器和記錄板:「有什麼難點?」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同事,還是說了:「這邊靠近海邊,潮汐影響大,每天不同時段的高程基準有浮動。我們按常規方法引的水準點,早晚測出來的數據有偏差,差值將近三公分,閉合調整比較費時間。」

  韓學濤聽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走到那台水準儀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又抬頭掃了一圈周邊的地形。他指著儀器方向:「你們用的後視點是不是設在那邊的混凝土樁上?」

  「對。」

  「換到那邊那個老舊的鋼筋混凝土墩上去,」韓學濤指了指大約一百米外一個露出地面半截的灰撲撲的墩子,「那是前兩年填海試驗段留下來的永久水準點,標高做過穩定化處理。你拿它當基準,潮汐影響就能消掉大半。」

  中年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過頭看了看儀器,琢磨了幾秒,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三個人湊過去商量了幾句,再看向韓學濤的時候,表情已經帶了實實在在的感激。

  中年人搓了搓手,語氣熱絡:「謝謝經理,謝謝您指點!這下省了我們好幾天的工夫。」

  他也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是個什麼幹部,反正叫經理就對了。

  難道是公司新聘請的技術顧問?

  韓學濤擺了擺手,沒再多說,轉身拉開車門坐回去,搖上車窗,掛擋起步。

  吉普車揚著塵土繼續往前開,把那三個還在頻頻回望的人甩在身後。

  楊蕾從副駕駛座上側過身來,隔著口罩說:「看不出來啊,你挺能裝模作樣糊弄人的。」

  韓學濤目視前方:「我現在是你老闆。」

  楊蕾眼睛立刻彎起來:「老闆,我錯了,別扣我工資唄。」

  「日行一善。」韓學濤笑了笑:「看來南珠跟寧海地產已經簽了合同。」

  楊蕾收斂了笑意,回頭看了一眼車後越來越小的三個人影:「簽應該簽了,但時間不長。我雖然不是你們地質系的,可看剛才那幾個人的狀態,不像是項目鋪開了很久的樣子。」

  韓學濤問:「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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