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垃圾
而與此同時,正在翻帳的蘇進財突然停了下來。
「Boss,你過來一下。」
韓學濤走過去。蘇進財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欄:「你看這裡,外協加工的往來帳,有問題。」
他拿過一張紙,一邊寫,一邊解釋:「服裝七廠自己產能不夠的時候,把一部分工序外發給周邊小廠,這本身沒什麼問題,服裝行業很常見。問題在這筆帳。」
他指著帳目上的數字:「九九年三月到二〇〇〇年九月,外協加工費累計支出了三十七萬。對方是一家叫『寧海宏達服裝輔料加工廠』的個體戶。我剛才讓王會計又查了一遍應付帳款,發現同一時期,服裝七廠對宏達的應付餘額一直掛著,從來沒真正結清。」
說到這裡,他又點了點另一筆帳。
「可現金帳里,錢又是一筆一筆付出去了,而且收款人簽名居然都是同一個人。」
他把手裡的紙推到韓學濤面前。
「這就有意思了。帳面上一直掛著應付,說明錢還沒付;可現金帳里錢已經出去了。那錢到底付給誰?」
韓學濤看著那張紙,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肖副廠長:「肖廠長,把外協加工所有往來帳目全部調出來。合同、付款憑證、收貨單,一樣都不能少。」
肖副廠長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他下意識瞪了財務科長一眼,才說道:「這個……外協加工這一塊,一直是供銷科負責。我讓人把供銷科長叫過來。」
沒過多久,供銷科長便趕了過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一件皮夾克穿得十分板正,人還沒進門,臉上已經堆起了笑。
「韓總,杜科長,什麼事?」
韓學濤看著他:「外協加工的客戶合同,全部拿出來。」
供銷科長臉上的笑沒變:「合同都在供銷科鐵皮櫃裡鎖著,鑰匙在我這兒。不過那些都是多年前的合同了,有些時間太久,可能不太齊全……」
杜培文淡淡開口:「既然有,就拿出來看。肖廠長,你們不要搞藏著掖著這一套。」
肖副廠長立刻給供銷科長遞了個眼色:「去拿。」
「好,好,我這就去。」供銷科長轉身出了辦公室。
楊蕾眼睛一轉,立刻站起來,說:「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一個人搬不動。」
供銷科就在走廊另一頭。
靠牆擺著三個老式鐵皮櫃,全都上了鎖。
供銷科長掏出鑰匙,打開第一個柜子,裡面一摞摞全是合同,用皮筋捆得整整齊齊。
楊蕾伸手接過來。
供銷科長又去開第二個柜子,他彎腰去夠最下面那摞合同,腳下突然一滑,手肘剛好碰到了旁邊的一壺熱水——
啪!
杯子翻了。
滾燙的水嘩的一聲全潑了下去,正好澆在那摞合同上。
紙張瞬間泡軟,墨跡迅速暈開,原本還能看清的字,一眨眼就糊成了一片。熱水順著鐵皮櫃往下流,直接淌到地上,幾滴還濺到了楊蕾手背上。
楊蕾下意識往後一退,差點撞到柜子。
供銷科長拍著大腿叫起來:「哎喲,你看我這手,怎麼這麼笨!真對不住,真對不住!」
他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去搶救那些合同:「這……這下可麻煩了。沒事,我回頭找客戶補複印件,補複印件就是了。」
楊蕾沒動,低頭看著那摞已經泡得發脹的合同,又抬頭看了看供銷科長。
男人嘴裡還在不停說著「對不起」,臉上也全是懊惱。
可那雙眼睛裡,哪裡有半點懊惱,完全是鬆了一口氣的得意。
...
