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一勞永逸


  於國平交代完走了。門帶上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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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學濤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摞資料,腦子裡已經開始轉。

  項目組的底細他早就摸清了。一組做北斗單星的軌道預報算法,二組負責跟GPS融合的核心解算模塊,三組呢,乾的活最碎——把兩邊的原始數據按格式清洗、轉碼,再分頭送回去。

  各組守著自己那一攤,接口全靠人工寫文檔對齊,出起問題來就是標準的互相甩鍋。

  一組說二組解算邏輯有漏洞,二組說三組給的觀測數據帶髒點,三組反手怪一組星曆參數更新不及時。每次定位精度往下掉,全組熬幾個通宵,常常連根因都摸不著。

  韓學濤把資料又翻了兩頁,心裡漸漸清亮起來。自己不能一直陷在洗數據這攤雜活里,眼前這事,倒像是個口子。

  他拎起筆和本子,往椅子上一靠,開始畫。半個小時之後,腦子裡那條線跑通了。

  他把李哥和小周叫過來,攤開本子三言兩語說了一遍。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愣了一瞬。

  「你是說,我們重新搭一層?」李哥的聲音帶著遲疑。

  他心裡其實在犯嘀咕。三組從來是干雜活的,忽然說要鋪一層中間件,一組二組能點頭?別折騰半天,力出了,氣受了,最後還落一頓數落。

  韓學濤拿筆在本子上畫了三個圈,分別標上一組、二組、三組,然後在外圍拉了一個大框,把三個圈齊齊罩進去。

  「不碰一組的核心算法,也不改二組的解算模塊。我們只在這中間鋪一層東西。借著全量歷史數據重處理的由頭,不用再一條條手動對欄位,把過去三年北斗試驗星、GPS在軌星的所有原始觀測幀、軌道預報殘差、地面站校正記錄,全部塞進我們搭的中間層里。」

  他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三下。

  「我只做三件事。第一,所有跨組數據的時間戳統一鎖到1毫秒精度,把他們各自對時留下的隱性時間差徹底消掉。第二,每一條數據打上不可覆蓋的溯源標籤——哪顆星、哪個地面站、經了誰的手,出問題點一下就能回到源頭。」

  李哥和小周的眼神開始變了。幹了這麼多年洗數據的活,從來都是別人扔什麼接什麼,從沒想過能在數據流中間安一道自己的關卡。

  韓學濤放下筆,看著他們說:「第三,在中間件里埋一個異常預警邏輯,專抓北斗初期單星運行時容易被漏掉的軌道微小漂移累積誤差。這種隱患單看幾天數據根本發現不了,只有把跨好幾年的全量數據拉通了跑,才會在特定時段露出痕跡。」

  小周皺眉:「一組二組會不會嫌我們多事?」

  韓學濤看著他:「不要因為我們是三組,就先把自己框死。他們嫌不嫌,等東西跑起來再說。」

  他見兩人還站著沒動,補了一句:「放心,東西跑通了自然有人來找。跑不通,鍋我背。」

  李哥沒話說了,拉了椅子坐下。他心裡那根弦其實一直繃著——於主任面兒上沒挑明讓韓學濤當組長,但分任務時那幾句話擺得清清楚楚,自己和周興往後都得聽他的。李哥倒不是不服,就是心裡沒底。這小子來三組才幾天,頭一腳就邁這麼大,萬一踩空了,倒霉的是整個組。

  小周倒比他乾脆,已經轉身去搬數據了。

  三個人悶頭幹了四天。白天調程序,晚上睡鋼絲床,餓了泡麵。

  韓學濤敲主體框架,李哥做接口適配,小周跑測試用例。第四天下午,中間件第一次完整跑通。

  消息很快傳到一組二組。侯躍峰聽說這事,第一反應是皺眉:「三組搞了個中間件?什麼中間件?」底下人解釋了一通,他擺擺手:「先讓他們折騰,別耽誤正事就行。」

  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有點不痛快。二組一直是核心解算的主力,整個項目組的台柱子。三組一個邊緣小組,忽然弄出個什麼中間件來,聽著就像在搶風頭。

  他之前想把韓學濤調到二組,於主任沒鬆口。現在看,於主任的考量也不是沒道理——年輕人技術好,容易好高騖遠。

  二組沒吭聲。

  而沒過幾天,一組先撞了牆。

  他們調北斗某顆試驗星的星曆參數,連續半個月預報偏差壓不下來,七八種模型輪著試了一遍,全沒用。

  組長老趙熬得眼底發青,開會時無意中撂了一句:「要不試試三組那套東西?」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一組什麼時候輪到找三組要東西了?可他實在沒別的路。

  底下人跑去三組調了那顆星的全量數據,十分鐘後舉著列印紙跑回來:「找到了!偏差源在去年六月的軌道校正數據,校正量和後續的鐘差修正疊在一起,兩組修正互相抵消,預報算法直接被帶偏。」

  老趙把列印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半天沒說話。他捏著那張紙站在工位前,臉上那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堪。最後他起身往三組辦公室走,推門前深呼了一口氣。

  二組那邊也撞上了老毛病。在特定經緯區域做雙星信號融合時,定位數據總會冷不丁跳一下。這個小跳點纏了他們小半年,各種辦法試過,根因就是找不到。

  侯躍峰嘴上不認,心裡其實已經有點發毛。再拖下去,孫總師那邊肯定要過問。

  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讓人把出問題的幾段數據送進中間件跑溯源。心裡盤算的是,就算查不出什麼,起碼能堵一堵一組的嘴,別老說二組效率低。

  結果順著溯源標籤一層層扒下去,最終追到了三年前某次地面站設備校準記錄——那次校準沒做標註,原始數據里混進了一段干擾信息,一直沒被識別出來。二組按中間件標出的異常區間把那幾段數據剔除,重新跑了一遍融合,跳點消失了。前後不過半天。

  侯躍峰盯著屏幕上平穩輸出的曲線,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他發現自己之前心裡那點不痛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他摸出煙點上,吸了兩口,又掐了,起身往三組辦公室走。走到門口折回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推門進去。

  消息像長了腿似的,從一組二組竄到走廊盡頭,又從走廊盡頭竄進各個角落。之前嫌三組多事的人不吭聲了,各種需求反倒雪片一樣飛來。

  李哥和小周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李哥在三組幹了三年,從來沒人主動找他對接過工作,最多扔一包數據過來讓他洗。現在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全是問他要某段數據的校驗結果。

  有時候接起電話,聽見對面喊「李工」,他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小周的變化更明顯。以前他在三組最沒存在感,開會縮到最後一排,說話也沒人聽。現在一組二組的人站他工位旁邊等數據,客氣得不行,一口一個「小周辛苦了」。他面上繃著,等人一走就偷偷咧嘴。

  韓學濤倒不怎麼在走廊走動,大部分時間還是坐在靠牆的老工位上。但他桌上那台電腦,已經成了整個項目組的數據總閘——所有跨組的核心數據流,都得從他這兒過一遍,才能繼續往下游跑。

  以前找他的人喊「小韓」或「哎」,現在進來前先敲門,開口叫「韓工」。

  於國平有天晚上路過三組辦公室,透過門縫看見韓學濤正伏在桌上寫東西,他沒進去,在門口站了十幾秒,轉身走了。

  心裡想的是,當初那個安排歪打正著——本來是給這小子搭個台階走,沒想到他自己把台階走成了橋。但這話不能當面講,說出來反倒顯得當初不信任人家。

  韓學濤那套中間件里埋的預警邏輯,這些天一直在後台悄無聲息地跑著。

  而韓學濤也明白,整個項目完工的時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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