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盡調
第二天,服裝七廠正式開始盡調。
魏區長作為開發區一把手,不可能天天跟著跑,但他還是把自己的大秘杜培文派了過來坐鎮。
杜培文一見韓學濤,便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魏區長交代了,他今天就在區里,什麼會都不開,什麼客人也不見,就等你們這邊的消息。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馬上過來。」
韓學濤笑著點點頭:「有魏區長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杜哥,今天還得麻煩你在這兒盯著。」
杜培文擺擺手:「小事。你們放心干就是了。我在區里坐著也是坐著,還不如過來看看熱鬧。」
兩人正說著,肖副廠長一路小跑過來,臉上還是昨天那副賠笑的表情:「韓總,杜科長,昨天的事我已經跟張廠長匯報過了。張廠長剛做完手術,現在還住著院,人也沒恢復,今天實在趕不過來。不過他特意交代了,讓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你們的盡調。」
杜培文看了他一眼:「張廠長什麼病?偏偏趕在這個時候做手術?」
肖副廠長搓了搓手,有些含糊:「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昨天事情多,我也沒顧上去醫院看他。好像是結石吧,具體哪個地方,我也說不上來。」
韓學濤昨天剛從顧莎莎那裡聽說了張前線的情況,自然知道這位廠長根本不是什麼手術,只是在躲著。
不過他臉上沒露出來,反倒笑了一下:「結石這個東西可不能小看,真要堵到輸尿管,疼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張廠長既然病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廠里的事情別讓他操心。」
說完,他轉頭看向肖副廠長:「肖廠長,先給我們安排個地方。昨天讓你們準備的資料,都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肖副廠長趕緊點頭,「都按照你們的要求準備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眾人上了二樓。
二樓一間辦公室明顯是臨時騰出來的,桌面上的灰還沒擦乾淨,牆角堆著幾個舊紙箱,窗戶大敞著,冷風一個勁往裡面灌,桌上幾張廢紙被吹得嘩嘩響。一個行政科的人正在給他們泡茶,端過來的還是廠里那種老式搪瓷缸,杯沿都磕掉了幾塊瓷。
桌上還特意擺著一條硬中華,包裝都沒拆,紅彤彤地擺在那裡,格外扎眼。
韓學濤掃了一眼,沒有說話,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先從財務開始。」他看向財務科長,「近三年的財務台帳,全部調出來。」
財務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瘦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還用膠布纏著。他趕緊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沒過多久,他指揮一個小伙子,抱著一摞舊帳本回來,足足有半米高,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裡面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頓時揚了起來。
「韓總,往年的電子帳……九八年電腦中病毒,全沒了。」財務科長咳嗽了兩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現在所有數據都在這些手工帳里。」
韓學濤心中冷哼,然後隨手翻開一本。
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厲害,帳目上到處都是修改的痕跡。
有些數字直接用原子筆劃掉,旁邊重新寫上一遍;有些地方貼著白紙條,重新補了一行;夾在裡面的票據也早就磨得不成樣子,有的只剩半張。
他連續翻了幾頁,一股陳年的霉味便從紙縫裡鑽了出來。
王會計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光把這些帳翻完,估計都得半個月。就算我們不吃不喝,今天也看不完。」
楊蕾站在窗邊,抱著胳膊冷冷說道:「他們就是想拖時間。等上面這輪改制的窗口期過去,後面隨便走個流程,事情就能不了了之。」
李靖翻著手裡的帳本,抬頭問道:「昨天我聽說,廠里現在連工資都只能發八成。既然已經這麼困難了,他們還這麼拖著,不願意改制,對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處?」
楊蕾看了他一眼:「你沒聽說過他們頭上還掛著『重點扶持特困國企』這頂帽子嗎?有這個帽子,政府補貼、低息貸款一樣不少。真要改制了,這些東西可就都沒了。」
韓學濤聽完笑了一聲:「這就跟我大一那會兒一樣。那時候我是學校特困生,每個月還能拿幾十塊補助。後來摘了帽子,補助自然也沒了。」
於鑫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濤哥,知道你牛逼,咱就別拿自己舉例了。」
韓學濤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行,不說我。三金哥,給你個任務。」
於鑫立刻站直:「你說。」
「你和李靖去車間,把固定資產全部盤一遍。」韓學濤指了指外面,「一台一台看,一台一台記,別光聽他們怎麼介紹,東西到底值不值錢,咱們自己看。」
「明白。」
於鑫和李靖轉身出去。
肖副廠長趕緊叫來生產科長。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手上還沾著一層洗不乾淨的機油印子。他領著兩人穿過走廊,往車間走。
...
