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我願意多花錢
雲湖大廈公寓。
包達一進門就感嘆：「這地方真是太好了。」
他每次來韓學濤這裡，都想著買個類似的。可雲湖大廈已經沒有房子賣了，剩下的他總感覺差點意思。
韓學濤看著包達坐在窗邊往下看，想起展雪。當時展雪剛殺了龍剛，就是包達開車一起來的雲湖大廈。
說起來，已經過了兩年。
「別看了。」韓學濤坐到沙發上，「查到什麼了？」
包達這才回過神來，從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資料，遞給他。
「老大，這個廠真是個菩薩。」
韓學濤翻開資料：「怎麼說？」
「誰沾上誰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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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達在他旁邊坐下來：「我今天找了幾個做服裝的老闆打聽，他們對服裝七廠都熟得很。廠子本身效益不怎麼樣，這個大家都知道，可它在外面擔保的錢，才是真的嚇人。」
他翻開其中幾頁，指著上面的記錄：「廠里那些領導，親戚朋友在外面開企業的不少，有些企業貸款的時候，都是服裝七廠在後面擔保。時間太緊，很多東西我還沒來得及徹底查，但就今天我能確認的，至少已經有幾百萬。」
包達抬起頭：「老大，你說他們廠自己才值多少錢？就這麼點家底，外面倒是給人擔了這麼多債。」
韓學濤點點頭，「還真是個菩薩。」
他繼續往下翻。
包達又道：「而且這還只是我今天能摸到的。有人跟我說，廠里有些負債壓根就沒進正常帳目。還有沒有其他擔保、有沒有隱藏的材料款，現在誰都說不準。這個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查乾淨的，真要往深了挖，別說幾天，一兩個月都未必夠。」
他頓了頓，語氣也認真起來：「老大，這坑太大了。照現在這個情況，服裝七廠絕對不能接。」
韓學濤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
一天的盡調，看到的只是帳面上的垃圾。
可現在看來，真正埋在下面的東西，恐怕才剛剛露頭。
「繼續查。把這些廠領導在外面自己開公司、搞廠子的親戚，給我列個名單出來。」
包達點頭：「明白。」
韓學濤暫時把服裝廠那攤子事擱到一邊，又一頭扎進兵海所的產品研發里去了。
......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元旦就過了。
元旦後第一個工作日，韓學濤剛到兵海所，魏區長的電話就追過來了。
「老弟，市里統一意見了。」
魏區長聲音有點啞，聽著像一宿沒睡好。
「這段時間，市里各個部門、各個領導互相扯皮、互相鬥，來來回回開了好幾次會。最後形成統一意見——收購百分之八十股權，價格四百萬。同時必須承擔原有職工安置，以及廠里所有債務。」
韓學濤眉毛微微一挑，四百萬？真敢要啊。
這年頭國企改制是什麼行情，他心裡很清楚。很多國營企業早就資不抵債，改制的時候，所謂的收購價往往只是象徵性的，幾十萬、十幾萬都不稀奇，甚至還有一塊錢、零元轉讓的——看著像是白撿一個廠，實際上是把廠里的人、債務、歷史遺留問題一起背走。因為那些廠子的資產，賣了都不夠填債。
服裝七廠這種破廠，竟然還要掏四百萬，還要還負債、安置人員。相當離譜。
電話那頭，魏區長似乎也知道韓學濤會是什麼反應，沒等他開口便繼續說道：「老弟，你先別急著罵娘。最開始袁市長和體改辦那邊報上來的價格，是一千萬。但這價格被我還有商務局上報田書記時給否了。
魏區長說到這裡，聲音里多了幾分火氣，「老弟，你是沒看著當時開常委會。我和體改辦徐主任列席。我直接揣著辭職信去的。我把辭職信往幾個常委桌上一放，我說，對不起，這個價格我老魏沒能力賣出去。誰有能力賣，你們找誰接我位置，我寧願回測繪局。這才把他們堵得沒話說。最後給你爭取到四百萬。老弟，這是我最大能力了。」
韓學濤沉著臉，點了點頭。
「行，魏叔，我答應你。這個價格，我收了。」
電話那頭，魏區長鬆了一口氣。
只要韓學濤肯收，他這個問題就算解決，這關就算過去。不然他在常委會上拿著辭職信一鬧，最後還沒賣出去，袁市長就有理由收拾他。
韓學濤也明白這個道理。魏區長這個位置，他必須保住。
