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都很滿意
這一天，西昌衛星發射中心的測控大廳里，坐滿了人。
大屏幕上跳動著兩顆衛星的實時狀態數據，紅綠交錯的信號線像血管一樣鋪滿了半個屏幕。
韓學濤坐在角落的操作台前，旁邊是李哥和小周，三個人都盯著屏幕上那行剛剛部署完畢的版本號。
「準備切換數據。」韓學濤摁響話筒。
於國平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攥著對講機，眼睛盯著大屏。聽到韓學濤的聲音之後，他立刻下令：「雙星協同測試，開始。」
屏幕上，兩顆星的數據流開始並行湧入。
左邊是第一顆星，右邊是第二顆星，中間隔著一條細細的豎線。以前這條豎線兩側的數據總是差著半拍，像兩個節奏不合的樂手，偶爾合上，多數時候各走各的。
韓學濤按了一下回車。中間件啟動。那行綠色日誌在大屏左下角開始滾動：
「時間戳同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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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標籤加載完成。」
「異常預警模塊運行中。」
三秒鐘後，左邊那顆星的軌道曲線微微一抖，隨即被平滑地拉回了中心線。
右邊那顆星的定位輸出原本帶著一點毛刺，像心電圖上的早搏，但在數據流經過中間件的一瞬間，那根毛刺消失了。兩條曲線開始平行前進，間距穩定，波形吻合。
從大屏上看，像是兩顆星終於找到了同一個節拍。
侯躍峰往前邁了半步，下巴微微抬起來。組長老趙摘了眼鏡擦了一下，又戴上，湊近屏幕看了好幾秒。
小周小聲問：「穩了？」
韓學濤盯著屏幕，篤定一笑：「穩了。」
五秒。十秒。二十秒。
雙星信號連續融合，定位偏差鎖定在厘米級，沒有任何跳點，沒有任何漂移。
大廳里先是一陣安靜，隨後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成了！」
一聲喊出來，整個大廳沸騰了。
有人把本子摔在桌上，有人舉著拳頭怒砸空氣。
數據台上一個戴眼鏡的工程師摘下耳機大喊：「零偏差！連續三十秒零偏差！」
這是北斗衛星發射成功之後，測控大廳里響起的第二次歡呼。第一次是火箭把第一顆星送上天那一刻，大家抱在一起喊。這一次是為兩顆星終於能協同工作，為以後發射更多衛星鋪平了路。
人潮開始朝於國平涌過去。一條長隊似的，從總師到分系統負責人，再到各個小組的骨幹，挨個上來跟於國平握手祝賀。
於國平一隻手握得發紅，臉上一直掛著笑，嘴裡來回說著「謝謝領導」「都是大夥的功勞」。
而等到人群慢慢散開了一點。於國平臉上的笑容沒退，目光卻掃過大廳，落在角落那個靠牆的工位上。韓學濤正低頭合上筆記本電腦，準備站起來往門口走。
於國平把手裡的對講機往旁邊人手裡一塞，徑直穿過人群走過去。
在場的人看見項目組長往角落走，都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大廳里的嘈雜聲低了一截，不少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韓學濤剛把電腦夾到胳膊底下，一抬頭就看見於國平走到了跟前，向他伸出手。韓學濤愣了一下，騰出右手握上去。
於國平的手勁兒很大，握住了就沒松。他當著大廳里那麼多人的面，沒有任何猶豫地說道：「學濤，你是這個項目組真正的靈魂。」
韓學濤一愣，笑了起來：「於主任，我只是貢獻代碼，奉獻靈魂這事，還是得您來。」
於國平也笑了：「小韓，北斗軟體技術組，永遠有你的位置！」
韓學濤嚇了一跳，趕緊說：「於主任，我祝願你們以後一切順利。」——尼瑪，太嚇人了，以後可千萬別有點什麼事就把我叫過來，那誰受得了啊？
於國平喉結滾了一下，嘆了半口氣，然後上前一步，張開胳膊，結結實實抱了韓學濤一下。手掌拍在後背上的聲音，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大廳里不少人親眼看著這一幕。
那些平時不怎麼跟軟體組打交道的硬體工程師、測控工程師、地面站負責人，此刻都明白了怎麼回事。老於這個人向來把面子看得重，在人前從不輕易表露偏向，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那幾句話，又補了那個擁抱，意思太明白了。
人群里先是一個中年工程師走過來，拍了拍韓學濤的肩膀，沒說話，但手掌在肩上按了兩下才拿開。接著是另一個，捏了捏他的上臂，點了下頭。然後第三個、第四個。有握手的，有拍後背的，有抓著胳膊晃了晃的。
韓學濤站在原地，筆記本電腦夾在身側，被一圈人圍在中間......