供銷科長說馬上去補複印件,可等到了下午下班,複印件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韓學濤看了一眼時間,把手裡的帳本合上,站起身:「行了,走吧,下班。」
王會計愣了一下,抬起頭:「不查了?我今天才看了不到十分之一。」
「差不多了。」韓學濤把帳本往桌上一放,「這地方就像個垃圾堆,沒必要非得把每一件垃圾都翻出來,才能證明它是垃圾堆。」
王會計忍不住笑:「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蘇進財也合上帳本,臉上多少有點可惜:「其實這廠子的底子真不算差,設備、廠房、工人,原來都有點東西。就是管理太亂了,好好一副牌,打成這樣。」
說完,他搖了搖頭。
李靖靠在桌邊,忍不住嘆了口氣:「牌打爛了,最後倒霉的還是工人。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他們到底做錯什麼了?生產計劃不是他們定的,產品賣不賣得出去也不是他們說了算,天天在車間裡出力,累死累活干一年,廠子經營不下去了,最後反倒是他們下崗。」
於鑫聽得直樂:「這有啥想不明白的?因為廠子不是他們的。」
李靖看著他:「什麼意思?」
「就拿咱兵海所說。」於鑫往椅子上一靠,「哪天咱們兵海所效益不行了,要裁一個人,你說裁你還是裁濤哥?」
李靖一下沒反應過來:「啊?」
於鑫對李靖和韓學濤眨眼睛:「那還用說?咱們兄弟要為濤哥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王會計指著他:「你這個年輕人,嘴是真沒把門。以後吃虧,八成就吃在這張嘴上。」
韓學濤也笑了:「三金這話雖然是開玩笑,但其實沒說錯。很多人罵資本家剝削,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權責對等。國企最大的問題就一個——對領導來說,虧了錢不是自己的。別跟我講什麼高尚的話,人都是自私的。這世上有沒有不自私的人?可能有,但絕對湊不齊一個廠子。」
適者生存,就算我把那些不自私的人都湊起來,組成一個廠,最後也未必幹得過那些由自私的人組成的工廠。為什麼?劣幣驅逐良幣。這本身就是一種競爭。能夠被劣幣驅逐的良幣,說明它不適應這個環境。所以長期下來,自私的人越來越多,無私的人越來越少,就好像自然界那些珍稀物種一樣,它們被淘汰了。」
李靖說:「臥槽,聽著挺有道理。可是思想政治課沒教啊,我跟濤哥上的是同一個大學嗎?」
於鑫說:「否則你以為為啥濤哥能賺到這麼多錢,我們賺不到?這就是差距。我忘了是哪個港片裡有這麼一句話——老子看一眼就知道這事不單純,你卻被騙這麼多年,你不死誰死?」
楊蕾說:「那應該是《教父》里的話。原文是,在一秒內看到本質的人,和花半輩子也看不清一件事本質的人,自然是不一樣的命運。」
蘇進財抬眼看了楊蕾一下,沒接話。
王會計卻笑著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時候真不是一回事。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哪懂這些?」
說著,他看向韓學濤:「小韓,那明天咱們幾點過來?」
「不來了。」
王會計一怔:「不來了?」
「能看的基本都看完了。」韓學濤說,「再看下去,也就是從垃圾堆里挑垃圾,沒什麼意思。」
王會計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廠子沒多少真正值錢的東西,麻煩倒是一堆。真要收下來,怕不是買個廠子,是買一身債。」
韓學濤笑了一下:「走吧。」
幾個人收拾東西出了廠門。
杜培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一直等在門口。眼看韓學濤準備上車,他趕緊追了兩步,把人拉到車旁邊。
「走之前抽根煙。」他說著遞過去一根,「怎麼樣?現在心裡有數沒有?我也好回去跟魏區長匯報。」
韓學濤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
「杜哥,我跟你交個底。一天時間雖然不長,但這個廠大概什麼情況,我心裡已經有數了。」
杜培文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情況不太理想,我想魏區長心裡也清楚。這樣吧,讓市里直接給我報個價,把條件一項一項擺清楚。我看完這些,才能決定這個廠到底收不收。」
韓學濤彈了彈菸灰,又補了一句:「最後這些東西都得落進協議里。杜哥,你別怪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價格合適,我該承擔的東西一分不少,協議怎麼寫,我就怎麼執行;價格不合適,那也別耽誤時間,你們再找別人。」
杜培文點點頭:「明白。」
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很直白了。
服裝七廠什麼情況,他多少知道一點。如果真是一塊肥肉,也不會拖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雖然沒具體參與盡調,但在開發區幹了這麼多年,區里這些國營企業哪一家沒接觸過?別的不說,光是一千二百名工人的安置問題,就夠區裡頭疼一陣子。
「行。」杜培文掐滅菸頭,「我回去跟魏區長匯報。」
「麻煩杜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