但你們既然這麼跟我玩，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韓學濤心裡憋了一股火。如果對方肯開合理價格，哪怕自己吃點虧，他也願意收。但既然你們這麼無恥，那就別怪自己用手段了。
蘇進財接到韓學濤電話，讓他跟著去市體改辦簽協議。頓時吃了一驚。他都以為這個服裝七廠肯定不會收購了，沒想到竟然要簽合同。
「Boss，是不是再考慮一下？」蘇進財說，「這個廠問題太多，負擔太大。」
他把服裝七廠的問題一條一條擺出來。
「第一，人員負擔。一千二百多職工，四百多老紡織工，一百多離退休。三年不許裁員，全員合同重簽。光這一塊，每年工資、社保、醫藥費，就是一筆固定支出。第二，債務不清。集資建房欠建築商一千二百萬，已經被法院查封三分之一車間。國儲棉平價原料指標缺口還沒結清。第三，資產虛。進口設備在倉庫里拆著，老設備用了十幾年，殘值幾乎為零。第四，管理爛。副科級以上幹部五六十人，幹部比例太高。財務帳本塗改嚴重，電子帳丟失。供銷科合同被水泡了，補都補不回來。第五......」
他林林總總說了七八條。韓學濤聽完，說：「沒事，我有數。」
蘇進財不說了，問：「收購多少股權？要多少資金？」
「百分之八十，四百萬。」
蘇進財又嚇一跳：「這個價格太貴了，完全不划算。有四百萬，我們可以再蓋一個廠。」
韓學濤說：「我也知道。但我現在要搶時間。」
他這才把卡帝爾鱷魚和G2000兩個品牌的訂單跟他說了一遍。
說到這裡，蘇進財終於明白韓學濤為什麼非要收這個廠。原來韓學濤真正看中的，根本不是服裝七廠這塊破廠牌，而是它現成的廠房、設備、工人和生產能力。
這兩個品牌在東南亞市場的情況，他比韓學濤更熟。如果能直接把訂單接過來，萬利織造的產能可以立刻往上抬一個台階，而且這兩個品牌還在繼續往大陸市場擴張。
換句話說，這四百萬買的不是服裝七廠。
買的是時間。
只要訂單吃下來，後面的利潤足夠把前面的坑慢慢填平。
蘇進財沉默片刻，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樣算下來，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兩人到了市體改辦。跟著的還有楊蕾。
體改辦在一棟老式辦公樓里，樓道窄，牆上掛著機構示意圖。
辦公室不大，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暖氣片燒得屋裡悶熱。
徐主任笑眯眯叫人給他們泡茶，還問蘇進財：「蘇總是不是更習慣喝咖啡？」
蘇進財擺手：「茶就好。」
說實在的，服裝七廠這麼個垃圾，能以四百萬賣出去，還不下崗，又承擔原廠所有債務，這條件以前徐主任都不敢想。雖然在政治上跟魏區長不是一個派系，但這件事辦成，也算體改辦甩掉一個包袱，對他有好處。
韓學濤三人坐下來，開始看協議。
剛看了幾頁，楊蕾就拿起紅筆，把其中幾條直接圈了出來。
傳到蘇進財那邊，蘇進財一看就嚇了一跳，立刻湊過來低聲說：「在沒有完成盡調的情況下，就承諾承擔對方一切債務，這個太冒險了。」
楊蕾微微點頭，舔了下嘴唇，看向韓學濤表情。就她和韓學濤接觸，也知道這傢伙絕對不是一個肯吃虧的主。這種條件都答應，肯定有後手。
只是楊蕾也不知道，這傢伙有什麼後招，心裡一直在猜，又猜不出來，感覺百爪撓心。
韓學濤接過來，看了一遍，笑著開口：「徐主任，你們這個合同總體框架不錯，但定得還不夠細呀。」
徐主任一愣：「什麼意思？」
「舉個例子，你們說所有目前工人都不下崗。那我就要問了，服裝七廠有多少工人？這上面連個名單都沒有。這個就容易扯皮。此外，還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上面寫得不清楚。比如職工保險、政府稅收，這些該我承擔的，我一分錢都不會少。」
徐主任聽懵了，看著韓學濤，像看地主家傻兒子——人家都是有空子就鑽，生怕便宜占少了，這位倒好，看這意思是還嫌自己錢花得不夠冤枉？
開眼了啊。
難怪這麼差的條件都肯接，錢多了燒的吧。
韓學濤義正詞嚴地說：「徐主任，這就是我的原則。寧願自己多花錢，也不讓國家吃一點虧，但如果協議寫得模模糊糊，回頭什麼東西都往我頭上扣，那我可受不了。萬一哪天有人說我收購的時候侵吞國有資產，這個罪名我可背不起。」
徐主任聽得暗暗撇嘴，面上卻一副讚賞地點頭。
「好，好。韓總這個要求合理。那就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