廠房比想像中還大,頂棚高得有些空曠。
機器一排排停著,表面蒙著厚厚一層灰,地上到處是碎布頭、線軸和斷掉的皮帶,空氣里飄著機油、灰塵和陳舊布料的味道,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乾。
生產科長指著面前那些機器:「這就是廠里現在全部的設備了。」
於鑫拿著本子,一台一台核對,走到中間忽然停了下來。
「不對啊。」
生產科長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怎麼了?」
「我聽區里說,你們廠前幾年買過一批進口縫紉設備。」於鑫抬起頭,「設備呢?」
生產科長下意識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哦,那批設備啊,在後院倉庫鎖著呢。」
「帶我們去看看。」
「其實沒什麼好看的。」生產科長趕緊解釋,「那批設備型號跟我們生產線不太匹配,而且缺零件,動不動就出故障,工人用起來也不順手。後來基本就不用了,還是這些老設備更熟,大家用著順手。」
於鑫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接這句話,只重複了一遍:「帶我們去看看。」
生產科長磨蹭了一下,最後還是帶著他們去了後院。
倉庫的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他掏出鑰匙,鼓搗了半天才打開,裡面一片漆黑。
他扯了一下牆邊的燈繩,燈泡閃了兩下,沒亮。
「壞了。」
生產科長嘴裡說著,已經掏出手電筒往裡面照。
倉庫角落裡堆著幾個大木箱,箱體上的外文早已經被灰塵蓋住,只能勉強看出幾個字母。旁邊還有一台拆開的設備靠著牆,零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你看,就是這些。」生產科長指著裡面說道,「現在根本裝不起來,也沒人會用。」
於鑫蹲下來,仔細看了幾眼,沒有說話,只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兩人從倉庫出來,剛走到車間門口,幾個老工人便圍了上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工資條,手都在抖:「領導,廠里已經三個月沒給我們發工資了。你們是不是來收購廠子的?要是真改制把我們裁了,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辦?到時候我就去市政府上訪!」
旁邊一個老頭也跟著擠過來:「我在這個廠幹了二十多年,說不要就不要了?憑什麼?」
「你們是不是來買廠子的?」
「買下來是不是就要下崗?」
「我兒子也在廠里,兩口子都靠這個廠吃飯,你們把人裁了,讓我們一家怎麼活?」
人一下越圍越多,七嘴八舌地堵在車間門口。
老太太甚至一把抓住於鑫的胳膊,把手裡的工資條往他手裡塞:「領導,你給評評理,我們幹了一輩子,憑什麼說下崗就下崗?」
於鑫被堵得連退都沒地方退,只能趕緊解釋:「大爺大媽,你們先別急,我們只是過來了解情況,今天是做盡調,不是來宣布裁人的。」
「那你們了解什麼?」
「你們不就是來買廠的嗎?」
「買廠就得裁人,這還用問?」
一聲接一聲,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李靖也被擠在旁邊,只能跟著勸:「大家先冷靜一下,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我們只是把廠里的情況摸清楚。」
可越解釋,現場反而越亂。
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聲音越來越高,還有人乾脆擋在門口不讓他們走。
生產科長一直站在旁邊,雙手抱著胳膊,後背靠著牆,像個看戲的人一樣從頭看到尾,別說上來勸一句,連往前走一步都沒有。
於鑫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跟工人解釋。
一直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人群才慢慢散開。
於鑫和李靖從人群里擠出來,後背已經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