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震懾


  「郭省長。」

  電話響了。李際全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郭副省長才開口,聲音有些沉:「際全,出了點岔子。武警那邊,來不了了。」

  李際全後背一下繃緊,藏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壞消息來得太突然,他呼吸都停了半拍。但也就是這一瞬間,他馬上把情緒壓了下去,連聲音都沒讓對方聽出半點異樣。

  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把不滿擺到領導面前。你要是當場變了臉,聽起來像是在埋怨領導沒把事情辦好。領導也是人,聽了難免不舒服,今天也許不會說什麼,可這筆帳遲早可能算到你頭上。到了那個時候,原本的信任就會變味。

  

  這道理李際全太清楚了。

  只是道理歸道理,真要把情緒硬壓回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他掌心很快就滲出了汗,臉上卻擠出一點笑意,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輕鬆:「郭省,跟著您從寧海一路到桂省,這還是您頭一回給我這麼大的考驗呀。不過您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把事情辦好,盡最大努力完成任務。」

  電話那頭的聲音果然緩和了些。

  「際全同志,我對你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共事這麼多年,跟過我的人不少,真正讓我放心的沒幾個,你算一個。現場的事情你看著辦,放開手腳去干,我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謝謝郭省。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電話掛斷,李際全這才慢慢鬆開左手。掌心濕漉漉的,像攥了一把水。

  指揮中心裡,唐維和幾個副局長全盯著他,誰也沒敢問電話里說了什麼,只等他拿主意。

  李際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剛才那點笑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勁。

  他站起身:「上級領導對我們的工作是支持的。現在,就看咱們自己能不能把這件事辦漂亮了。」

  說完,他朝唐維一揮手:「唐局長,下令吧!給我攻進去!」

  他這話一出。唐維抓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開始推進!一組、二組從蝦場路南口推進,三組、四組從東側便道切入,五組原地待命,隨時準備支援。所有人聽指揮,往裡壓!」

  對講機里很快傳來各組簡短的回應。

  梁家塘的行動終於開始了。

  最先衝上去的是武警機動中隊。黑色盾牌排成一線,橡膠棍握在手裡,整齊的腳步聲踩得水泥路咚咚作響。隊伍從蝦場路南口往裡推進,氣勢十足,可一進蝦塘區,麻煩就來了。

  這裡不像市區的大馬路,兩邊都是水塘和土埂,中間幾條路又窄又彎。隊伍剛往裡走了沒多遠,就被地形擠得施展不開,前後的人擠在一起,原本整齊的陣形頓時有些變形。

  梁家塘的村民也迎了上來。

  火把舉得老高,鐵鍬、鋤頭、扁擔、魚叉,能拿在手裡的幾乎都拿出來了。

  四五百人擠在幾條主路上,黑壓壓一大片。有人扯著嗓子喊「警察打人了」,有人嚷著「守住塘子,不能讓他們進去」,還有人站在堤壩上,抓起泥塊就往下面扔。

  兩邊很快撞到了一起。

  盾牌往前推,扁擔橫著頂;橡膠棍剛揮起來,鐵鍬就擋了過去。有人摔倒,有人罵街,還有人被擠得連站都站不穩。火把晃來晃去,警燈閃個不停,整個蝦塘區亂成了一鍋粥。

  可熱鬧歸熱鬧,警察就是進不去。

  一來,人手實在不夠。安州市局能調動的警力滿打滿算不到兩百人,對面卻有四五百,人數上就吃了大虧。二來,這些警察大多也是本地人。安州地方不大,蝦塘區跟市區的人多少沾親帶故,真要動起手來,誰心裡沒點顧忌?

  有的人嗓門喊得震天響,手上的動作卻軟綿綿的;有的人往前沖了幾步,發現自家親戚正在跟警察推搡,立刻又擠過去勸架:「行了行了,別打了!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這邊剛往前推一點,那邊又有人攔著;好不容易擠出一條縫,後面的人又被堵住。雙方吵得震天響,推推搡搡折騰了半天,硬是沒能打開局面。

  半個多小時後,李際全坐著指揮車趕到了現場。

  他透過車窗往外一看,心立刻涼了半截。蝦塘之間的幾條主路上,警燈紅藍交錯,警察的隊形早就被衝散了。有些地方,警察和村民擠成一團,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把,誰也動彈不得。遠處的火把還在不斷往這邊涌,密密麻麻的人影晃成一片,像一鍋怎麼也煮不開的粥。