~~~
孫總師辦公室的門沒關嚴。
韓學濤敲了兩下，推門進去，看見孫總師坐在辦公桌後頭，連伯剛坐在旁邊沙發上，兩人面前的茶杯都冒著熱氣。
孫總師抬頭看見他，第一句話就帶著笑意：「小韓，這次你可是一鳴驚人吶。」
看著韓學濤，孫總師心裡挺感慨的——
一個月前那次技術會議。滿屋子人對著數據發愁，只有這小子滿臉堆笑，像看戲似的。
他當時心裡還有點不痛快。年輕人不懂深淺，這種場合也敢笑嘻嘻的。可後來呢？就是這小子站起來，三句話把癥結點破。再後來加入項目組，問題一個個解決，雙星順利協同。於國平前前後後找他說了好幾回，說韓學濤那套東西是開創性的，中間件那個模型以後能直接復用，後面再發星能省掉一大半對接時間。
孫總師問過自己好幾次——沒有韓學濤，問題能不能解決？
能。但絕不可能這麼快，更不可能解決得這麼幹淨。
他放下杯子，目光轉向旁邊沙發上的連伯剛。兩人剛才聊了半天，主題是能不能把韓學濤調過來。連伯剛已經把情況說了，孫總師聽完心裡也清楚，這事基本沒戲。
這小子自己開著公司，手裡有錢，誰願意到這兒來吃苦？工資能給多少？編制能解決嗎？
孫總師自己也沒這個權限。而且這小子大學就自己折騰公司，一看就不是那種好糊弄的人，講奉獻那一套對他不管用。
韓學濤看孫總師說了一句後，就盯著自己陷入沉思，趕緊上前一步：「孫總師過獎了。我就是跟著師伯過來見見世面，能幫上一點忙就挺高興，可不敢說有什麼貢獻。呃......現在項目搞完了，我準備今天回去。我媽和我女朋友輪番發簡訊，說好久沒看見我這個人了。」
孫總師聽完，嘴張開又閉上，最後跟連伯剛對視一眼，兩人都哭笑不得。
連伯剛往沙發背上一靠，手指點了點韓學濤：「你這小子，話說得好像我們不放你走似的。」
話說完他自己都有點訕訕的。心想是有點不想放你走，但不是沒辦法麼。
說實在的，他幹了這麼多年科研，富二代搞技術的見過幾個？一個都沒有！
國內科研這行，有錢有權人家孩子一個都沒有。搞科研的大多是普通人家出來，窮二代居多，好做工作，講講奉獻精神就留住了。
像韓學濤這樣家裡不差錢，技術還做到這個水平的，連伯剛這些年頭一回碰上，簡直就是奇葩！
孫總師拉開右手邊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個深藍色封皮的證件，放在桌面上推過去：「你以為我們這兒就那麼好留？國家重點工程，每個職位都是香餑餑，編制卡得死死的，我說了也不算。」
他把證件又往韓學濤面前推了推：「你既然不想留，我也不費那個事。這個你拿走吧。」
韓學濤伸手接過來翻開，裡面印著幾行字——國家基礎地理信息中心外協特聘專家，蓋著大紅公章。他抬起頭：「這個是？」
孫總師端起茶杯：「聽說你自己做了一家測繪公司，有意以後參與北斗民間應用。這個身份對你有用。國家基礎地理信息中心是全國所有北斗衛星導航定位基準站的統一管理中樞，給全國註冊用戶提供定位服務。以後北斗規模化落地，那是個核心單位。」
連伯剛在旁邊接話：「不清楚的地方以後慢慢就清楚了。這是你這次重大貢獻換來的獎勵，還不感謝孫總師一番苦心。」
韓學濤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藍皮本子，心裡一熱。他以前聽大師兄提過，這種外聘專家身份不好拿，權力不小。很多涉密資料，有了這個身份就等於開了綠燈，某些情況下比水警區特支專家還好用——水警區只管地方，這個可是全國性質。
「謝謝孫總師，謝謝師伯。」
孫總師擺擺手，臉上掛著笑。他心裡有自己的盤算——
國家基礎地理信息中心主導北斗GNSS高精度數據處理軟體、北斗格網定位服務軟體這些核心系統的定製研發，後面遲早要搞國產化替代，技術力量缺口大得很。給這小子一個特聘專家身份掛著，以後再想調他就有名頭了。年輕人跑得再遠，繩子攥在自己手裡。
韓學濤把藍皮本子小心合上，揣進內兜。
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