  李際全一眼就看明白了——

  這次行動,恐怕要栽。

  他轉頭問唐維:「老唐,你還有什麼辦法?」

  唐維看了看外面,沉默片刻,才說道:「李市長,光靠安州現有的警力,今晚恐怕很難達到目的了。」

  旁邊一個副局長也接過話頭:「市裡的警力本來就有限,黃、陳、梁三家又在本地經營多年,底下不少人跟他們沾親帶故。現在突擊的機會已經錯過了,再往裡硬打,咱們占不了便宜。」

  唐維扭頭看向李際全:「市長,您這邊要是還有什麼安排,儘管吩咐,我們一定配合。」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能想的辦法我們都想了。現在這個局面,我們確實沒招了。

  李際全沒有吭聲。

  他當然不甘心,好不容易把行動布置到這一步,卻被幾百名村民堵在外面,連梁家塘的大門都沒進去。

  可不甘心又能怎麼樣?

  現在的局面已經失控,再往下打,未必能抓到人,反倒可能鬧出更大的亂子。

  他甚至能想像得到,此刻省里那些領導恐怕已經陸續接到了消息。真要出現傷亡,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到時候誰都能對他指手畫腳。

  撤,至少還能收場。

  等上面追問,就把事情解釋成危險化學品應急處置演練,現場群眾不理解,出現了意外情況。這個說法當然不好聽,臉也丟得夠徹底,可總比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強。

  只要還能退,就不算徹底輸掉。

  李際全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下令撤退,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

  起初聲音還在安州大道那邊,轉眼就越來越近。不是一輛兩輛,而是一大串車。緊接著,一排車燈從黑暗裡壓了過來,白晃晃的燈光掃過,把天空照得一片刺眼。

  最前面是一輛北京吉普212,方頭方腦,掛著白底紅字的軍車牌照。後面跟著十幾輛軍車,車廂高大,帆布篷罩得嚴嚴實實,粗壯的輪胎卷著泥水。整支車隊開到蝦場路南口外,幾乎同時剎住,發動機聲接連熄下去,場面一下安靜了不少。

  吉普車門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的軍官跳了下來。個子不算高,肩膀卻很寬,身穿迷彩服,頭戴作訓帽,腳上蹬著一雙黑色軍靴。

  他掃了一眼眼前的場面,明顯愣了一下。

  警察、村民、盾牌、火把,地上全是泥,耳邊全是叫罵聲——這是特媽什麼情況?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轉身朝後面揮了揮手。

  軍車上的帆布篷嘩啦啦掀開,一名名士兵迅速跳下車。迷彩服、鋼盔,有手裡拿槍的,但絕大多數拿的是防暴棍和盾牌。跟武警那身黑色裝備不同,他們的盾牌是墨綠色的,手裡的棍子也不是常見的橡膠棍,而是外面包著鐵皮的木棍。

  軍官接過喇叭,沒有大喊大叫,聲音卻清清楚楚傳到了人群里。

  「所有人聽著!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原地站好,不許亂動!」

  話音剛落,士兵迅速分成三路,從三個方向切入蝦塘區。

  他們沒有像先前的武警那樣急著往前擠,而是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一步步向前推進。腳步聲落在泥地上,沉悶而有力。

  原本還舉著扁擔叫嚷的村民,一下子愣住了;那些舉著盾牌、握著橡膠棍的警察,也被這陣仗弄得摸不著頭腦。

  一個士兵走到舉著鐵鍬的村民面前,伸手示意。那村民猶豫了一下,士兵便直接把鐵鍬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在地上。另一個士兵走到一名警察面前,同樣伸出手,示意他交出橡膠棍。那警察愣了愣,竟也沒敢說什麼,乖乖把棍子放了下來。

  不管你是警察還是村民,不管手裡拿的是鐵鍬還是警棍,一律先把東西放下,站在原地別動。

  這幫當兵的一出來的陣勢,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剛才還亂成一團的蝦塘區,竟然漸漸安靜下來。沒人再往前沖,也沒人敢貿然動手。幾百號人擠在路上,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指揮車裡,李際全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

  唐維和幾個副局長本來目瞪口呆地看著外面,此時齊刷刷轉過頭,盯著李際全,嘴巴都合上。

  李市長的後手——竟然是軍隊!

  如果他們沒看錯,這應該是桂省軍區的邊防部隊。雖然不知道具體番號,但從軍車、作訓服就能基本認出來。

  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地方上搞治安行動,竟然能把軍隊調來?

  這根本不可能!

  地方的行政主官根本不能調動軍隊!

  李際全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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